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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盛宴
作者:达恩.弗兰克

  序  一群“伟大的疯子”
  ——读《巴黎的盛宴》胡榴明

  读《巴黎的盛宴》,一边读一边忍不住地要笑,写得真是太有趣了,法国当代作家达恩.弗兰克的文字闲适而随意、幽默而风趣,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查阅了大量有关的文献资料,写出了这部纪实性长篇人物传记体随笔,一种最典型的“轻阅读”读本,但是其中思想立意之深及艺术品位之高,只有读过之后、思索了之后才有可能细细地领悟出来。聪明的作者将深刻的见解与诙谐的文字融得不露声色,漂亮的文笔足以令包括我在内好多以写作为生的人自叹不如。  
  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传统的文化、传统的思想、传统的文学艺术已经稳固了好多个世纪,世界历史的进程发展到了一个亟待变革出新的时期——首先是经济领域的大工业时代的兴起,然后是科学领域的机械电气技术的发展,接下来是思想文化领域里以尼采为先驱的哲学革命。于是,一场全方位波及文学和艺术的伟大的世界变革开始了,一批反传统的现代主义文学艺术流派诞生了,一大批20世纪最伟大的文人和艺术家诞生了,在一个特定的时期和一个特定的地点,演绎了一幕流传千古的悲喜交集的历史剧,这就是我们书中涉及的人物和故事。  
  20世纪之初的法国巴黎,一群艺术家、一群“伟大的疯子”刚刚从自己的家乡来到这个欧洲最美丽最浪漫的城市,他们之中包括画家、雕塑家、作家、诗人、舞蹈家——他们两手空空、穷困潦倒、衣衫褴褛、饥肠辘辘,惟一的财富就是他们天生的才气。在塞纳河右岸的蒙马特尔和塞纳河左岸的蒙巴那斯,在巴黎最下层的贫民区,在“洗衣船”和“蜂箱屋”那种最简陋最贫寒的木板出租屋内,他们开始了最初的艺术追求。他们是伟人也是凡人,是艺术家也可以同时是无业游民、小偷、酒鬼、侠客、义士、骗子、绅士、战斗英雄或者逃避兵役的胆小鬼,他们怪异的服装、怪诞的举止、怪僻的性格、酗酒、嫖妓、群殴、吸毒,甚至于偷盗;他们散漫无羁、放浪形骸,和平时期出卖才华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战争时期为着理想可以献出生命。  
  书中采用传记实录的写作手法,绘声绘色地描写了巴黎当年的名人逸事,“一幅鲜活的,多姿多彩的群星图”,描写了这一群艺术家及作家诗人和他们的模特儿、他们的情妇,和画商、出版商、新闻业主、酒店老板、旅馆老板、书店老板、画廊老板、警察等等平凡小人物,共同构织的一段辛酸的、浪漫的、坎坷的经历。  
  就在这一群“天才的疯子”被世人接纳的前夕,他们以自己的行动贯彻着他们的共同的理想和信念,那就是自由——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和行为自由。对于当时已形成体系的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制度和规范、虚伪的道德观念及阶层等级观念,他们深恶痛绝。于是,他们以自己特有的不合常规、不合礼仪的思想行为及艺术手段加以全面的、彻底的反击。他们是19世纪末传统思想文化的掘墓者,20世纪初新时期思想文化的呐喊者和开创人。尽管他们有着和平常人一样的弱点、缺点和过失,但是对于我们今天的这个时代,他们所作出的贡献是伟大的、无人能及的,也是任何人都无法加以诋毁的——这就是本书的精髓,也是作者的写作目的。在我们身边的这个世界之中,理智的庸人真的是太多太多了,和“天才的疯子”相比,他们只是大树底下一群庸庸碌碌的蝼蚁。  
  无论是以毕加索为首的立体派也好,以马蒂斯为首的野兽派也好,以特里斯坦.查拉为首的达达主义文学社也好,以安德烈.布勒东为首的超现实主义文学艺术体系也好,巴黎——世界文化艺术的中心,他们实现理想和梦想的原生地,是土壤、阳光、空气和水——一个疯狂的时代,一群疯狂的天才,疯狂天才的天堂。放荡的巴黎、美丽的巴黎、永恒的巴黎,之所以让我们回首流连,因为书中的那一切都消逝不再,那一个时代已经过去,那一代天才已经作古,尽管巴黎依旧,已是历史的陈迹。科学、哲学、文学、艺术,更新变革的时代已经过去,当又一个崭新的世纪到来之际,剩下我们这一代人只能够品尝前人的果实,生活在上一辈人建造的瑰丽的艺术之宫,我们再也没有发展,再也不可能有发展,创造之思的花朵枯萎了,我们感到悲哀,因为那一个疯狂的时间和空间不再,疯狂的天才不再,合上书页,我们只能叹息。
  
  序  译者前言

  本书作者达恩.弗兰克是法国当代作家,已经发表了《希腊的初一》、《离别》、《疯人墓地》、《裸卧》、《巴罗上前线》,以及与朋友让.沃特兰合著的系列丛书《博罗历险记——摄影报道》等十五六部著作。他的小说《分手》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28个国家出版发行,并于1991年获得勒诺多文学奖(LeprixRenaudot)。勒诺多(Renaudot)是17世纪的法国医生兼记者,终生为穷人的利益奔走呼号。他于1631年创办了法国的第一份周报《LaGazette》。1635年担任法国文学杂志《法国信使》的领导。1925年,法国的一个文学评论团体创立了勒诺多文学奖,从1926年起,每年秋天颁奖。  
  《巴黎的盛宴》一书是作者经过多年潜心阅读大量档案资料、收集了丰富的素材之后,又花费了几年的时间撰写而成的。正如他在序言中所说:“我花了几年的时间同时写着两本书。写一本感觉累了就暂时搁下,换写另外一本。因而一直无法将它们完全区别,也无法将它们彻底分开。它们是一对双胞胎,其区别仅仅在于:一本是小说,另一本是传闻逸事。如果不写《巴黎的盛宴》,就根本不可能写成《裸卧》;没有《裸卧》,也就不可能有《巴黎的盛宴》。来自世界各国的这些艺术家以他们各自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为基础,创造了现代艺术。多年来,我一直留意收集有关素材。我手头的资料之多,他们故事之丰富多彩,在一本书中不可能容纳得下,也无法全部献给读者。他们是一些顽强的、十分了不起的伙伴。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对他们了解愈深,我的心情就愈加激动不已。”  
  《巴黎的盛宴》一书以翔实的资料和灵活的描述,将“巴黎是世界艺术中心”的那个时代活生生地展现在读者眼前。阅读此书,可以比较详细地了解毕加索、海明威、阿波利奈尔、阿拉贡、莫迪利阿尼、马蒂斯、雅里、马克斯.雅各布、帕森、马雅可夫斯基和佳吉列夫等一大批世界著名的艺术家、作家、诗人生活的各个侧面。  
  艺术家们不同于普通人之处在于他们有艺术灵感,日常生活中的零星火星便可能激发出他们创作的无穷动力与灵气。创作是他们人生的第一需求,无论富有或者贫穷,创作的意志都坚定不移、始终不渝。这些诗人、画家、小说家、雕塑家、音乐家敢于打破长期形成的清规戒律,跳出原有的条条框框,勇于大胆想像和创新。正因为他们具有如此优秀的品格,才能创造出20世纪初世界艺术的时代语言:野兽主义法国现代画派之一。、立体主义法国画坛的现代艺术流派,代表画家有毕加索和勃拉克等。、达达主义西方文艺流派,“达达”原为法文中幼儿语言的“马”,取之作为文艺流派的名称,表示“无意义”、“无所谓”。和超现实主义西方文艺流派。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先在瑞士出现达达主义,继而在法国演变为超现实主义。、无政府主义否定一切国家政权的小资产阶级思潮,19世纪上半叶出现在欧洲。。  
  然而,艺术家并非圣人,也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而且他们特别推崇自由:创作自由、思想自由与生活自由。于是伴随着他们吟诗作画的艺术创作生涯,就出现了一些放荡不羁如同痞子似的生活方式:佩戴用纸或树皮制作的领带、将短裤套在上身当衬衣,穿着满大街游荡;用金表换一些破烂拖鞋;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在巴黎的蒙马特尔和蒙巴那斯大街上随意鸣枪开道,在餐馆酒吧中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身边女人成群,更换不迭……  
  艺术家的性格和人品也形形色色,各式各样。有的生活清贫,省吃俭用,却全力资助他人;有的收入颇丰,过着奢华生活,却背叛恩人,见死不救;有的喜欢热闹,整天前呼后拥,从酒吧到舞厅,从舞场到郊外,甚至临时决定开车到海滨,毫无计划地虚度终日;有的喜欢独处,同他人老死不相往来;有的对爱情忠贞不渝;有的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他们之间也常发生钩心斗角、争权夺利、嫉妒仇恨和无可奈何之事……  
  
   该书还十分突出而强烈地反映出: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法国乃至欧美等西方国家中,妇女的地位仍然十分卑微,哪怕她们有创作能力,也有创作成果,但她们永远处于从属的、被歧视被凌辱的地位,永远是社会的配角,是供人利用的工具,是男人的附属品。  
  《巴黎的盛宴》是一幅鲜活的、多姿多彩的群星图。由于它的素材全部来源于历史资料,而不是小说的虚构与臆造,因而对我们了解现代艺术的形成与发展、了解创造了现代艺术的艺术家们的思想理念以及他们的创作与生活,对了解他们生活的那个时代一定大有裨益。  
  王姤华  
  2001年2月5日



 认真生活     发帖时间:2015-11-12 23:4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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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序言
  序  作者序言(1)

  无艺术的社会是盲目无知的社会。这样的社会总把自己封闭禁锢在简单化了的清规戒律之中,对丰富多彩的外部世界一无所知。正因为如此,专制主义者一旦登台执政,他们便立即在文化艺术界大开查禁、封杀与焚书坑儒运动之门。他们以此方式达到扼杀不同意见、麻痹人们思想的目的,使百姓忘记历史,放弃对理想的追求,以便巩固他们的专制统治。然而,这样的社会恰恰是产生新艺术和造就艺术家的沃土。  
  在此使用“艺术家”一词,与其说是定义,还不如说是对所有从事艺术创作的人的称谓。这一称谓引发了不少不满与议论。艺术愈崇高伟大、愈淳朴美好,艺术家就愈渺小、愈遭人鄙视,甚至被唾弃。人们往往只关注事物的形式而忽略其实质,常常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从毕加索的蓝色工作服、弗拉芒克的木制领带、勃拉克的帽子到超现实主义者们的打架斗殴和寻衅滋事,一些幼稚的人以及许多心怀敌意的人以偏概全,将化装用品当做艺术作品,将斗殴者当做地痞流氓,而忘记(实质纯属无知)所有上述行为只是一个人的外表,决不能代表他的思想本质,更不能代表他的创作成果。  
  在“机灵兔”LapinAgile,巴黎艺术家们活动的一个场所。——译注一带活动的画家们同在“丁香园”CloseriedeLilas:位于巴黎市蒙巴那斯区的一个酒馆。——译注一带活动的诗人们,也时不时地穿着一些奇装异服,组织一些稀奇古怪的活动,有时还在大庭广众之中开枪,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向资产阶级挑衅。其主要原因是:在那个时代,资产阶级从不喜欢他们,甚至始终歧视和侮辱他们。当时的资产阶级固守旧制度下形成的一切思想观念,而那些诗人与画家却信奉无政府主义,在晚些时候他们还信奉共产主义与托洛茨基主义。他们属于两个完全无法调和的阵营。  
  然而,必须懂得,艺术家们除了他们的服饰和日常行为之外,还创作出了大量的艺术作品。艺术家们生活的核心是艺术创作。毕加索可以随心所欲地穿戴,阿尔弗雷德.雅里可以随意摆弄他的****而且从未放弃过,布勒东和阿拉贡动辄就对藐视他们的人挥动拳头大打出手,但他们的恶作剧与他们一生创作的功绩相比实属微不足道。现代艺术正是诞生于这些卓越的好事之徒之手。从1900年至1930年期间,他们不满足于单纯的艺术创作生活,也参与和从事了大量的政治活动,参加了政治党派。尽管他们为时代创造了它独特的语言——艺术语言,却遭到了一些人的诽谤与攻击,同时也引起了另外一些人的嫉妒,甚至憎恨。  
  《于布王》、《春之祭》、《野兽笼》等自称为立体主义者的绘画作品,以及马蒂斯在1906年的独立派画展上展出的《生之喜悦》在公众中引起的公愤,已经足以反映出当时的先锋派在社会上遭受到何等强烈的抵制和反抗。斯特拉文斯基虽然受到了百般凌辱,但还是坦然地接受现实。他认为不应该要求公众对艺术家表现出宽容,而应该要求艺术家们尽量去了解为什么公众会攻击他们。因为如果在他本人的音乐作品创作出来的前一年他自己听到这些作品的话,也许会耸耸肩膀,表示不敢恭维。  
  凡是先锋派,都要引起人们的不满,但社会最终总会理解他们、接受他们。新的思想艺术潮流总会代替前人的创作,使人们忘记前几代人的鲁莽行为。后浪总在推动前浪,一浪比一浪高,历史正是如此推动着艺术创作的发展和进步:在绘画领域,印象派出现时也曾激起公众的极大愤怒,引起了各界的批评。当新印象派出现之后,公众便逐渐淡忘了印象派,转而批评新印象派,但远没有在令人恐怖的野兽派出现时表现得那么强烈。畸形得如同魔鬼一般的立体主义,又驱散了人们对野兽派的公愤。在诗歌方面,巴那斯派Parnassiens是1866年出现的、以希腊东北的Parnasse(帕纳索斯)山命名的一个反浪漫派的文学运动。——译注取代了浪漫派,而象征派又驱逐了巴那斯派。在音乐界,巴赫一直代表着17世纪至18世纪上半叶蓬勃发展的巴洛克艺术风格,而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创作了交响乐,柏辽兹的交响乐则比十二音体系更加和谐、更加优美动听。  

   在20世纪初,法国成了世界先锋派的首都。但在巴黎塞纳河右岸蒙马特尔一带活动的先锋派中间就存在着两个派别:苏波、郁特里罗MauriceUtrillo(1883—1955),法国画家,苏珊.瓦拉东的儿子。、苏珊.瓦拉东、于特尔和其他一些还从未迸发出火花的艺术家为一派,他们仍然延续着图鲁兹-劳特累克Toulouse-Lautrec(1864—1901),法国画家、石印画家、广告画设计师。的传统。另外一派是一些功成名就的艺术家,他们住在蒙马特尔的“洗衣船”。前者是为创作而创作,而后者创作的目的是探索新艺术。他们这些来自不同的国家、讲着不同的语言、经受了不同文化的熏陶、吮吸了不同土地营养的人聚集在一起,是为了能够自由地从事绘画和诗歌创作,是为了摆脱过于繁杂、沉闷、僵硬呆板的清规戒律,根据自己的意愿从事创作。他们当中主要有:西班牙人格里斯和毕加索,荷兰人凡.东根,意大利—波兰人阿波利奈尔,瑞士人桑德拉斯,法国人勃拉克、弗拉芒克、德朗和马克斯.雅各布。  
  在塞纳河左岸蒙巴那斯一带活动的先锋派艺术家们也同样在充实与丰富着世界的艺术宝库。他们当中主要有:意大利人莫迪利阿尼,墨西哥人迭戈.里维拉,斯堪的纳维亚人克罗格,俄罗斯人苏丁、夏加尔、扎德基恩、佳吉列夫和法国人莱歇、马蒂斯、德劳内。20世纪20年代,一些美国作家和瑞典人,另外一些俄罗斯、罗马尼亚等国的人也来到巴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在巴黎的蒙马特尔和蒙巴那斯街道上活动的这些艺术家从此不再是三五个或十来个,而是几百个,甚至几千个。他们中间有画家、诗人、雕塑家和音乐家,也有资助文化艺术的富人;有模特儿和出版商,有百万富翁,也有身无分文的穷苦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国,带来了世界各国古典或现代的文化和艺术。于是,巴黎一举成为世界文化艺术之都。


  序  作者序言(2)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虽然毕加索已经发财,但他的大多数同伴仍然生活在难以想像的贫困之中。而1918年之后,他们中的许多人却购买了布加蒂牌汽车和私人公馆,绘画启蒙时代结束。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在停战前两天去世,先锋派时代就此终止。莫迪利阿尼1920年离去,艺术家们的流浪生活也宣告结束。保加利亚人朱勒.帕森1930年6月1日的去世,永久性地结束了整整一个时代——彻底地关闭了放荡不羁的艺术家时代的大门。  
  世界各国的艺术家们之所以选择了在巴黎生活,是因为巴黎是一座慷慨大度,随时都以兄弟般的热忱欢迎来自四面八方客人的城市,它永远向远涉重洋而来的宾客们奉送上一片自由的天地。如今,毕加索、阿波利奈尔、莫迪利阿尼、桑德拉斯和苏丁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遭驱赶远离了塞纳河,理由是毕加索吸毒、阿波利奈尔窝藏珍贵文物、莫迪利阿尼在公共场所闹事、桑德拉斯盗窃、苏丁穷困潦倒和到处乞讨。  
  人们可以罗列更多的理由谴责他们,但是这一切只能证明无论是过去的或是当今的艺术家们总是生活在社会的边缘,始终无法成为社会的中心,得不到应有的重视。他们无力改变自己的现状,从而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只好流亡他国。  
  谈论昨天的文学艺术家,目的是为了爱护当今的文学艺术家。回忆可以起反射作用,从前的影子也可以帮助我们检查今天的现实。跨越了几十年之后,当今的文学艺术家仍然是他们前人的兄弟。  
  创作是艺术家们一生的首要需求。莫迪利阿尼、苏丁和毕加索将他们的全部身心都贡献给了艺术事业,他们批评凡.东根及其他一些人追随上流社会。在他们看来,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这些同伴背叛了自己的事业,损害了艺术家的形象,成了单纯的工匠和绘画的手艺人。手艺人不能被称为艺术家。一天,皮埃尔.苏朗热PierreSoulages,出生于1919年,法国当代画家。1946年之后的主要绘画作品为抽象画。——译注向我点明了二者的根本区别。他说:“艺术家从事的是研究与探索。在前进中他们没有现成道路,为了达到目标,他们必须探索。而手艺人,他们的目标明确,达到目标的道路是现成的,就摆在面前。”  
  
   真是一针见血。  
  艺术家单独工作,不雇用任何人,没有职业。他们无论创作绘画或者诗词均不是技巧问题,而是灵感问题,没有固定的手段。如果一个人缺乏思想,没有想像力,头脑的思维出现故障,任何人用任何办法都无法拯救他,任何人用任何东西均不能替代他。因此艺术作品是独一无二的,如同创作它的人是独一无二的一样。任何人创作出来的女像柱都无法同莫迪利阿尼创作的女像柱相比。罗伯特.德斯诺斯买到了毕加索的木炭画,却以勃拉克作品的名义出售,那是因为这幅画是他们二人在创作综合立体主义画的伟大时期共同创作的作品。  
  他们二人同时都在从事研究与探索。未知和疑惑是艺术家的永恒主题。对他们来说永远没有最新创作,因为新的艺术永远在等待着他们去发掘。他们的探索没有任何依靠,永不参考前人的创作成果。成功与新颖只是暂时现象。每次都必须从零开始,这个零就是一个无底深渊,艺术家永远在探索深渊中生活着,一旦深渊到了尽头,就意味着艺术家的新作即将诞生。  
  《巴黎的盛宴》一书讲述的艺术家们诞生于位于塞纳河右岸蒙马特尔“洗衣船”的画室内,成长于蜂窝街和蒙巴那斯的大街上。该书的写作过程与我1998年发表的小说《裸卧》相互交错,它是对小说《裸卧》中的空白、缺陷和未能揭穿的神秘之处的补充。  
  我花了几年的时间同时写着这两本书。写一本感觉累了就暂时搁下,换写另外一本。因而一直无法将它们完全区别,也无法将它们彻底分开。它们是一对双胞胎,其区别仅仅在于:一本是小说,另一本是传闻逸事。如果不写《巴黎的盛宴》,就根本不可能写成《裸卧》;没有《裸卧》,也就不可能有《巴黎的盛宴》。来自世界各国的这些艺术家以他们各自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为基础,创造了现代艺术。多年来,我一直留意收集有关素材。我手头的资料之多,他们故事之丰富多彩,在一本书中不可能容纳得下,也无法全部献给读者。他们是一些顽强的、十分了不起的伙伴。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对他们了解愈深,我的心情就愈加激动不已。  
  我是首先动笔撰写《裸卧》的。第一稿轻而易举地脱稿,真可谓下笔千言,一蹴而就。然而,我发现其中的真实多于虚构。面对有关“洗衣船”和瓦万街人物的资料,我虚构不出其他人物。他们的生活本身就足以构成一部小说。  
  于是我重新开始。我决定撤去能够使我向城堡进攻的所有扶梯,并将它们转移到别处。我着手同时写两本书。  
  《裸卧》不借助于时代见证人的资料,而是主要通过虚构,重点描写在那个时代的画室、酒吧和妓院里通常发生的事情。而《巴黎的盛宴》充分采用见证人的记叙和回忆,以讲述者的口吻叙述蒙马特尔和蒙巴那斯文学艺术家们的真实生活与创作。  
  我不是研究艺术史的专家,而是作家。作家有自己的语言。本书应用的正是我自己的语言,即运用生活在世纪转折时期的真人、真事、真实地点和真实作品的资料创作另一种小说,让世人了解一个真实的时代。
  
  



 认真生活     发帖时间:2015-11-12 23:5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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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圣宴(一)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节 “游击队”基地(1)

“游击队”基地蒙马特尔
   加莱特圣心大教堂耸立在蒙马特尔山丘顶上。这一神圣的建筑居高临下嘲弄着巴黎。它是神的威力至高无上的实物凭证,是时代的耻辱。
   贝那老爹
   1897
   20世纪初,巴黎的蒙马特尔与蒙巴那斯两区被塞纳河隔在左右两岸遥遥相望,昨天与今天世界的艺术美即将在巴黎这座古都的这两个城区诞生。人们在奥斯曼河Georges Haussmann(1809—1891),法国政治家,曾任塞纳省的省长。这里的奥斯曼河指目前巴黎的塞纳河。——译注的两岸为资产阶级建起许多高楼大厦和林阴大道,老百姓的住所却被排挤到了巴黎市郊,这是城市化建设的传统做法。
   河的右岸有“洗衣船”Bateau-Lavoir,位于巴黎蒙马特尔区山丘的一所古老建筑。20世纪初,一些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作家、艺术家生活在其中。后被定为历史古迹,在1970年发生的一场火灾中被烧毁。——译注,左岸有丁香园,塞纳河终年从二者之间静悄悄地流淌,而现代艺术的整个历史即将于此诞生、成长与壮大。
   圣心大教堂高高耸立于蒙马特尔山顶上。这座位于山腰的风车、葡萄园与蔬菜园之上挺拔屹立的雪白建筑,是塞纳河上的拜占庭。
   圣心大教堂犹如一顶大礼帽高高地耸立在蒙马特尔山顶,而在它之下,丁香树与山楂树如织的山腰间散落着无数的昏暗旅馆、轻体木板活动房、用原木或硬纸板搭建的简易酒吧及餐馆。美国女舞蹈家伊萨多拉.邓肯Isadora Duncan(1878—1927),她吸收了古典舞蹈中身穿希腊紧身长裙赤脚跳的技术,以她的“自由舞”形式创造了现代舞蹈。与其弟子们正是在这块非法的游击队基地中心身穿紧身长裙、赤着脚翩翩起舞,轻盈欢快地跳着她创造的希腊式舞蹈。蒙马特尔像一个大村庄,人们在那里自由欢乐地唱歌、跳舞,却吃着粗茶淡饭,穿着破衣烂衫,住着简居陋室。那时,这些艺术家在朱诺大街上的私人住宅还不存在,而昂布瓦兹大街妓院里却生意兴隆,总是盛情地慷慨接待着它的所有宾客。人们至今还记得红磨坊那位引发图鲁兹.劳特累克灵感的舞女古吕(图1)的超短裙、雷咏多尔美丽的臀部,以及那位白天与他人合伙当公证人、夜间当演员的瓦朗坦.德索塞那强劲有力的腿部动作。他是四对舞中惟一一个以其旋风般旋转的动作使从香榭丽舍大街至蒙马特尔的民众们群情激昂的人,遗憾的是,不久之后他成了红磨坊风车车翼的牺牲品。
   在蒙马特尔自编自唱的艺人布律昂辱骂资产阶级,萨蒂在阿尔方斯.阿莱开始其艺术生涯的罗什舒阿尔大道上的“黑猫”酒馆演奏他创作的作品《Gymnopédise》。当世纪更替之前十五年,《黑猫》报继续四面出击的时候,阿莱甚至用弗朗西斯科.萨西为笔名在该报上发表文章。而真正的弗朗西斯科.萨西是经常在《时代》周刊上发表文章的一位戏剧艺术评论家。这仅仅是当时发生在蒙马特尔地区的笑话之一……至于画家阿莱的情人珍尼.阿维尔,她为图鲁兹.劳特累克做人体模特儿,同时也为其他画家做过模特儿。经常在蒙马特尔区出现的那些人个个精明能干、十分出色:席里柯、塞尚、马奈、凡.高、莫奈Monet(1840—1926),法国画家,印象派代表人物之一。、雷诺阿、德加Degas(1834—1917),法国画家、雕塑家。……还有一些暂时无人所知的小画家起先在蒙马特尔,后来到蒙巴那斯的博物馆内学习临摹,不声不响,悄悄地找个空地儿,默默地等待着时机到来。接着,创作灵感将他们带往远方以及全世界。这些影子似的匆匆过客的名与姓就不一一赘举了。
   蒙马特尔是为了保持其别具一格的特色才成了一个自由区吗?看上去像开玩笑,尽管这并非成为自由区的全部理由,但其中确实存在渴望保持独特性、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因素。在20世纪初,一些抱有这一愿望的蒙马特尔人决定将位于圣心大教堂附近的加莱特广场,定为他们这个渴望独立自主的自治区域的首都。
  
    人们进行了投票,提案以绝对优势获得通过。接着,还选举产生了市镇长。土生土长的画家朱尔.德巴季当选为蒙马特尔自由区的首位长官。几年前,他由于被怀疑是魏利餐馆凶杀案的凶手而被警察局拘留过,这一污点被洗刷之后,朱尔.德巴季名声大振。这一次当选为市镇长,使他的名望得到进一步提高。他成为其“新国家”内出类拔萃的头面人物。弗朗西斯.卡尔科Francis Carco(1886—1958),法国作家,蒙马特尔的诗人、小说家。——译注歌颂他,罗朗.多热莱斯Roland Dorgelès(1885—1973),法国小说家,他的写作主题主要是战争及蒙马特尔。颂扬他,查拉Tristan Tzara(1896—1963),祖籍罗马尼亚的法国作家,达达运动在瑞士苏黎世的倡导人。——译注十分敬佩他,并且将他视为达达派运动的先驱之一。毕加索也正是由于欣赏他,才经常来“机灵兔”聆听他的诗朗诵。
   朱尔.德巴季写了一本书,题为《盒子中的杰克》。巴黎歌剧院将它搬上舞台,萨蒂为之谱曲,后来经过达吕斯.米约Darius Milhaud(1892—1974),法国作曲家。——译注改编,于1926年被俄罗斯芭蕾舞团搬上舞台,布景设计为安德烈.德朗André Derain(1880—1954),法国画家和雕塑家。起初他与弗拉芒克和马蒂斯的绘画风格同为野兽派,接着过渡到新立体派,最后恢复到传统派。。这一哑剧的情节为:一个男子肩扛一口大钟从舞台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任何人都不明白他到底演的是什么角色。直至最后一幕,谜底才被揭开:原来他是钟表商。
   朱尔.德巴季以向报社出售幽默画为生,但他每次进酒吧都要把身上带的钱全部花光。每次都是趾高气扬、昂首挺胸地进去,垂头丧气、抱头鼠窜地溜出来。
   他十分严格地遵守时间安排: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星期,大吃大喝三个星期。人们不知道他何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他提出一句政治口号:将蒙马特尔从法国独立出来,争取其人民获得独立自主的权利。
   他到处鼓吹蒙马特尔获得独立的种种优越性。周围的其他市镇邀请他时锣鼓震天、大摆酒宴,像邀请一个国家的特命全权大使那样热烈而隆重。
   朱尔.德巴季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喝酒不花钱的赊账办法,效果颇佳。一旦他身无分文了,便肩扛大衣、手提旅行箱,垂头丧气地钻进一家咖啡馆。人们问他:
   “德巴季先生,您去哪里?”
   而他眼泪汪汪地回答道:
   “我回我的国家去。”
   “您的国家在哪里?”
   “色当。”
   “色当,那么远呀?”
   “是的,那很远。可你们要明白我是多么伤心啊。”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节 “游击队”基地(2)

此时,大家都与他一起悲伤起来。为了相互安慰,人们打开一瓶又一瓶酒,与他共饮、一醉方休。经过如此麻醉,大家都可以感觉好受一点儿。如果别人想不起来拿酒喝,朱尔.德巴季便跳上桌子,大吼道:
   “普鲁士人已经攻进了色当。我们蒙马特尔人决不投降,我们一定要抵抗到底!”
   人们共同举杯为蒙马特尔军队的英勇善战而干杯。
   通常情形下,喝足之后,次日凌晨他们个个都醉醺醺地离开。而朱尔.德巴季领导的蒙马特尔军队不撤,他们永远不会投降,德巴季也决不做拿破仑三世,因而他再次受到其人民的热烈欢迎。
   也许整个蒙马特尔都拿起武器、穿上1870年的军服,一致保卫蒙马特尔山的前卫画家弗朗西斯科.布尔波特的那一天应该除外。
   事情是这样的:布尔波特是一位庆祝或游行活动的业余组织者。每年,为了让未曾接受过市长先生检阅的女友高兴,他都策划一次“假结婚”。他们和周围的民众均戴上假面具,一边唱歌跳舞,一边吃喝,通宵达旦,人们共同向“新娘”表示祝贺,市长自然也来表示他的祝福……
   布尔波特同其房东有矛盾。房东执意赶他走,画家叫他的弟兄们来增援。他提议大家重新穿上在巴黎公社之前保卫巴黎时穿的军服,在他家周围筑起街垒,时刻准备为反击房东的进攻做出一切必要的牺牲。
  
   在布尔波特做好一切准备之前,房东让步了。而布尔波特却仍按原计划招其弟兄们进驻“阵地”,在约定好的那天,用大车向蒙马特尔的大街小巷运来了化装为“重骑兵、轻骑兵、步兵和公社社员”的一个团的人。他们个个手持****,雄赳赳气昂昂,神气十足。按照罗朗.多热莱斯的说法,在当天夜间晚些时候,从蒙巴那斯径直开来一些同样打扮、手持刺刀的国民卫队士兵,同蒙马特尔部队会合,将那些在沿途站岗的真警察惊得目瞪口呆。
   聚集在那里的化装士兵们分散守卫在各条大道上,举枪瞄准从电影院出来的过路人。他们佯装战争一直持续到凌晨,最后布尔波特的部队吹响冲锋号,举起刀枪攻下加莱特磨坊,签署停战协定之后才算收场。
   乐天派弟兄们这种半挑衅、半嬉闹的行动吸引了沿途许多穿燕尾服、带礼帽的好奇者及游客驻足观看。幸运的是那些马车无法上至山丘顶,它们只好停在布朗斯广场,它们的乘客继续沿着狭窄的小道步行直至最热闹的地段。
   蒙马特尔一直保持着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它有自己的支持者和拥护者,他们属于同一个艺术思想流派。这一艺术思想派别特别注重各种艺术的相互交融,其创始人是巴勃罗.毕加索、安德烈.萨尔蒙、马克斯.雅各布以及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德巴季同他的弟兄们一起跳舞,卡尔科在酒吧的餐桌旁唱《马赛曲》,马克.奥尔朗在窗户底下吹号,叫其同伴们起床。他们都是无政府主义者,但心地善良;有饭吃,但很差;饮酒毫无节制;睡觉无固定地方,找到哪里睡哪里,哪里能睡就睡哪里。当时已经开通了从南至北连接蒙巴那斯与蒙马特尔的地铁线路,但他们还未能在地铁站内过夜。他们常常无合法证件,警察盘问时,他们说有住处,但说不出固定住址。他们中有的人也伸手乞讨,有的人可以胡乱涂抹几幅画,将就着卖了NFDA4口。有的弹奏音乐,挣几个铜板,但更多的人是向邻居、熟人蹭饭吃白食的老手。而那些邻居、熟人也常常十分慷慨大方,同意他们欠着,有了钱再给。在小餐馆的炉子上时刻热着一些锅,锅里是当地民众日常吃的大锅饭,锅里放着一把把大勺子,这就是专门为囊中羞涩的客人准备的。画家和诗人们常常同极端自由主义者们在这里吃饭、饮酒、畅谈,通宵达旦。20世纪之初,这类人在蒙马特尔多如牛毛。
   这些艺术家和诗人聚集在城市郊区、大道边沿地带的现象,单单用“偶然”二字是难以解释的。从前常有人在这些弯弯曲曲、坡度很陡的小道间进行肉搏战。这些偏僻地带不仅可以庇护人,同样可以庇护书报,甚至也庇护人们的记忆。李贝塔德常在姆雷街举行民众座谈会。既无社长、也无主编的《无政府主义》报社位于杜瓦里埃-德拉巴尔街;《极端自由主义》报社设在奥塞尔街,该报社的编辑们常去位于诺万斯街的祖特酒馆后厅同他们的朋友和读者聚会。为了避免政府耳目们探听到酒馆常客们在吧台上信口开河的颠覆性言论,为了避免危害客人的人身安全,这家酒馆不久后自动关门了。后来,为《黑猫》报提供广告张贴画的瑞士画家斯泰朗也到蒙马特尔的其他酒馆宣传鼓动过革命。杜飞Raoul Dufy(1877—1953),法国画家、装饰画家和插图画家。——译注因为在一位同行的调色板上胡乱涂了些易燃的红黑颜料,到警察局的大门口画了一些讽刺招贴画,被警察局拘留。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一些年,胡安.格里斯Juan Gris(1887—1927),西班牙画家,同毕加索一样,是立体派的主要代表之一。——译注曾因被误认为是加尼埃Tony Garnier(1869—1948),法国建筑师,无政府主义急先锋。——译注,被列为博诺特Jules Joseph Bonnot(1876—1912)法国建筑师、无政府主义者。由于持武器攻击他人而出名,故被称为博诺特团伙。黑帮团伙成员跟踪的对象,被短期监禁。蒙马特尔的邮递员兼特约记者皮埃尔.马克.奥尔朗Pierre Mac Orlan(1882—1970),法国作家。还有另外一个差事,即为从法国驻外殖民军中的逃兵解决身份问题服务。他当时在《雾码头》报社工作,借此方便条件,向该报社的一位电工派了一项蒙马特尔山“游击区”的极端自由主义者们经常执行的任务:制造假证件。他手舞足蹈地用当地习惯使用的语言说:“因为无政府主义报纸的事,我被宪兵们盯上了。”
  
   西涅克Paul Signac(1863—1935),法国画家,19世纪末法国新印象画派的理论家,独立派艺术家沙龙的创始人之一。——译注、瓦洛敦Félix Vallotton(1865—1925),祖籍瑞士的法国画家、雕塑家。——译注和勃纳尔Pierre Bonnard(1867—1947),法国画家、雕塑家、招贴画家。——译注参加了一些用实物做奖品的摇奖活动。以他们的绘画作品作为奖品,其目的是为由埃利塞.雷克路Elisée Reclus(1830—1905),比利时地理学家,俄罗斯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的密友,由于参加巴黎公社革命运动被监禁。——译注和让.格拉夫创办的极端自由主义报纸《造反派》筹集资金。无政府主义作家费利克斯.费内翁Félix Fénéon(1861—1944),法国文学与艺术评论家,1883年创办了《独立杂志》,象征主义作家与新印象派画家的辩护士。——译注的朋友凡.东根也参加了。1897年,他为克鲁泡特金Kropotkine(1842—1921),俄罗斯军官、地理学家、俄国的无政府主义者。——译注的作品《无政府主义及其哲学与理想》的荷兰文译本画插图。
   无政府主义者和艺术家们虽然有着相同的理想,但从来不能并肩战斗。因为画家与诗人既不安装炸弹,也不搞恐怖活动,但他们常常支持此类行为。从事戏剧、滑稽剧类的欺骗傻瓜的花招和各种形式的挑衅、捣乱行动时,他们总是站在第一线。在蒙马特尔以及后来在蒙巴那斯的艺术家们都放弃了资产阶级甜蜜舒适的生活,坚决反对无忧无虑的人士们恪守的条条框框和清规戒律。他们是造反派,是前卫艺术斗士。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3节 酒鬼画家郁特里罗(1)

他整天地喝。他以酒浇愁,用酒麻醉自己。
   阿里斯蒂德.布律昂Aristide Bruant(1851—1925),蒙马特尔的民间歌手。

桑德拉斯Frédéric Cendrars(1887—1961),祖籍瑞士的法国作家、诗人。1913年发表了《跨西伯利亚散文诗》。——译注在他远离巴黎16000里之外创作的《跨西伯利亚散文诗》中绝望地悲叹道:“布莱斯,你说说,咱们距离蒙马特尔还很远吗?”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蒙马特尔仍然是世界的中心。
   对蒙马特尔山的繁荣昌盛贡献最大的人无疑是郁特里罗,但十分遗憾的是,使蒙马特尔遭受到洗劫性破坏的人也是郁特里罗。他并不情愿看到如此后果,他同样也不愿意作画。其初衷只是为了糊口,为了生存。但当他大量描绘蒙马特尔山上代尔特广场和加莱特风车的绘画作品,在1921年德鲁奥拍卖没收的德国画商收藏品的会上价格不断飙升的时候,住在蒙马特尔布特山上及纳瓦尔Navarre,中世纪的一个西班牙王国,位于现在的法国与西班牙交界的巴斯克地区。——译注的拙劣画家们开始发疯似的临摹他的作品,死板地模仿他的绘画方式,从而导致了蒙马特尔的创作氛围丧失殆尽,到处充斥着临摹模仿的作品……
   郁特里罗是一位怪人。
   他于1883年出生于当地,即巴黎蒙马特尔区波托街。那里绿树成荫、杂草丛生,政治气氛虽不能说十分宽松,但人们在那里还勉强可以自由地生活。在那里更便于接受贝那老爹关于如何做个本分人的教导,而距离传授夫妻生活秘诀的诗人热拉尔迪Paul Geraldy(1885—1983),法国诗人,主要创作描写家庭内生活的诗。他的《你和我》获得了巨大成功。——译注更远一些。
   他的母亲苏珊.瓦拉东个头儿矮小,圆圆的脸,蓝色的眼珠十分明亮、闪闪发光。她并非舞女,却被蒙马特尔永记不忘,这是非常罕见的。她性格坚毅,很有主见,坚持独立,不依附任何人。她的这些道德品行,对当时的道德风尚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她来自乡下,母亲为家庭主妇,父亲在她出生后不久便离家出走。她年纪很小就到了巴黎。当时她说话信口开河、谎话连篇,随便编造一个年龄,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几岁。她谎称出身于富裕家庭,并隐瞒了真实姓名,户籍登记姓名为玛丽-克莱芒蒂娜,聘用她做模特儿的画家给她的名字是玛丽雅。她后来才透露出苏珊这个名字。
  

她从事过多种职业,后来进入费尔南多马戏团当了杂技演员。在马戏团的一次表演事故中,她从高空坠落摔伤,被迫离开马戏团,做了绘画模特儿。她同时为皮维斯.德.夏凡纳Puvis de Chavannes(1824—1898),法国画家。、图鲁兹.劳特累克、雷诺阿Renoir(1841—1919),法国画家,印象派成员,以油画著称,也作雕塑和版画。和德加做模特儿。雷诺阿和德加是德雷福斯事件中著名的反对派人物,他们还于1898年10月签署了法兰西祖国联盟的《巴莱斯宣言》。德加见苏珊人比较机灵,就积极鼓励她学习绘画。
   她几乎是所有其良师益友的情人,也是音乐家埃里克.萨蒂的情人。该作曲家在六个月之内给她写了300封情书,称呼她为“我的小宝贝”,但始终未使她动情。这一段淳朴温柔的爱情持续的时间不太长。
   她有过一个儿子——莫里斯。对于谁是她儿子的父亲,人们知之甚少。他也许并不是某些人猜测的米盖尔.郁特里罗。米盖尔.郁特里罗是毕加索的同胞,也是他初到蒙马特尔那些年的同志。米盖尔是画家,兼任西班牙东北部加泰罗尼亚地区的艺术批评家。大多数朋友都明白,他承认自己同莫里斯的父子关系,说明他是一位十分慷慨大度的情人。弗朗西斯.卡尔科断定某位名叫布瓦西的酒鬼画家才是莫里斯的真正父亲,但这也同样无法得到证实。
   苏珊.瓦拉东过了几年单身母亲的放荡生活之后,同萨蒂的一位朋友结了婚。这是她一生中的首次婚姻。丈夫是一位代理人,十分富有。她的丈夫后来把莫里斯送往圣阿纳。苏珊的这次婚姻没有持续多少年,她找了另一位丈夫。她新选中的人是她儿子的好朋友,名叫安德烈.于特尔。于特尔是一位电工,工作一丝不苟,认真负责,但他更喜欢画画。当苏珊.瓦拉东要求于特尔离开自己的工作来帮助她时,她已经年近45岁。于特尔比她小20岁,比她的儿子莫里斯还小三岁,继父成了这个家庭中年龄最小的人,再加上莫里斯的外祖母也同这三口之家生活在一起,这样便形成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家庭。
   这个家庭尽管十分奇特,但无论怎么说也算是一个家庭。两位年轻人经常站在苏珊的身边看她画画,一位是儿子,另一位是丈夫。这两位年轻人也经常一起作画,相亲相爱,情投意合。他们之间的情和爱是同事之情、兄弟之爱。从这个角度讲,无论众人如何议论这个家庭,无论人们有多少闲言碎语,这幅家庭之画还算和谐。
   长期以来,由于莫里斯的缘故,苏珊一直过着十分放荡的生活,导致莫里斯年纪轻轻就染上了酒瘾。蒙马特尔区具有正常生活的青少年们白天都外出工作,只有晚上才喝酒,而郁特里罗却是不分白天晚上地喝。这对他母亲是巨大的不幸,对他本人是长期的折磨,对周围的邻居则构成无边的恐惧。为了强迫他停一会儿,于特尔和瓦拉东把他关在屋里,此时他开始歇斯底里地喊叫和呻吟。他花样翻新地咒骂其母亲及继父,将自己创作的绘画撕得粉碎,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室内的东西全部从窗户抛出。彻底绝望了的瓦拉东经常歇斯底里地大发作,或者疯狂地吹奏手头的乐器。丝毫不懂乐谱的郁特里罗,却夺过他母亲手中的笛子,只会用手指堵住孔,用足平生力气吹出刺耳的一个单音。邻居们对他的行为难以忍受,只有一个愿望:赶快设法让他学习画画吧!尽快设法让他安静下来吧!
   苏珊在圣阿纳找了一位心理医生为儿子检查,医生对她说:“您必须给他找个事做,让他离酒远点儿。”遵照医生的嘱咐,如同几年之前德加为她所做的那样,她鼓励儿子学习绘画。她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给他许多明信片,对他说:“你把它们都画完,我就给你开门。”
   郁特里罗开始学习作画。作画时,他精力十分集中,废寝忘食,似乎任何事都没有他正在干的事情重要。但一旦手中的活儿结束,便旧病复发,贪杯不止。
   他讨厌在外作画,因为他人的目光让他有一种泄露隐私的感觉,使他十分不自在,难以忍受。偶尔在外作画时,为了不被人窥探,他总是背靠墙根。如果有人坚持要看,他就转过身背对着来人,后者在他的怒斥与责骂之下,只好一溜烟儿逃走。在对热切地渴望看他作画的追求者们给予非难和责骂几年之后,郁特里罗画出的蒙马特尔风景仍然只是一些按照明信片上的图案复制出的画面。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4节 酒鬼画家郁特里罗(2)

弗朗西斯.卡尔科亲眼看过郁特里罗作画。他在描写郁特里罗作画时的神情时写道:在从自己捡来的调色板中仔细地挑选应该使用哪一块时,他的神情十分专注、严肃而安详;在放大画作的版面时,他使用圆规与尺子在其作画台上又量又画,态度十分小心谨慎、认真仔细。罗朗.多热莱斯也是郁特里罗的朋友。他描述郁特里罗对其复制作品的准确与精确度的要求过于苛刻,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他对其复制品相对于原作的忠实程度从不满意。他连盖屋顶的瓦片、砌墙面的石块的数量都要求完全准确。调色时,他为调不出理想的颜色而大发雷霆,以致将颜料管砸碎。在他想配出粉笔白时,他说:“这些外墙不是银白色的吗?哎呀,不对。可也不是铅灰色呀……它们是石膏白……”为房子上涂料时,他产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使用胶加石膏粉制成的混合涂料刷墙。他经常以教堂为主题作画,他向我们说过:“我喜欢画教堂。”(图2)
   〔摘自1947年发表的罗朗.多热莱斯的《一群放荡不羁的艺术家》〕
   星期五是个非常安静的日子。郁特里罗十分喜欢这一天,原因仍然是他喜爱教堂。他尤其喜欢兰斯市的大教堂。他对圣女贞德有一种特殊的崇拜之情。在郁特里罗的抽屉里、书架上,放满了与这位圣女有关的纪念章、半身像以及各种各样的纪念物品。他用每个星期五的全部时间为圣女祈祷。
   星期六,又是他地狱般快乐——狂饮——的日子。一位医生收留过他几个星期。后来这位医生悄悄地向弗朗西斯.卡尔科透露说,郁特里罗一天喝酒多达八至十升;一天晚上,在把他家从地窖至阁楼的酒全部喝得精光之后,他闯入主人夫妻的卧室,将那里仅存的五瓶香水也一口气喝光。
   蒙马特尔布特山上的孩子们为他起了个外号——利特里约。喝足酒之后,这位画家在大街小巷中溜达,双肘夹腰,做出跑步的姿势,口中发出“突突突,突突突”的响声,同时吐出想像中的烟雾,以此模仿魔鬼火车的到来。这时,蒙马特尔的孩子们都远远地跟在他身后,模仿他的步伐。他对自己说:这辆火车刚从地狱返回,在这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个人活着,就是他郁特里罗。突突突,突突突……折腾够了之后,他回到家里,把玩具火车用铁轨铺在地上,玩起了玩具火车,这一回可是现实中的真火车——哪怕它是玩具。
   诗人安德烈.萨尔蒙讲过,有一天,郁特里罗成功地避开其母亲与继父的监视,口袋里装满了放烟火爆竹用的一切必要东西,躲进蒙马特尔的一家旅馆。他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放起了烟火。最后房子着火了。消防队员和警察很快包围了这座旅馆。外面的人“着火了,快救火啊!”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而郁特里罗在房间内却无动于衷。
   不久以后,弗朗西斯.卡尔科出版了一本有关郁特里罗的书。得知书中断言自己有精神病后,可怜的莫里斯公开疾呼自己没有发疯,但无济于事。由于坚决不同意卡尔科在书中描绘的自己的形象,他将自己用两道锁反锁在科尔托大街的画室内,在窗外挂了十几幅画。画的背面写着:卡尔科先生说我是疯子。不,我不是疯子,我是酒鬼。
   在遭到苏珊.瓦拉东愤怒的斥责之后,蒙马特尔各家酒吧全部拒绝莫里斯入内。于是,他便躲藏在大教堂街或者金酒街的碾磨机中自我陶醉。他回到家时,鼻青脸肿。次日,他的母亲收到前一天发出的一张明信片。是她儿子寄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没醉!”莫里斯对他的这一做法十分欣赏,非常得意。
   身无分文时,莫里斯用一幅画换一杯苦艾酒,或者坐在人行道边上向过往行人散发他的绘画作品。几个法郎就出售一幅他亲笔题词的画,甚至还送货上门。在皮加尔街的一些小小店铺,例如退休肉铺老板雅克比的店铺和原为摔跤运动员、现改行从事贩卖艺术品的苏里埃老爹的店铺,郁特里罗作的蒙马特尔风景画的价格更加便宜。
   他的作品终于能够出售了,郁特里罗可以时不时地有一点儿零用钱了。于是他得救了,但这应归功于原来住在拉菲特街的老糕点师傅克洛维.萨高特的热心帮助。很久以前,克洛维.萨高特曾经把他在药店地下室发现的糖果及糖浆送给艺术家们,于是他和他们建立起了密切的联系。据许多艺术家(包括他的顾客毕加索)讲,克洛维.萨高特自称是版画商,其实,他只不过是一位旧货商而已。然而,无法否认他对绘画的确懂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由于他迅速地领悟到从绘画买卖中能够获得丰厚的利润,克洛维.萨高特立即散发了下面那种遣辞造句十分模棱两可的广告。
  
   克洛维.萨高特以很小的投资起步。他提议收购郁特里罗手中的全部绘画作品:小规格的5法郎一幅,中等的10法郎一幅,最大的20法郎一幅。莫里斯立即抓住这一出乎意料的机遇,因为这样一来,他又可以狂饮了。从此,他愈加勤奋作画,同时也愈加狂饮无度。后来在其母亲苏珊.瓦拉东的鼓动下,他离开了萨高特。母亲把他托付给了另一位商人——利博德。利博德从前是一位马匹拍卖估价师,现在负责一家杂志社。他同意照管莫里斯,条件是母亲做担保人。协议签署之后,他开始对莫里斯进行戒毒治疗。然而,毫无结果,徒劳无功。母亲的再次努力又以失败告终。
   赢利2500%
   ……………
   投机商!
   请您买画!
   今付200法郎,10年后您卖10000法郎
   ……………………………………………
   请从速与拉菲特街46号
   克洛维.萨高特画廊联系,
   在那里您将会结识许多年轻朋友
   又过了几年,塞纳河左岸的蒙巴那斯同蒙马特尔一样也成为艺术家们聚集与活动的中心。当时的画家均十分喜欢的模特儿基基来到了郁特里罗的画室。阿丽丝-潘.藤田、基斯林、曼.雷以及其他许多画家都以这位天真活泼、爱开玩笑的年轻姑娘为模特儿作过画。全世界都熟悉她那放荡不羁的风度及娇柔的倩影。一天,她来到莫里斯.郁特里罗的画室,莫里斯也同意为她画一幅肖像。
   他让基基摆出要求的姿势站在其画架前面,他画了足足三个钟头。结束之后,蒙巴那斯的这位名模特儿提出,她是否可以看一眼他刚画好的肖像。
   “当然可以。”郁特里罗十分坦然地回答道。
   说完,他便离开了画室。女模特儿走上前去,想仔细端详郁特里罗的画,可是她惊呆了。她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那是塞纳河左岸蒙马特尔地区的所有酒馆都十分熟悉的狂笑。她再次俯下身去想核实一下自己是否看错了。然而,她完全没有看错。画布上画的既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身体。郁特里罗用了三个钟头画出的,竟然是一座小小的乡间农舍。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5节 蓝色人生(1)

同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一样,目前在法国也有许多外国人。他们给其收留国带来他们孩童时代最鲜活的感受,并且丰富了接待国的思想宝库,还为其接收国引进了诸如巧克力和咖啡之类的物种,大大拓宽了我们饮食中美味佳肴的领域。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芦笛声悠扬的蒙马特尔、加莱特风车旋转的蒙马特尔和到处翩翩起舞的蒙马特尔,归根结底还是法国国民的蒙马特尔。仅从蒙马特尔的上述名字中,人们就不难看出它代表了一个地方、一个时代,以及一些人物的优美、雅致及其魅力。这个地方就是位于蒙马特尔圣心大教堂东侧的代尔特广场。这个时代即19世纪和20世纪交接的时代,而这些人物即布律昂、图鲁兹.劳特累克、拉.古吕、瓦拉东、郁特里罗、卡尔科、罗朗.多热莱斯……
   除了他们之外,近几年来,这里还来了一些外国人、一些艺术家,然而他们不仅仅是艺术家。
   第二帝国时期的法国鼓励移民来法国,目的是利用他们从事新的建筑工程。那个时期,采矿业和冶金业都发出大量的招聘广告,聘用外国志愿体力劳动者。一些农场主也聘用外国人从事农业生产。于是,许多波兰人、罗马尼亚人、外国的大学生,许多逃避独裁统治者迫害的知识分子与艺术家,还有许多犹太人纷纷涌进法国。在接受移民方面,法国早有好名声:1791年法国率先授予了在法国国内的犹太人公民权,允许他们同法国人享有平等的权利。法国由此获得的良好形象跨越国界,世人皆知。20世纪初,法国成为自由平等、宽容大度、讲究人权国家的化身。数百名画家、作家共同生活在那里,因为在此他们可以自由地使用各自丰富的语言与方式表达他们的感受。而在他们自己的国家,他们无此权利。因而,诞生于塞纳河两岸的蒙马特尔和蒙巴那斯两个巴黎大区的现代艺术,其实是许多国家文化与文明混合而形成的结晶。
  
   早在1824年,波尔多就接纳了在他们国内已经被窒息到销声匿迹地步的西班牙著名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Francisco Goya(1746—1828),西班牙画家。。20世纪初,另一名西班牙画家来到法国,他就是后来成为大名鼎鼎的世界级著名画家的毕加索。
   毕加索抵达法国时年仅19岁。10岁的时候,他的绘画技术可以同他绘画课的老师媲美。14岁时,父亲拒绝他继续学习绘画,当时他的实际能力已经远远超过所学的技术。由于能力出众,16岁时被接纳为马德里皇家科学院院士。他到达巴黎时,已经不再是一位神童,而是手艺高超的成人了。
   他对法国毫无了解,初次来,并没有打算久居。他之所以离开故乡,是因为觉得故乡太穷,视野太窄小,家庭气氛十分压抑,希望能外出透透气,缓和一下郁闷的心情。如果有一天他决定长期地越过比利牛斯山、离开西班牙的话,那也是为了前往英国,去追随英国的拉斐尔前派的画家……
   毕加索来巴黎的目的是参加1900年世界博览会。他的作品之一《最后时刻》被选中,代表西班牙来巴黎参展。在此次博览会期间,他遇见了许多画家,后来这些人成了他在蒙马特尔的挚友。于是他决定留下来。
   在一幅签有日期的画中,他画的是他与朋友们在这次世界博览会会场的门前。这幅画表现出当时他在那一伙人中的地位:他是所有人中的老大。他个头儿比其他人小,但比其他人胖,线条十分清晰,旁边写着:我。
   其他五个西班牙人臂挽着臂:皮高特、拉蒙、卡萨斯、米盖尔.郁特里罗、卡萨热马斯。还有一位女士,名叫路易丝.雷诺阿,做模特儿时的名字叫奥戴特,她是毕加索的情妇。
   这些西班牙人对法国已经比较了解,对蒙马特尔已经十分熟悉。早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为了纪念巴黎“黑猫”酒吧Chat Noir,1881—1898年间巴黎蒙马特尔的一家酒馆,由鲁道夫.萨利斯创办,一些诗人和画家经常在此聚会与活动。——译注,他们开了一个咖啡酒吧,起名为“四只猫”。毕加索正是通过在“四只猫”咖啡馆内到处张贴的招贴画,发现了欧洲文化、印象派和塞尚、高更Paul Gauguin(1848—1903),法国画家,后期印象派成员。、罗丹Auguste Rodin(1840—1917),法国雕塑家。……(图3)
   他的朋友们都住在蒙马特尔,于是他也来到蒙马特尔。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画家伊西德.努奈尔将自己在加布里埃尔街Gabrielle,位于蒙马特尔圣心大教堂南侧半山腰。的画室让给他,另一位西班牙人马尼亚克将自己在克里西大街Clichy,位于蒙马特尔圣心大教堂西南侧半山腰。公寓套房中的一间卧室让给他住。蒙马特尔很快就熟悉了毕加索那矮胖的身影、目光炯炯的黑眼睛上方长长的刘海儿,以及从他那短短的欧石南根烟斗中冒出的袅袅上升的淡灰色烟雾。
   人们常常见到他和老朋友马尼埃尔.帕拉里斯、加泰罗尼亚作家杰姆.萨巴尔泰斯在一起,后者一直是毕加索忠实的朋友,直至他去世。毕加索在努奈尔的家居住的时期,他从“四只猫”时代就认识的朋友卡萨热马斯同他住在一起。
   卡萨热马斯也许是在蒙马特尔的西班牙艺术家们当中最关心“政治”的,他和极端自由主义运动有来往。1900年,在巴黎的一批西班牙人联名签署了一份请愿书,要求释放在马德里被监禁的西班牙无政府主义者们。我们在此请愿书上毕加索签字的旁边,发现了卡萨热马斯的签字。也许正因为此事,在以后的一段时期内,法国警察怀疑毕加索属于无政府主义运动的成员。尽管他同情无政府主义运动、同情这一运动的某些辩护人——例如弗朗西斯科.费雷尔Francisco Ferrer(1859—1909),西班牙革命者、教育家和出版商,无政府主义者、反教权主义者。,但他并没有参加这一运动。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种怀疑是错误的,没有充分根据。然而,1909年费雷尔被处决的确激起了他极大的愤慨与反感。
   卡萨热马斯不仅热爱政治,而且十分敏感、脆弱和多情。他爱上了一个在蒙马特尔为画家做模特儿的年轻姑娘热尔梅娜,但他只是一厢情愿。求婚失败后,他决心自杀,以求解脱。为了改变其思想,毕加索将他送回西班牙。接着,他重新回到法国。回来的当天晚上,他请了几个朋友在克里西大街的一家餐馆共进晚餐,热尔梅娜也在被邀请者之列。卡萨热马斯向大家宣布说他将永远地离开法国,回西班牙去。热尔梅娜也不反对。画家多次向她建议同他结婚,但姑娘总是耸耸肩膀,不置可否。卡萨热马斯不耐烦了,从衣袋中拔出****,朝热尔梅娜开了枪,但未击中,于是他向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朋友的死对毕加索震动极大,他画了数幅画表现这一惨剧,其中《卡萨热马斯之死》(1901)(图4)和《灵柩中的卡萨热马斯》(1901)最为著名。《留发髻的女人》(图5)中那冷酷的目光与紧闭的嘴唇,形象逼真地反映出了卡萨热马斯死后热尔梅娜的神情。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6节 蓝色人生(2)

卡萨热马斯的死成为毕加索创作的转折点。在这之前,他以图鲁兹.劳特累克风格绘画,他十分欣赏他在“四只猫”酒馆中发现的这位艺术家。毕加索选择的无论人物还是主题都是这位长者认可的,使用的颜色均为人民大众喜爱的鲜亮色彩。1900年作的《加莱特风车》便是一例。自从朋友不幸离开人世之后,他逐渐抛弃了这一风格,其作品侧重反映的是悲惨的事件和凄凉的内心世界。这样的风格与当时在蒙马特尔的那一帮西班牙人生活的贫困窘迫、心情的忧郁寡欢相吻合。这就是毕加索创作史上的“蓝色时期”。
   这个时期的作品反映出画家刚到巴黎的那个阶段,精神生活十分贫乏,心情既悲伤又苦恼。他多次赴圣拉扎尔的女子监狱探视那里的犯人,因此在他的作品当中常常出现女犯人。这充分表明,毕加索在那个时期对当时社会生活中呈现出的悲惨与痛苦比较感兴趣。
   蓝色既符合画家对当时社会现实的悲观看法,也符合他当时的工作条件——在夜深人静之时,单独一人封闭在画室内,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从事创作。
   他和朋友们一样,经常向自己提出以下三个问题:如何生活?如何绘画?如何饱腹?
   他们中最富裕的要算雕塑家帕克.杜里奥了。帕克.杜里奥曾经是高更的学生,同时也是他的朋友。他拥有在波利尼西亚群岛马尔吉丝岛流亡者的一些素描画、水彩画和15幅油画。正是他介绍毕加索结识了高更。帕克经常留朋友在他家住宿、吃饭。别人不来,他就出去与他们聚会。他常常在毕加索的门前放一块面包或一盒沙丁鱼罐头。他最割舍不下的就是朋友,临终前,他留下的最后遗言是:“十分遗憾的是,再也不能和朋友们在一起了。”
   从帕克的慷慨中受益最大的并非毕加索,而是一位加泰罗尼亚人——马诺鲁。此人黑头发、黑眼睛,虽穷困,但十分忠诚,遇事办法多,很乐观,机灵活泼得像个孩子。只有他同毕加索讲加泰罗尼亚语。马诺鲁爱好雕塑,但由于缺乏胶泥和其他必要材料不能从事雕塑,才被迫从事绘画。人们很佩服他的勇气,因为没有人买他的画,但他仍然坚持不懈地画。他三天两头吃不上饭,哪里能睡就睡哪里,见到什么就偷什么。
   一年夏天,帕克把自己的房子借给马诺鲁住。当帕克外出几个星期后回来时,雕塑家强装笑脸迎接他归来,把钥匙还给帕克之后,悻然离去。帕克在屋里转了一圈,一切都未变,惟独高更的画全部不翼而飞了。无疑,马诺鲁把它们全部卖给了沃拉尔德Ambroise Vollard(1868—1939),法国画商、收藏家、法国艺术出版商。
   一天,毕加索对他的朋友说:
   “你呀,将来上刑场,都没有人能够处决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逗人,他们会乐死的!”
   他简直成了不劳而获、玩着混吃混喝的大师,他掌握着一整套炉火纯青的专门技术。他天天在做弥撒的圣地演练其手艺。来巴黎后,他首先参观的就是教堂。他以做弥撒者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做出不知该往哪里坐的样子,此时从教堂昏暗的大殿角落走来一位妇女,她递给他一把椅子,他给了她一个铜板,他就座之后,她却消失不见了。于是,马诺鲁也模仿那个妇女的样子,向来人递上椅子,无数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花招,赚取几个零用钱。他在这同时,还可以获得比在盛圣水的碗中浸泡过的圣体更加实惠、更加富有营养的食物。
   不去教堂时,他就玩抽奖、碰运气。他挨门挨户地敲蒙马特尔所有人家的门,向他们出示一幅他计划雕刻的大理石半身像的草图。
   “一个号,100生丁!”
   他用一个带编号的硬纸卡片换一个币。但买卡片者中无人能够中奖,因为那个半身雕像根本就不存在。当人们问他中奖号码时,他回答说:“萨尔蒙的号码!”
  
   这样混了几年之后,他有钱购买从事雕刻所需的材料和工具了。卡恩维莱Daniel-Henry Kahnweiler(1884—1979),祖籍德国,法国艺术作家、油画商。经常买他的雕塑作品。一天,卡恩维莱来订货时,马诺鲁企图狠宰他一下。在谈到其中的一件雕塑作品时,马诺鲁要求画商加钱。
   “为什么?”画商问。
   “因为它将比其他的好。”
   “您常这么讲。”
   “这一次,是真的。”
   “咱们以后再说吧……”
   “这样,我没法干了。”
   卡恩维莱不仅仅是商人,也是审美家,是艺术家们的朋友。而马诺鲁不了解这一点。他坚持说:
   “这一件雕塑作品将比其他的大,我需要用的材料比其他的多,您也能卖出比其他的更高的价钱。”
   “它将比其他的大许多吗?”
   “是的,非常大。”卡恩维莱多付了他几张票子。此时,马诺鲁乱蓬蓬的黑发下,那双黑眼珠乐得闪闪发光。
   夏末秋初,卡恩维莱收到了这位西班牙人的雕塑作品,是一个蹲着的女人,不大不小,同他以往买的作品一般大小。画商召见马诺鲁,说:
   “您反复地强调这一件作品比其他的大。”
   “情况确实如此。”
   “但我怎么也看不出来……”
   “您没有看清楚……”
   马诺鲁站在其作品前。
   “这是一个女人……”
   “我知道。”
   “这个女人是蹲着的……”
   “我知道。”
   “可是,如果她站起来呢?”
   “如果她站起来?”卡恩维莱疑惑不定地重复道。
   “是啊,如果她站起来,她不就大了吗?而且大许多!”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7节 蓝色人生(3)

西班牙人毕加索要比整天泡在酒吧的那些人混得好一些。他找到了一个谋生的可靠办法:作画,卖画。那时,他已经表现出自己与其他人既相似又不同。所有在蒙马特尔成长起来的艺术家当中,毕加索不仅是最富有的,而且是手头儿拮据时间最短的一个。
   同马尔古希、格里斯、凡.东根、瓦尔诺以及其他画家一样,毕加索也把他的一些幽默画送往“奶油碟”、“巴黎的呼唤”和“喧闹堂”这些有名的画店,对此,他十分自豪。他藐视“第二职业”,他说:“当我有话需要说、有思想需要表达时,我必须表达出来,我忍受不了任何屈从。”他总是在家等待画商来取他的绘画作品,而从不接受为报社作画的建议。
   刚到巴黎时,毕加索的同乡马尼亚克主动把自己位于克里西大街的一套房内的一间卧室让给他住,并且每月付给他150法郎,条件是他作的画全部给他。钱虽然不多,但起码他不必忍饥挨饿了。
   在毕加索保持图鲁兹.劳特累克绘画风格期间,马尼亚克一直坚持不懈地支持他。但当他进入“蓝色时期”后,画商就弃他而去,理由是:他的作品卖不出去。在此情形下,毕加索被迫下决心同那些与水果蔬菜商贩类似的小画铺主共事。
   这些人大部分是旧货商,他们将商品摆在店铺前马路的人行道上。逛马路的人也许能在旧熨斗、旧衣物和破烂不堪的小推车堆中,发现郁特里罗、毕加索或杜瓦尼埃.卢梭的绘画作品。
   同其他人一样,毕加索也不得不与利博德和萨高特打交道,而且同那位郁特里罗早已领教过的萨高特打的交道更多。
   同这位昔日的糕点师的初期接触还比较容易。他热情、圆滑,很好说话。再说他确实十分喜欢画,起码是十分喜欢绘画中的色彩。然而,一旦涉及钱,事情就难办了。他不直截了当地谈事情本身,总是兜圈子,拐弯抹角地将你引导到他最感兴趣的话题上。每次他来找毕加索时,总是手捧一束鲜花。他一边十分客气地将鲜花献给画家,一边问道:
   “喜欢吗?”
   毕加索点点头。
   “您能画这束花吗?”
   西班牙人低声嘀咕着什么。
   “可以吗?”
   “我不知道……”
   “可以,怎么不可以呢?多么漂亮的一束花呀!”画商以十分欣赏的口吻大声感叹道。
   他从画家手中夺过花束,在毕加索的面前摇晃着。
   “我,我向您献花,而您呢,您将这些花画出来,然后……然后呢?”
  
   毕加索不回答。
   “……然后,您将画好的花作为礼物送给我,算做对我的感谢!”
   萨高特现出酷似捡到金条一般的快乐微笑。
   “您瞧我这人多好啊!我就把这束花留给您了!”
   一天,他提出向毕加索买几幅油画。
   “付多少钱?”
   “700法郎。”
   “免谈。”
   毕加索离开了拉菲特街,回到蒙马特尔山上。
   当天晚上,由于没有任何东西可吃,他突然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固执。次日,他到了萨高特的店铺。
   “改变主意了?”
   “我没有别的选择。”
   “太好了!”画商惊呼道。他张开双臂,拥抱住窘迫不堪地站在他面前的伟大艺术家。
   “您的所有画,我全部要了。500法郎……”
   “700法郎!”
   “为什么是700法郎呢?”
   “可您昨天……”
   “然而,那是昨天啊!”
   毕加索愤怒地离开了萨高特的店铺。
   忍饥挨饿过了一夜之后,次日,他又回到了前一天离开的店铺。
   萨高特神气十足地说道:“今天,我的情绪不错。”
   “什么意思?”毕加索盯着他的眼睛问。
   “也就是说,一共300法郎。”
   伟大的绘画艺术家不再同他争论了,他认输了。
   毕加索也常同昔日的摔跤运动员、曾经狠宰过郁特里罗的苏里埃共事。苏里埃的店铺位于梅德拉诺杂技场对面。苏里埃老爹以前是个酒鬼,后来经营起了旧货买卖,专门从事旧床和旧床垫买卖业务。他成为画商,开始于与画家们的交换:他卖给他们画布,没有钱时,他们付给他颜料或素描画。然后,他把如此得来的雷诺阿、劳特累克以及杜飞的绘画作品直接摆在人行道上出售。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8节 蓝色人生(4)

苏里埃对待这些世界级的著名画家同对待一般顾客毫无两样,不择手段地还价,完全不信任他们。一天,他到毕加索画室订货,带来一束鲜花,第二天就要货。因为他已经答应了顾客,但没有库存。
   “请您画一幅吧!”画商恳求道,“这对您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之事。”
   “我没有白颜料。”
   “您需要白颜料有什么用呢?”
   “您不能预付一些钱,让我买点儿白颜料吗?”
   “请您忘记白颜料吧!那太俗气了!”
   毕加索为他画了一束花。第二天,那幅画还未晾干,苏里埃就匆匆忙忙取走了。他付给毕加索20法郎,这是特殊价。因为苏里埃已经同意次日交给顾客货,属于急活儿。通常,无论哪位提出要求,他一律只付3法郎的颜料费。毕加索也不比别人运气更坏。有一天,正是在苏里埃老爹处花5法郎买到杜瓦尼埃.卢梭的一幅作品——M夫人的肖像。当时,那幅画被随意地扔在人行道上,毕加索在画商馋涎欲滴的目光注视下仔细地端详着那幅画。“买了这幅女人肖像吧,她能给您带来好运!”
   见毕加索一时下不了决心,画商鼓动他说:
   “100生丁给您!怎么样?您拿回去,可以在上面画别的。因为它尺寸大,如果您在上面给我画一束花,我以同样的价格向您买过来!”
   毕加索买了那幅画,他没有覆盖它,而是把画保留了下来。
   毕加索遇见的真正画商是一位女商人——贝尔特.韦伊,同她共事的画家们称呼她“了不起的女人”。她是一位视力很差、个头儿矮小的女子,常拿放大镜当眼镜用。她生活并不宽裕,卖画的利润很低。她吃住均在位于维克多-马塞街的画廊:一个十分简陋的小铺子,里面横七竖八地拉着许多绳子,用衣服夹子夹着许多名家之作: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法国画家,野兽派代表人物。、德朗、杜飞、郁特里罗、凡.东根。不久,又增加了玛丽.洛朗森、毕卡比亚、梅景琪、格莱兹以及毕加索的作品。由于酷爱艺术,贝尔特.韦伊在弘扬现代艺术方面作出了几乎与沃拉尔德、保尔.纪尧姆、罗森伯格以及卡恩维莱同等重大的贡献。她对毕加索的帮助极大。她通过马尼亚克,购买了毕加索的大部分劳特累克时期的作品。中间人走后,她还购买过他的几幅水粉画,然而,仅仅几幅。
   假如她让弗朗西斯.卡尔科看的账目是真实的话,其中记录着她是用怎样的价格购买名人的一幅作品的:郁特里罗,10法郎;杜飞,30法郎;马蒂斯,60法郎;劳特累克,600法郎。毕加索作品的平均标价为30~50法郎。她将收购的画卖给一些比较富有的业余爱好者,例如:收藏家安德烈.勒韦尔、马塞尔.桑巴特以及奥利维尔.杉塞尔。雷蒙.普安卡雷Raymond Poincaré(1860—1934),法国政治家、律师、演说家,1913—1920年任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到爱丽舍宫执政之后,奥利维尔.杉塞尔担任了总统府的秘书长。贝尔特.韦伊这位精力充沛、始终不渝地忠实于画家的小个子女人,就是这样使蒙马特尔山狭小范围之外的天下人了解了毕加索及其伙伴们的。
   贝尔特.韦伊属于那种说一不二、独断专行、态度生硬的人。1917年的一天,巴黎第九区警察分局的警长尝到了她的苦头。那一天,贝尔特.韦伊在泰布特街的一家画廊首次举办莫迪利阿尼Amedeo Modigliani(1884—1920),意大利画家,1906年到达巴黎。其作品以裸体为主。画展,她要求布莱斯.桑特拉斯为请柬写一首诗,并配上意大利画家的一幅素描画。她将此请柬发给了业余爱好者。
   画展开幕的当天晚上,参观者云集,室内与室外人一样多,到处都熙熙攘攘。一侧(室内)是艺术的业余爱好者,另一侧(室外)是看到橱窗里的裸体画像惊讶不已的过路人。他们叫来一名警察。警察报告了警长。警察下令撤除展览会上的裸体画。贝尔特.韦伊拒绝执行其命令,于是她被传唤去警察局。在赴警察局的沿途,她遭受到脚登靴子的男士及头戴小帽的妇女们的嘲笑与咒骂。
   愤怒到了极点的警察局长吼道:
   “我命令你把所有那些垃圾摘下来!”
   “为什么呢?”
   “因为是裸体!……”
   警察局长调整了一下情绪,用由于气愤而变得嘶哑的嗓门回答说:
   “这些裸体……裸体!”
   贝尔特.韦伊被迫关闭了画展。为了帮助生活极其贫困的莫迪利阿尼,她买了他的五幅画。就像在毕加索来巴黎初期处于困难时期,尽管她对画家蓝色时期的作品持怀疑态度,还是全力支持他一样,现在她坚持不懈地支持莫迪利阿尼,不屈不挠地为他辩护。因为毕加索富裕起来了,而莫迪利阿尼却仍然处于贫困之中。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9节 巴黎的画商们(1)

我曾经给一位顾客看了塞尚两幅绘画的初稿,他立即说:“我可不想买这些裸露着白纸的东西……”
   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
   画商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同样不欣赏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绘画作品。
   他是通过马尼亚克发现毕加索的,并且在1901年和从1906年起一直销售他的绘画作品。在那个时期,他为马奈、雷诺阿、塞尚、凡.高以及高更的绘画作品举办过画展。他是画商,从事的活动完全不同于旧货商。旧货商人只是颜料商贩,贝尔特.韦伊在20世纪初正是属于这类旧货商。而沃拉尔德却在黄金地段拥有一家很出名的店铺,他是最早购买德朗和弗拉芒克的作品,以及对雕塑家马约尔Aristide Maillol(1861—1944),法国雕塑家、画家。感兴趣的画商之一。他同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法国画家,印象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联系密切,正是毕沙罗使沃拉尔德发现了印象派画家。
   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于1895年举办了迪朗-吕埃尔和贝尔南兄弟均拒绝举办的塞尚画展。这一不同凡响的举动再次抬高了他的身价,使他进入了画商界的贵族行列。在回忆录中,他详细地描写了他花费了多少精力才找到画家的隐居处,因为塞尚精心地隐瞒其地址不让外人知道。寻觅到画家的家之后,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同画家的儿子有过一次约会,他向他详细阐述了举办画展的计划。几天之后,他收到画家塞尚寄来的好大的一卷画,共150幅。由于缺乏资金,在用比较粗糙的画框简单地裱过之后,沃拉尔德便将它们展出了。从此,他和塞尚二人都在绘画界名声大振。这次画展促使沃拉尔德在画展之后,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所喜爱与欣赏的画家的作品上,同时开始了他酷爱已久的出版发行活动:他精心选择最好的纸张、最优秀的制版工,出版有关艺术与艺术作品的书籍。
   久而久之,沃拉尔德画廊便成了现代艺术的中心。此画廊位于巴黎绘画市场的主要街道——巴黎第九区的拉菲特街。迪朗-吕埃尔和贝尔南的画廊也在同一条街上。马蒂斯、鲁奥、毕加索以及其他许多年轻艺术家经常来此闲逛,寻觅先辈们的优秀作品。
   沃拉尔德画廊的橱窗不同于其他画廊的橱窗。看过展示在拉菲特街的雷诺阿、毕沙罗以及马奈的作品。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1985),祖籍俄罗斯的法国画家。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发现沃拉尔德画廊的橱窗十分肮脏,到处都是破烂报纸,而且沃拉尔德的衣着打扮酷似僧侣。推开门,来人看到一张办公桌、一个炉子、马约尔的一件雕塑作品、靠墙根反扣着一些油画以及几幅未裱糊的塞尚的作品,并且到处都盖满尘土。此时,他便彻底明白了弗拉芒克的话,当他在沃拉尔德画廊举办首次画展时,每天都派自家的用人去擦洗家具和展品。
   一个男子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昏昏欲睡。这是一位出生于留尼汪岛的克里奥尔人(白种人后裔),年纪刚满40岁,既高又胖,短胡须,秃头。后来雷诺阿将此人比喻为“黑猩猩”。顾客们认为,他对绘画作品没有任何兴趣,因为沃拉尔德懒得搭理那些进到他画廊的人。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问他们想要什么,欠欠身子,接着重新坐下,回答道:“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他将从其堆满财富的“阿里巴巴”山洞里取出一些绘画作品,接着重新坐回办公桌后,直到来客指着一幅画问这问那,他才动弹一下。
   “这一幅呢?”
   “50法郎。”
   “40法郎吧。”
   “我说过了,50法郎。如果您要是再还价,我就要70法郎。”
   “但是……”
   沃拉尔德摇摇头,表示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怎么可以证明这不是假的呢?”
   “无法证明。”
   “怎么?无法证明?”
   “这是1830年的作品,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不信您就去问画家自己吧!”
   顾客以疑惑的神情仔细端详着这位古怪的画商,接着问:
   “您可以给我看一两幅塞尚的作品吗?”沃拉尔德拿给他后,客人问:
  
   “这一幅卖多少?”
   “200法郎。”
   “您认为塞尚的作品要涨价了吗?”
   “这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客人犹豫不决。沃拉尔德决心给他解释一下:
   “我在去年花12法郎买了这幅画,我以差不多20倍的价格卖给你……”
   “这说明它涨价了!”
   “这说明它今天是涨价了!但明天,它或许连12法郎都不值!”
   沃拉尔德在其粗鲁、令人厌恶的态度后面藏着一个狡猾的灵魂。他如同一只躲在黑暗处窥视的猫。他如果看中哪个画家,就发誓一定要征服他。不是买他一两幅作品,而是收罗他的全部作品。他同德朗及弗拉芒克的买卖正是这样做成的:由于迷恋野兽派画家绘画中粗犷有力的风格,沃拉尔德亲赴一个又一个画家的画室,仔细琢磨那里的作品,然后粗鲁地说:
   “我买。”
   “您买什么?”
   “全部。”
   大多数时候,他不同画家签署购买合同,只达成口头协议。
   每当他愿意劳大驾卖画家的画时,他便不再是一只猫,而摇身一变成了一只狡猾的狐狸。阿丽丝.道格拉斯逼真地为我们描述了他是如何同两位美国人格特鲁德.斯坦及莱昂.斯坦兄妹俩玩猫捉老鼠游戏的。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0节 巴黎的画商们(2)

现在让我们想像一下当时的场面:初来乍到法国的两位美国人推开了沃拉尔德的家门。她,既粗又壮,像个伐木女工,脚穿系鞋带的皮凉鞋,过短的头发使她更加显得像个短腿男人,两只拳头像贴身保镖,不苟言笑,说起话来大嗓门、干脆利落、滔滔不绝。而他呢,穿坎肩、戴礼帽,红胡须,说话态度严肃、口气生硬,与其妹妹相比,显得稍瘦。沃拉尔德仍然穿着他那件传奇式的大衣,脚上穿一双犹如伊斯兰国家人穿的拖鞋似的脚尖上翘、又大又旧的鞋子,窝在办公桌后昏昏欲睡。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站在他对面的是巴黎最大的科技、文学艺术事业的资助人。从1930年来到巴黎起,斯坦兄妹两人走遍了巴黎的大街小巷,仔细地查看过所有的画廊与画室。他们有一大笔钱要花出去,他们打算用它来收购艺术作品。
   沃拉尔德对他们的到来无动于衷,仍然处于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他在等待来人先开口。莱昂.斯坦问是否可以给他们看看塞尚的风景画。沃拉尔德笨重地站起身来,沿着台阶向存放其财富的地窖走去。五分钟后,他拿着一幅画上来给他的两位顾客看,然而,画布上画的却是一只苹果。
   格特鲁德快言快语地指出:“请原谅,这不是风景,是一个水果……而我们要看的是一幅风景画。”
   “对不起。”沃拉尔德喊道。
   他再次踢踢踏踏地走向通往地窖的台阶,消失了。两位美国人笑了。
   画商回来时,手里拿着的画比第一幅大些。他将画递给两位客人。他们以更大的兴趣观看那幅画。这一次,莱昂说话了。他说:“沃拉尔德先生,我们并不想难为您……可我们想要的是一幅风景画,而您给我们的却是裸体画!”
   此时,沃拉尔德才看了看他交给客人的画,确实是一个裸体背影。
   “请原谅,我马上就来……”
   他第三次踏上刚才的那个台阶,返回时,拿着很大的一个画框。
   “你们是想要风景画吗?这是一幅风景画!”
   然而,油画还未画完。上面确实有风景,但非常小。剩余的部分全部是空的。
   格特鲁德.斯坦说:“这一次好一点儿。如果我们能够看到一幅小一点儿但已经完成了的画,我们将会更加高兴。”
   “那么,就让我再去看看吧。”沃拉尔德咕哝道。
   他又走了。兄妹二人耐心等待着。他们听见一阵脚步声,但不是画商。从台阶出口走出来的是一位上了点儿年纪的妇女。她十分热情地同他们打过招呼后,在街角处消失了。
   莱昂与格特鲁德相互对视片刻,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笑了。又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又一个女人出现了。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好!”
   她与前一位一样,在拉菲特街角消失了。
   格特鲁德放声大笑起来,对哥哥说出了她的想法:画商是个疯子。刚刚从这里过去的两位妇女是在画廊地下室工作的画家。他每次下去,就要求她们匆匆忙忙地画一个苹果、一个裸背和一小片风景,而给他们看时,一口咬定那确实是塞尚的作品。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塞尚的作品。
  
   兄妹俩越说越乐。此时,沃拉尔德回来了,他递给他们一幅全新的画:一幅全部完成了的风景画,而且十分漂亮。两位美国人买了这幅塞尚的画,离去了。
   沃拉尔德或许会对朋友们讲述,他接待过两位呆头呆脑、只会不停地说笑的美国人。然而,他很快就明白这两个人笑得越多,买得也就越多。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他越惹那两位美国人发笑,他们就越经常来光顾他的画廊。仅那年一年当中,他们就在沃拉尔德的画廊里购买了两幅塞尚的裸体画,以及一幅莫奈、两幅雷诺阿和两幅高更的绘画作品。
   沃拉尔德的地窖是一个复杂的、富有魔力的地方。地窖内不仅存放着大量的优秀艺术作品,而且还有一间厨房和一间餐厅。因为画商不只是个板着面孔、十分狡诈的人,而且也非常喜欢招待客人,十分好奇。在他愿意的时间内,他也很健谈,愿意听闲话,也好传闲话,他同时还是一个民间文学的业余爱好者。他待人谦恭有礼,特别是对他敬佩的女士。但是他从未结过婚。在回答弗拉芒克一个有关他独居原因的问题时,他说一个合法妻子会经常要求他回答许多有关塞尚的问题。“您能够想像得到吧?时刻向他人作解释是多么令人烦心的事啊!”
   人们在沃拉尔德家里吃的主食是他的出生地留尼汪的主菜——咖喱鸡。画商邀请的都是他喜爱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购买人。特别是鲁奥和那位仇视排斥犹太人而且性格暴躁、令人讨厌的德加,每天中午都陪他用午餐。(德加永远不能原谅贝尔特.韦伊在他家的附近开办了画廊。)关于德加,沃拉尔德给人们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天,他去德加家里送一幅画,不小心将半厘米长的一张小纸片掉进地板缝中,他大喊大叫着冲过来:
   “当心啊!您把我的画室弄乱了!”
   那张讨厌的纸片终于被抠出来了。
   一天晚上,沃拉尔德请他来家共进晚餐,德加向他提出了七个先决条件:菜中不得加黄油,餐桌上不得摆放鲜花,只能放一层透明纱,必须将猫关起来,不能有狗,妇女不得洒香水,必须在晚上七点半准时开饭。
   祝大家胃口好……
   客人们都知道沃拉尔德有一个习惯:每当咽下最后一口饭时,就双手交叉从后面抱着头靠在墙上,进入梦乡。
   他有犯困的毛病,无论在餐桌上、马车上还是办公桌前,一概没完没了地打盹。他常抱怨说夜里没有睡好,怪床不好,发誓要把它更换掉,然而,他一直保留着。他数次发誓要在一周之内把他的大衣和鞋子扔进垃圾桶里,但它们仍然一直伴随着他。他这种整天昏昏欲睡的状态,并未对他的生意造成任何损害。他的朋友甚至他的敌人们都说,他越睡越发财。
   为沃拉尔德画像的画家们,特别是雷诺阿,都恳求他切勿在他们作画期间拥抱莫尔菲Morphée,希腊神话中的睡神、夜神。。为了使他不打瞌睡,勃纳尔强行在他的腿上放只猫。更有甚者,塞尚把他固定在一只方凳上。这只方凳并不放在平地上,而是被放在一个讲台上立着的四根木桩的顶端。
   “如果您倒了,方凳、木桩以及讲台必然一起翻倒!”
   “那又怎么样?”
   “那么,您就醒了。
   这是一种酷刑。在做模特儿150次、不幸地被摔过几次之后,沃拉尔德问道:
   “马上要完了吗?”
   “还没有。”塞尚回答道。
   “但是,起码我的态度令您满意吧?”
   画家后退几步,仔细端详片刻之后,回答说:
   “我对您衬衣的前襟不满意……”
   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死于1903年的一起车祸。司机开车行驶过程中,画商一直在后座上鼾睡。对这起车祸有两种说法:一些人说那是一辆老式汽车,车轮撞到了路面一个坑边上,睡眠中的沃拉尔德没有任何察觉,一头撞到了汽车后壁上,就再未醒过来。他在昏睡中断送了性命。乔治.夏朗索尔提出另一种比较符合实际的说法:汽车失控之后,放在汽车后座上的一尊马约尔创作的铜像被甩下,恰好砸在艺术品商人的头颅上,断送了他的性命。(根据1973年出版的乔治.夏朗索尔的《两岸》)无论事情的经过如何,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的死确定无疑,而且是死于他的两宠:马约尔和睡眠。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1节 皈依者(1)

人们都谈论马克斯.雅各布。我看见一只虫子在墙根闪闪发光,这是马克斯.雅各布在偷听。
   雷蒙.凯诺Raymond Queneau(1903—1976),法国作家,超现实主义者。
   一位男子从沃拉尔德家出来,沿着蒙马特尔大街小巷,在煤气灯蓝荧荧的灯光下缓慢地向上攀登着。他的衣着十分奇特:一件布列塔尼牧羊人的披风,灰色粗呢面、大红法兰绒里子。光秃秃的大脑袋,窄小的肩膀,一张幽默诙谐的嘴巴,一对眼珠时而转动,时而固定不动,戴着一只单片眼镜。从看上去端庄的举止和优雅的风度中,时刻流露出他和蒙马特尔山上的绘画学徒们一样,处于穷困潦倒的境地。
   当人们问到他的童年,他便说自己三岁时,被一帮波希米亚人劫持,剔去骨头,切成了碎片。几年之后,有人在师范学院的石板广场上捡到了他。
   请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此人其实是一位诗人。
   他还有其他一些能够帮助自己获得成功的艺术手段:不断地作画。在坎佩尔Quimper,法国布列塔尼地区菲尼斯太尔省的首府,马克斯.雅各布的故乡。中学时,他的图画老师将他视为一个蹩脚的画家。这只能表明这位老师缺乏洞察力。
   他的父母希望儿子上师范学院,而他自己却选择了参加殖民军。鉴于他的体力与肺活量不足,被排除在被征募者之列。一天,他既无行李也无衣物,仅凭钱包角落里剩余的几个法郎,只身来到巴黎。他很快就发现,依靠画笔和毛笔无法养活自己。于是,他轮番从事着教授钢琴、家庭教师、雇员、艺术评论家、清洁工、木工、诉讼代理文书、售货员和保育员等下等人才从事的工作。
   他十分贫穷,之所以能有比较讲究的衣着,是因为他在坎佩尔当裁缝的父亲时不时慷慨地资助他。他朝着克里西大街走去,他需要在那里会见一位艺术家。不久前,他在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家看到过在那里展出他的64幅油画,这位艺术家不是别人,正是巴勃罗.毕加索。
   来者到底是何人呢?他正是毕加索至死不渝的朋友——马克斯.雅各布Max Jacob(1876—1944),法国作家,其作品中充满辛辣与幻想。
   毕加索的画让雅各布着迷。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位画家的画十分独特,色彩的明暗搭配非常和谐,与印象派的画作完全不同。尽管有人开始迷恋雷诺阿和德加的画,但总的来说人民大众不喜欢印象派画。被马克斯.雅各布称为“伟大的装饰画家”的那些艺术家们的作品,简直无法同毕加索的绘画相提并论。那些人都被认为是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法国画家,坚持浪漫主义,与法国官方的学院派古典主义抗衡。他在艺术上的革新成就,加强了浪漫主义画派的地位和影响。青年时代的作品反映了他对被压迫民族的同情。代表作《1830年7月27日》,以象征和写实的手法相结合,歌颂了法国资产阶级共和派反对王权复辟的斗争。他的画风是构图气势宏大、色彩绚丽、强调对比关系,重视对人物情感和动势的描绘。主要代表作有:《阿尔及尔妇女》、《十字军进入君士坦丁堡》、《但丁和维吉尔在地狱》等。和鲁本斯Pierre Paul Rubens(1577—1640),法国佛兰德斯地区的画家。青年时代开始习画。1600年至1608年在意大利研究文艺复兴和17世纪绘画的表现技法。他创作的神话、历史、宗教、肖像、风景和风俗画等作品,构图富有气势、色彩绚丽。的弟子,但他们充其量也只能属于在墙壁上胡涂乱抹的那一类。毕加索的笔法既不同于西涅克,也有别于模仿象征主义的画家,例如皮维斯.德.夏凡纳和莫里斯.德尼Maurice Denis(1870—1943),法国画家和艺术评论家,象征画派的理论家,1890年前后法国独立画派成员。。他的画没有图鲁兹.劳特累克的作品中表现出的那种尖酸、刻薄与辛辣,稍微温和一点儿。然而……
   他(毕加索)模仿上述所有人的笔法,但他模仿的手段十分高明、十分巧妙,使得人们在如此众多的画中难以感觉出来。给人留下的只是一种全新而且独特的人格魅力。
  
   〔摘自在南特举行的“美术博物馆研讨会”材料〕
   马克斯.雅各布进入毕加索与马尼亚克合住的套房,终于见到了毕加索。在正在酒精炉上煮豆角吃的十多位西班牙人炙热的目光注视下,他勇敢地向毕加索表达了他对他的欣赏与迷恋。毕加索对他表示感谢。两人互道祝贺,相互恭喜、紧紧握手、紧紧拥抱,但相互都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西班牙人听不懂对方的法语,而法国人对西班牙语更是一窍不通。他们感受到的,只是一股通电似的暖流从他们身上流过,一种磁铁似的引力将他们二人紧紧地吸引在一起。
   毕加索向来人展示了他的所有作品:堆放在一起的十来幅画好的画布,接着邀请拜访者同他的伙伴们一起吃一起喝。晚餐结束后,他们一起唱歌、跳舞。尽管语言不同,但贝多芬的乐曲成了他们共同的赞美曲。交响曲结束之后,他们一起演奏吉他,直至深夜。
   第二天,马克斯.雅各布邀请他的新朋友毕加索到他的住处做客。像往常一样,毕加索带着他的那一帮西班牙伙伴。马克斯为所有在场的人大声朗读他的诗作,但除了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与连说带比画的手势之外,这些人什么都听不懂。然而,对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毕加索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称马克斯.雅各布为当代最伟大的法国诗人。为了感谢对他的夸奖,“当代最伟大的法国诗人”将自己仅有的最珍贵的物品赠送给他的奉承者:一件丢勒Dürer(1471—1528),德国画家、雕塑家。创作的木雕,他收藏的一张张埃皮纳勒Epinal,法国的一座省会城市。的图片,以及他当时拥有的全部杜米埃Daumier(1808—1879),法国素描画家、油画家和雕塑家。的石板画。毕加索拉马克斯.雅各布加入了他那个西班牙帮。他们整夜整夜地一起说笑,一起唱歌、跳舞。
   他们这帮人有好几个窝,供他们活动。第一个是位于拉维尼昂街名叫盂特的小酒吧,蒙马特尔布特山丘的无政府主义者们都来这里聚会。一排三间房子,但一间甚似一间的昏暗阴森。在煤油灯下的这个酒吧,看上去更像是蓝色的。该酒吧的老板是一位个子矮小的男人。他头戴厨师帽,长胡须,穿咖啡色绒裤,脚登一双靴子,腰里系一条红色法兰绒腰带。他名叫弗雷德里克.吉拉尔,外号弗雷德。他的酒吧向所有穷人及所有被排挤在城市以外的人开放。他虽然不识乐谱,却常弹吉他,有时也拉小提琴;他还会唱巴黎的抒情歌曲,而且经常有来帮忙的其他艺术家与他合唱。酒吧外常常有许多下等人在溜达闲逛,有娼妓、流浪汉、逃兵、伪造假邮票的等各种蒙马特尔山布特山丘上的常客。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2节 皈依者(2)

盂特这个标志为啤酒的颜色,意味着在这里既不出售烧酒,也不出售开胃酒,只有啤酒。弗雷德把带有大量泡沫的啤酒直接从啤酒罐子里倒入酒杯。没有桌子,他们把酒桶当桌子用。有时他也给客人们上火腿煎鸡蛋。听到外面传来枪声时——流氓团伙经常搞的恶作剧——他安慰他的移民朋友们说:“请不用担心,如果警察来,我就把你们藏起来。”所有人都十分担心,害怕被驱逐出境,但是,有弗雷德这位巴黎的无政府主义者在照管他们,他们可以稍微放心一些。
   弗雷德比西班牙帮中年龄最大的人还大几岁。他十分理解这些像中学生一样生活的自由人,他们没有居住在蒙马特尔山下的那些人肩上担负的沉重的社会责任与家庭负担。在这里,惟一的家庭,就是朋友们组成的这个大家庭。社会,就是他们的艺术创作和放荡不羁的生活。李贝塔德与贝那老爹的话不偏不倚、准确无误地表达了画家与诗人们的生活方式:行为偏激,语言狂躁。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二人也无异于其他人,同样是整天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
   1902年,毕加索回国短住数月。返回巴黎之后,他与一位雕塑家朋友合租了旅馆的几个房间。他的绘画作品销售状况不佳,令他非常失望,生活深深地陷入了贫困之中。仅仅比他年长五岁的马克斯.雅各布像爷爷般地照顾着他,马克斯称他“小家伙”。为了挣点儿钱养活他们二人,马克斯向其表兄领导的“巴黎—法国”百货商店提出当搬运工,表现出他令人难以置信的慷慨品格。诗人每天扫地,推着小车挨门串户地为客人送货上门。他与毕加索平均分摊他挣来的钱。然而,好景不长,八个月之后,他终因“体力不支”被辞退。

这两位朋友共同生活在马克斯在伏尔泰街租的一个房间内。毋庸置疑,他们这种浪荡公子的生活十分艰难。一天晚上,他们俩朝窗户外观望时,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想法。毕加索首先回过头来,拉住马克斯的胳膊,说道:
   “不应该整天只这样胡思乱想,应该做点儿什么。”
   他们两人轮流睡觉:夜间,马克斯睡觉,毕加索画画;白天,巴勃罗睡觉,马克斯工作。当马尼亚克、贝尔特.韦伊以及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拒绝购买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绘画作品之后,当晚上他们两个在一起时,“巴黎—法国”百货商店的雇员马克斯.雅各布就给他的西班牙朋友打气、鼓劲儿。
   有那么几天,马克斯.雅各布以马克希姆.费布尔的名义去了一些画廊。以这个有钱的收藏家的身份进到画廊后,他问道:
   “你们有毕加索的画吗?”
   大多数的回答是否定的,他们都不知道毕加索是何许人也。马克斯装出惊讶得目瞪口呆的神情,说:
   “怎么?你们连他都不知道?他可是个天才的画家啊!像您这样的画廊,不展出具有如此影响的艺术家的作品是多么大的失策啊!”
   对于毕加索来说,马克斯就是他的保护神,他不仅仅帮助他,同时也使他发现了直至那时对他来说还是雾里看花、茫然不解的文学界。毕加索一如既往,永不停止地不断学习、不断吸收新知识。他自己也承认,他的一生是索取的一生,从不奉献。
   在马克斯.雅各布眼里,一切事情都十分简单:毕加索是他一生中认识的最伟大的人物。后来,他曾说过:“他是我走进生活的大门。”从宏观至微观,他都十分敬佩毕加索。例如,他迷恋毕加索精巧的梳妆打扮,当毕加索选择一双同其当天穿的裤子相匹配的鞋时,马克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诗人歌颂画家,画家描绘诗人,二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继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著名诗人。与德拉克洛瓦、左拉与塞尚之后,他们二人上演了一幕那个时代最优美动听的文学与绘画结合的芭蕾交响曲。在他们之后不久,出现了其他的诗人与画家的默契配合:特别是莱歇与桑德拉斯。毕加索本人后来也吸引了萨洛蒙、阿波利奈尔、科克托、艾吕雅、布勒东、勒韦迪Reverdy(1889—1960),法国诗人。、勒内.夏尔……然而,他是在马克斯.雅各布的帮助下才发现了隆萨尔、魏尔伦、维尼、波德莱尔、兰波以及马拉美,为他打开了诗歌领域的广阔视野,这是他一生中最易动情的领域。马克斯.雅各布是毕加索帮的首要支柱,而且也是继西班牙帮之后的毕加索派的首要支柱。他为他们的交往,为他们与文学艺术界的保护人保尔.普瓦雷及雅克.杜塞的会见提供一切可能的方便……
   毕加索并非惟一受到诗人马克斯.雅各布如此多方面慷慨资助的人。但有无法否定的证据证明,如果没有马克斯.雅各布,“蒙马特尔山会失去其灵魂中最闪光的部分”。〔摘自1942年在日内瓦出版的弗朗西斯.卡尔科的著作《另一生活的回忆》中《20岁在蒙马特尔》一文。〕
   首先在蒙马特尔一带居住与活动,继而到蒙巴那斯一带居住与活动的文学家、艺术家们热爱马克斯.雅各布到了疯狂的地步。他到任何地方,都会受到人们的欢呼和鼓掌欢迎,并且为他组织欢迎活动。他身穿黑色燕尾服、头戴大礼帽,戴着他那有名的单片眼镜,在一些观点相互对立的人文圈子中往来,受到所有人的欢迎与爱戴。资产阶级欣赏他的聪明、诙谐,与他们相似的外表以及有点像顽童似的风趣话语;穷朋友欣赏他对朋友的慷慨大方、与他们分享他的一切,甚至宁可自己受穷也接济朋友的优秀品质。他原来是个信奉犹太教的布列塔尼人。后来他仍然是布列塔尼人,但改为信奉天主教。他光彩夺目,“品质高尚、热心肠、才智横溢、诚实正直、爱帮助人、好开玩笑、会打扮,缺点是喜欢搬弄是非、爱讽刺挖苦嘲笑别人”。〔摘自1942年在日内瓦出版的弗朗西斯.卡尔科的著作《另一生活的回忆》中《20岁在蒙马特尔》一文。〕但是他十分敏感,脾气不好,容易冲动,能哭会笑,好在也知错就改,勇于向受到伤害的人道歉。女士们喜爱他的风度翩翩,喜爱他那无可挑剔的行为举止。而他呢?他却偏偏只爱男人。

有几个女士深深地爱过他,最少一个,最多三个。第一位名叫塞西尔,后来她改成莱奥尼小姐,小说《圣马托雷尔》中的马托雷尔的情妇。马克斯.雅各布周围的人都不认识她。如果马克斯.雅各布于1904年写给阿波利奈尔的信可信的话,当时他正打算同她订婚:
   昨天我忘记对你讲今天晚上我有事。我答应参加一个订婚晚宴……是的!是我自己的订婚晚宴:再过两三个月,我将要结婚。这封信就是我发给你的请柬。
   〔摘自1953年在巴黎出版的马克斯.雅各布的《通讯录》〕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3节 皈依者(3)

塞西尔小姐当年18岁,她在“巴黎—法国”百货商店工作。他们两人之间田园牧歌般的温柔爱情十分短暂。按照马克斯.雅各布的说法,他之所以终止他们之间的爱情,是因为他太穷,无法帮助她。在打发她走的时候,他都哭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的一天,马克斯.雅各布正同胡安.格里斯和皮埃尔.勒韦迪坐在皮卡尔咖啡馆外的平台上喝咖啡,一位妇女从他们面前经过。马克斯.雅各布的脸突然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喊出:“塞西尔!……”在场的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集中到了一个既不漂亮也无风韵的胖女人身上。大家看见她旋风般地从他们面前那条街的街角消失了。
   在真正成为别人的情夫之前,马克斯.雅各布已经成为他那个时代的一名伟大诗人。在亚历山大体诗、自由诗及散文诗诸方面的文笔都同样灵活敏捷,同样精彩简练。但是,他十分谦虚,从不宣扬自己,总以他是小字辈为借口把他人推到前台,而抹杀自己的才能。在20世纪初及后来的岁月中,他才真正获得了人所共知的名望。然而,对一个诗人来说,获得名望并不意味着他就能随之变得富有起来。
   阿波利奈尔发表他的诗作《酒精》时,法国文学杂志《法国信使》的评论家乔治.杜阿梅尔在他的评论文章中写道:《酒精》一书中的某些诗是剽窃了魏尔伦、兰波和莫雷亚斯Jean Moréas(1856—1910),法国诗人,原籍希腊。的作品,而其余的是受到了马克斯.雅各布的启发。但后者却提笔反驳杜阿梅尔,说他的论点是错误的:他自称在同阿波利奈尔相识之前,没有写过任何诗。这是谎言。后来瓦莱里.拉尔博曾经说过,马克斯.雅各布的最大优点就是甘愿贬低自己。20世纪30年代,出于身无分文、一无所有的境遇所迫,马克斯.雅各布竟然同意登台演戏。每天晚上,在舞台上,面对爆满的剧场,他总是以下列台词开始他的演出:“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都不认识我,没有人认识我。然而,我的名字被收入到了《拉鲁斯》Larousse,法语百科全书词典。词典。”
   他是诗人,不是小说家。有区别吗?有一天,他对皮埃尔.贝阿恩解释二者间的区别时说:“小说家写‘一条绿色连衣裙’,而一个诗人却写‘一条草色连衣裙’。”当时一位与马克斯同住在巴黎一个小房间的年轻人夏尔.特雷内也在场,他证实了这是事实。
   马克斯.雅各布曾经在他工作的一家企业里上过课。一天,该企业的领导找他谈话说:他们的最大供应商的儿子去世了,希望他为葬礼写份悼词。马克斯.雅各布十分认真地对待老板交给的这项任务。他对该供应商家的情况作了调查,在悼词中以事实做论据,对死者在经济、金融、思想以及公民义务方面的功绩进行了充分的颂扬。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搞错了赞扬的对象:死者是个孩子,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上述功绩呢。
   他的第一篇小说《卡布尔国王与高万厨房学徒》是专为获奖的小学生而作。该学校为非教会学校。他的小说写完后,校方不得不要求他将其中的“教堂”改为“市政府”,将“神甫”改为“小学老师”,这样才能符合实际。马克斯.雅各布确实是个地道的无神论者,但是他更配获得伦理道德教育者的荣誉勋章。
   他常常手头拮据,拿不出钱,但他的许多作品都是自费出版、自己发行的。其中《圣马托雷尔》(1911)(毕加索亲自使用腐蚀铜版法为该书制作了插图)及《包围耶路撒冷》(1914)是在卡恩维莱付预订金后才得以出版的;《显花植物》及《摇骰杯》同样是自费出版的。当他在“巴黎—法国”百货商店当雇员时,毕加索就曾经劝告他说:“你应该生活得像位诗人,而不是像个苦力。”

毕加索的建议不仅指他应该抛弃手中的送货车,而且要抛弃一种绘画手法。因为马克斯.雅各布画的是形象艺术水彩画,使用的是颜料、大米粉、香烟烟灰、烟道中的黑灰、咖啡以及尘埃。为了把自己的新爱好——写作与纸牌算命——恰当地安排在日常生活中,他放弃了直到那时他一直从事的其他许多职业,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过绘画。
   马克斯.雅各布会看手相,会根据咖啡渣为他人算命,也略通神鬼魔法及占星术。他赠送给朋友们的一些吉祥物、护身符、画、宝石、铜片或铁片上,刻有许多别人完全看不懂的象形文字和各种各样难以辨认的符号。尽管占星学家雅各布劝他们把这些护身符随时带在身上,否则厄运就会临头,但是多数人仍然把这些沉甸甸的物品压在箱底收藏起来。这样一来,马克斯.雅各布的敌人却时刻在他们的手包中或衣袋里带着一个沉甸甸的铸铁块或厚厚的花岗石……
   他在《强硬派》一书中公布了约瑟夫.卡约的占星术后,人们都将他视为星相学家。从那时起,人们都找他为他们预测未来。蒙马特尔区的小人物常常请他算命,然后付给他一碗汤或一双袜子;服装师普瓦雷在征求马克斯.雅各布的意见之后,送他一套衣服作为酬劳;上流社会为这位如此风趣而奇特的小个子男人所倾倒,他们的夫人女士们邀请马克斯到奥特伊和帕西赴晚宴,他的出席是她们极大的荣幸。
   马克斯的幽默、风趣、诙谐的性格是家喻户晓的,具有传奇色彩。除了写作与绘画的天赋之外,他也很擅长模仿他人。他模仿他的父母(他的母亲会唱轻歌剧)、政治人物、小酒吧中的歌舞明星:他卷起裤腿、汗毛外露,玩高踢腿,模仿那些边唱边叫的舞蹈女演员尖声叫喊;或者肩披一块破红布当围巾,扮演遭受侮辱的老妇人……他悄悄地对朋友说:“能使他人高兴是我的爱好与追求。”
   一天晚上,在“机灵兔”酒馆发生了一场斗殴,这是那个时代巴黎贫穷阶层人们中的家常便饭。一个客人被开酒瓶用的起子在肚子上挫了一下,受伤了。这样的伤害不多。轻罪法庭要求马克斯.雅各布作为目击者出庭作证。他来了,西装革履,穿着整齐。法庭要求他提供证词。他的声音很低,并且故意将“s”发成“z”,别人听不清楚任何东西,只有“起子”一词例外,大声说了十遍。法庭庭长发火了,把他赶回旁听席。他开始边假装哭哭啼啼边嘟嘟囔囔地说,如果他早知道别人这么欺负他,他就不来了……
   每次的晚会上,他的幽默及模仿表演最受欢迎。上层社会的人也请他为座上客。次日,这些人沿着蒙马特尔的山麓缓慢地向上攀登,为的是去找这位年轻人给自己算一卦。有时,漂亮的资产阶级先生太太们也不惜降低身价,来蒙马特尔山与这些穷苦的下等人为伍。在多热莱斯的作品中,不乏那些穿着燕尾服的先生来蒙马特尔参观画家的画室的情景。与其说他们是来购买绘画作品,还不如说是来贪婪地觊觎画家面前的模特儿,他们一定在猜想这些模特早已成为画家的情妇了。而那些女士太太来蒙马特尔,当她们看到陈旧的煤油灯、肮脏不堪的斯巴达式厨房兼浴室及那些属于本地部落时代的生活习俗时,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当走下火红的汽车或者由穿黑色制服的马车夫赶着的漂亮马车时,她们个个提心吊胆、局促不安。好在蒙马特尔山上还有许多树,这很不错……她们拎起沙沙作响的连衣裙,匆匆忙忙朝拉维尼昂街7号赶路。因为她们一直不认识那个精通魔法、能够预测未来一切的神秘占星学家。她们亲爱的著名服装师保尔.普瓦雷经常建议她们去开开眼界。当她们推开门,进房间一看,便立即从长期令她们陶醉的崇拜中跌落到当代诗人们的生活现实之中。
   这是多么不幸的结局啊!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4节 皈依者(4)

1907年,马克斯.雅各布居住在一个院子深处,位于两间房子夹角处的一间储藏室,开门正对着一排排的垃圾桶。这个房间与他通常居住的一样,既窄小又昏暗。房子主人刚刚将这个破旧房间内存放的垃圾清除出去,又以每年100法郎出租给了他。居住在此房间的诗人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他写作用的笔只值两个苏,天天吃牛奶泡米饭,乘坐电车也须向他人借50生丁。为了尽快还钱,他必须勒紧腰带过几天。他微薄收入的大部分都花在了从早到晚开着照亮这个房间的煤油灯上。当人们向他表示同情时,他乐呵呵地大声嚷嚷道:“现在的政策是煤油比大米贵啊!”在这之前,他还经历过更加困难的处境呢:两三个冬天,房间完全没有火,而且他连大衣也没有,每天只有一斤面包。

他做家务活十分认真仔细。屋里只有一张由四个砖垛支撑着的绷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箱子,里面放的全部是他写作的手稿。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房东才同意他在铝材屋顶上开个天窗。在最大的泥灰墙上画有黄道十二宫图、一张耶稣像、马克斯的一幅自画像(当时他蓄有胡须)以及各种题词,其中一条特别显眼:永远别去蒙马特尔!
   每星期一是马克斯的接待日。他非常好客,对顾客总是十分热情。每位顾客到来,他总到门口迎接,并且请他们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就座,因为已经有数位本区的居民等在那里。谈话被迫中断时,他一定会向被打断的人作出解释。
   本来有一个四扇的漂亮屏风将房间隔成两个部分。一天,他把屏风送给德国的一个业余艺术爱好者。事情是这样的:一天,这位德国人为“洗衣船”的画家们购买了几块画布,为了表示谢意,马克斯把自己的一些手稿(也许甚至包括《圣马托雷尔》的初稿)送给他。当这位德国人许诺一定把这些手稿配上铜版雕塑画出版发行时,马克斯.雅各布看着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对方递给他几张纸币时,他感觉幸福得如同进入了天堂。接着,那位德国人提出将屏风让给他,作为对他的奖赏,马克斯欣然同意了。然而,多么遗憾啊!那四扇屏风是毕加索专为他画的。人们后来得知那位年轻的德国艺术业余爱好者名叫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时,突然明白其实那位德国人真正感兴趣、梦寐以求的正是那个屏风。
   千里迢迢来见马克斯.雅各布的夫人们立即被他屋子里的恶劣气味惊呆了:香烟、煤油、烧香以及****等发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熏呛难闻。香烟味,因为马克斯吸烟;煤油味,因为室内哪怕白天也必须用煤油灯照亮;****味,因为马克斯一刻也离不开****,所以他房间的“味道比药房的味道还重”。摘自1925年发表的安德烈.瓦尔诺的《年轻画家的摇篮》一书。
   皮埃尔.布拉瑟尔Pierre Brasseur(1905—1972),戏剧与电影演员。从1925年起至去世,他主要从事电影演员的工作。叙述了马克斯.雅各布同他的一次谈话,谈话清楚无误地反映出了这位只有两至五个成员的诗人流派——德洛伊教派Druidisme,德洛伊是高卢时代布列塔尼地区凯尔特民间教会的头目。他们的任务是领导宗教活动,教育青年一代和制定法律。教会的理论立足于人的思想转化。头目的思想矛盾:
   诚实正直是一座小屋,屋内永远缭绕着香炉散发的香味,但它却令人不快。然而这个小屋却是人们能够找到的惟一出路;而不道德的天地就要广阔得多,它散发着香甜甘美和酒精气味,并有许多出路,然而,人们一个也找不到;请当心点,因为这个天地十分迷人,进去就难得出来。
   〔摘自1986年发表的皮埃尔.布拉瑟尔的《我杂乱无章的生活》〕
   马克斯.雅各布也曾经想成为一位圣人。他相信此事就发生在1909年9月22日下午4点钟。那一天,当他按通常的时刻回到家中时,发现耶稣出现在房间的墙上,并给予了他一些默示。耶稣的默示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生活。马克斯.雅各布对此事作了如下叙述:
   ……我脱下大衣之后,正准备像富有的资产阶级那样穿拖鞋时,我吃惊地大叫一声。我看见在墙上有一个生灵。我赶紧双膝下跪,眼泪汪汪。一个真实的人落到我身上,我一动不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觉得它向我揭示了一切。当我的目光落到这个无法磨灭的生灵身上时,当即就觉得浑身的肌肉全部被掀掉,只听到两个字:死,生。
   〔摘自1953年在巴黎发表的马克斯.雅各布的《我的皈依》一文〕
   以下的叙述更加热情奔放:
   我从国家图书馆回来,放下背包,到处寻找我的拖鞋。一抬头,我看见在墙上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有一个人落在地毯上:一阵电闪雷鸣就将我的浑身扒得精光,我的肌肉落到了地面上!啊!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秒钟啊!啊!真的!啊!请饶恕我吧!它身后是一幅风景画,而且是我从前画的一幅风景画。而他呢!既温顺又风度翩翩!瞧他那肩膀,瞧他那行为举止,多么漂亮啊!他身穿黄色真丝长袍,佩戴蓝色饰物。他转过身来,我清楚地看见了那张安详而神采奕奕的脸……

〔摘自《为马克斯.雅各布在德朗西逝世50周年而作》一文〕
   在马克斯.雅各布的一生中还接受过其他的默示,大多数都十分滑稽离奇。
   1914年12月17日,正当他舒舒服服地坐在电影院内,聚精会神地看着保尔.费瓦尔的影片《黑衣帮》中教士与武士人物的苦难生活时,一个讨人嫌的人过来在他的身边坐下。马克斯不得不拉紧一点他的大衣,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把胳膊放在座椅扶手上,重新聚精会神地看他的《黑衣帮》。后来他的眼睛不经意地向右边偷偷地扫视了一下时,他被惊呆了,被吓坏了,立即感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刚才就座的人是耶稣本人。他同常人一样安详地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手臂和腿都交叉着放在面前。他还在吮吸冰棍呢!马克斯.雅各布立即双膝跪地,银幕上的电影不见了,电影院的大厅里只剩下他自己。
   另外一次,他正在教堂内做弥撒时,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
   “马克斯!你会变得很丑的!”
   画家回过头来,想看看到底谁在同他说话呢?一位浑身雪白的妇人。“啊!圣母玛利亚!”他尖叫一声,“不,圣母!我向您保证您夸张了!”
   马克斯本人向安德烈.比利讲述了他的这一次不期而遇。人们并没有在意他的胡言乱语,几天之后这一切就全部烟消云散了。而对马克斯.雅各布来说这些奇遇非同小可,它们促使他从此加快了皈依天主教的步伐。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5节 皈依者(5)

自从那位身穿带蓝色饰物的黄色真丝外衣的造访者出现在他墙上的时刻起,他便开始积极地作着必要的准备。然而,事情并非他预料的那么容易:听了他的讲述之后,阿贝斯Abbesses,位于蒙马特尔圣心大教堂西南侧山腰。广场的圣-让-巴蒂斯特神甫发出一阵冷笑,圣心大教堂的神甫与前者相同。他们为什么持这种排斥态度呢?马克斯.雅各布猜测“他们也许是听到过一些关于我的坏话”。
   朋友们听到他努力准备皈依的打算后,哄堂大笑。马克斯.雅各布希望认做教父的毕加索建议他用“Fiacre”fiacre在法语中意为马车或马车夫。做洗礼名。马克斯反对,一方面因为此名字十分怪异,这是园丁和车夫领班的名字,另一方面因为此词汇也暗示出了他的喜好。
   在同嘲讽、讥笑及教会设置的一切障碍作了顽强的斗争之后,诗人——这位蹦蹦跳跳的悲剧性丑角终于获得了他渴望得到的:在对他信仰的真实性进行了长期考察之后,西翁的神甫——此种性质的皈依的专家——最终接纳他为新基督徒。马克斯经过长期的不懈努力终于皈依了天主教。马克斯.雅各布的那位宽宏大量的教父——毕加索也同意用“Cyprien(西普里安)”替代“Fiacre”作为马克斯的洗礼名,因为,“Cyprien”既是公元3世纪迦太基主教的名字,也是他(毕加索)本人名字的组成部分。
   耶稣对他的默示以及他本人皈依天主教的事,丝毫没有改变这位新天主教徒的生活与行为方式。在信仰方面,他比老天主教徒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祈祷,甚至是不断地祈祷。他的朋友们简直搞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经常地祈祷呢?弗拉芒克从中看出一种自我虐待狂的享乐。因为西普里安同样也有发展新教徒的热情,但方式十分特别。一天晚上,在皮卡尔街的一间陋室里,他企图规劝一名妓女改信天主教。为了能够尽快地说服她,他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双手:
   “请您与信仰紧紧拥抱吧!”
   “信仰在哪里呢?”
   “请拥抱它……”
   “但是在工作中,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位小姐窘迫地看着面前这位教士对她的回答惊讶不已的样子。她注意到对她讲述天使以及小基督故事的这个人戴着单片眼镜,秃头,穿着一件破旧但整齐得无可挑剔的黑色大衣。此时,马克斯.雅各布的保护人进了屋。一看便可知道来人对事情的看法与马克斯截然不同。他匆忙走向“骗子”,揪着衣领将他拉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捏断了他的两个手指。
   马克斯并未就此终止其活动,不久他重新开始,不过换了地方。不久以后,他深感蒙马特尔的教堂对他不够用了。他应该到更远的地方去,到任何神甫都不认识他的地方去。他应该忏悔,因为他除了对男人的兴趣之外,还对毒品爱不释手,搞花样翻新的恶作剧,对忏悔人窃窃私语,使忏悔人及旁边的黑衣道士都十分反感。

在回家的路途中,马克斯绕道圣拉扎尔火车站的夜间药店,买一瓶****。回到家,他关起门来,一边吸****,一边对上帝和圣母玛利亚说话。他称呼他们为“你”,他像对自己的好朋友那样向他们讲述他一天的生活。他的邻居和看门人经常、十分经常地说,那浓浓的白色烟雾带他(马克斯)上了小小的朵朵白云。他吸了之后,舒适、快乐得如同天仙。而这些邻居和看门人虽然都不情愿,但也被动地闻到从他房间散发出来的那种苦涩的香气。
   周围的人们喜欢他,所以总把有关他的丑闻统统掩盖起来。住在阿贝斯街的所有人都认识他。他听着那里人们的喧哗声,向其他人讲述在阿贝斯街的趣闻逸事。他对杂货店老板也必恭必敬,好像他们是王公贵族一般。人们也愿意对他讲知心话,但是他的确可靠吗?郁特里罗到处宣传说,有一天,马克斯.雅各布唆使他吸毒之后,曾经试图奸污他。谁相信呢?为什么选择郁特里罗呢?蒙马特尔的人们都有着各自的看法,有人相信这一位,也有人相信另一位。马克斯.雅各布还有一点不合常规:他不爱蒙马特尔。他不相信蒙马特尔的那些“被抒情歌曲愚蠢地美化了的妓院小老板”、那些“造假的小人”以及“小流氓无赖”。他更喜欢巴黎工人与资产阶级的人情味儿。他住在蒙马特尔,是因为他的朋友们在那里。他们离开蒙马特尔时,他紧随其后,立即离开了那里。由于偶然出现了一个奇迹,他才得以获得了移居国外必不可少的手段。
   什么奇迹呢?一次车祸。
   1920年1月的一天,当他在马路上穿行时,被一辆汽车撞倒,身上受了几处小伤,为此他获得了一笔赔偿金。他悄悄地对弗拉芒克说:在车祸之前,他无数次地向圣母玛利亚祷告,请求她帮助他,她终于显灵了,可怜他了。圣母没有逼迫他去乞讨或饿死,而是为他制造了一起车祸。有了保险公司赔付的保险金,他的生活稍微有所改善,或者说仅仅是没有过去那么坏了。
   在1944年去世的前夕,马克斯.雅各布没有把世界看得漆黑一团、一无是处。他仍然看到事物好的一面。在两个警察的押解下,他给朋友们发出几封信。在其中的一封里,他写道,两位警察对他“十分客气”。
   他之所以说警察对他十分客气,是因为他们同意为他发信。但是他们还是将他押往德朗西。在被捕前数个星期,马克斯.雅各布来到他藏身的卢瓦尔河边的圣伯努瓦教堂。在该教堂的登记簿上有如下记载:马克斯.雅各布,1921年(到达日期)—1944年。他当时十分清楚地预感到自己正走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于是他给圣伯努瓦教堂的神甫写了如下信件:神甫先生:
   请原谅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在仁慈的警察的容许下给您写这封信。我想对您说我过一会儿就要起程去德朗西了。我还有一些要皈依天主教的人。我坚信上帝,也坚信我所有的朋友们。
   我感谢上帝让我已经开始走上了殉教的道路。
   〔摘自《为马克斯.雅各布在德朗西逝世50周年而作》一文〕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6节 皈依者(6)

他被关押到德朗西集中营并非因为他信奉天主教,而是因为他曾经信奉犹太教。他多次给朋友们发出求救信,要求他们帮助他。基特利、科克托、萨尔蒙以及其他几个人,都曾经同纳粹德国的秘密警察盖世太保和德国当局交涉过。他们终于在1944年3月15日接到了释放马克斯.雅各布的命令。然而,为时已晚,马克斯.雅各布已于十天前死于急性支气管炎和肺炎。
   他最后发出的几封信中的一封是写给安德烈.萨尔蒙的。信中他求萨尔蒙找到毕加索,恳求毕加索来救救他。
   人们不知道毕加索到底为营救马克斯做过什么,即使他做过点什么,也无人知晓。有人谴责他对其恩人的遭遇无动于衷,另外一些人责备他做得太少,其他人原谅他,说因为他是无国籍人,他本人的安全当时也在受着威胁。
   马克斯.雅各布对毕加索深深的而且经常是过度的爱,给他带来过许多的痛苦。诗人患有严重的偏执狂。安德烈.萨尔蒙曾经讲过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表现了马克斯.雅各布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一天,萨尔蒙给马克斯.雅各布读了一首他写的诗,诗的主人公是一条蛇。马克斯回到他家时,毕加索见他在哭:原来他认为萨尔蒙是将他比做一条蛇。

仅仅画家(毕加索)未给诗人(马克斯.雅各布)回信这一点,就足以使后者痛苦万分。这在他们二人的来往信件中,表现得很清楚:
   毕加索1902年写给马克斯:
   我亲爱的马克斯,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给你写信了。这可不是因为我把你忘记了,而是因为我工作太忙。
   毕加索,1903年:
   我亲爱的马克斯,我再次向你声明,我没有经常给你写信,请别误认为是我忘记你了……我拼命地工作,想做我想做的其他事,我不能没有面包吃。再说我也不能整天游手好闲,那样太让人难受了。
   马克斯,1904年:
   你未收到上一次我寄给你的明信片吗?出于担心,我给你寄这张明信片。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件小事,因为我身上一共没有两个苏。为了发出这张明信片,我不得不卖掉几本书。我的房子就是你的,这一点就没必要说了……
   马克斯,1906年,写于他的故乡坎佩尔:
   亲爱的朋友,我于明天(4月16日)晚上8点出发,后天早上9点咱俩就可以在咱们的家见面了。咱们能够重逢,我能够再见到你,我亲爱的朋友,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
   〔摘自1994年举行的国家博物馆会议期间的文章《马克斯.雅各布与毕加索》〕
   我们可以引述无数他们之间的来往书信,得出的结论是相同的:毕加索总在工作,而马克斯总在等待。
   朋友们都知道他还有一个表达感情的“窍门”,从他的书信的签字中更能看出他对收信人所抱有的感情:当雅各布这个名字(Jacob)中的第一个字母拉得很长、落得很低,意味着他深深地爱着对方;当这个辅音字母缩短,说明尽管信中有大量的使人认为对他的友谊最纯洁的甜言蜜语,但他其实并不爱对方。在给毕加索信中签字的第一个字母“J”如同伸出的舌头,总是拉得很长。
   1927年,在毕加索长期的沉默期间,在写给让.科克托Jean Cocteau(1889—1963),法国现代派作家、诗人、电影工作者。的信中,马克斯.雅各布发怒了,他写道:
   我对他非常生气!啊!不!……不!……不!他害怕吗?可他害怕什么呢?害怕我要求他邀请我吃午饭?害怕我向他要三个法郎吗?……他是在逼迫我中断我们在拉维尼昂街建立起来的亲密无间的关系吗?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这种关系就已经死了,早已不存在了……
   〔摘自1994年举行的国家博物馆会议期间的文章《马克斯.雅各布与毕加索》〕
   再晚些时候,保尔.莱奥托Paul Béautaud(1872—1956),法国作家、回忆录作者和戏剧批评家。证实说:
   只有在自己绝对身无分文、一贫如洗的时刻,马克斯才去见毕加索。在毕加索到巴黎之初,马克斯帮过他很大的忙。他当时在一家新产品商店当店员,薪水很低。这是专门为了解决毕加索吃饭、绘画所需而想出的新招。马克斯好像是一位从来不知道向他人索取的人。毕加索对他说:“喂,马克斯,怎么样?还好吗?”马克斯回答说:“哎!不行。你是知道的,一无所有,绝对的一无所有。”毕加索说:“好了,好了,马克斯,人们都知道你有钱。”在此时,马克斯.雅各布仍然与通常一样,微妙地回答道:“是的,毕加索,我知道,为了你,我必须有钱。”
   〔摘自保尔.莱奥托1961年发表在法国报纸《文学报》上的文章〕
   马克斯.雅各布临终前对他最老的朋友、兄弟、同伴毕加索保留的最后印象,是1937年1月1日在卢瓦尔河边圣伯努瓦的一顿饭。好像这是在诗人遭到不幸之后,画家亲自到诗人藏身地惟一的一次探望。他在其儿子保罗和多拉.马尔的陪同下,乘车于天快黑时到达圣伯努瓦。他们在一起共进晚餐。在就餐期间,马克斯使用他的通灵手艺玩意念悬浮把戏,毕加索一直在嘲笑他。在整个晚餐期间,毕加索一直口气生硬、居高临下,一直以救世主的身份自居。临走时,毕加索向马克斯建议将他一起带回巴黎,诗人惊呼道:“啊!不行!”
   马克斯.雅各布眼巴巴地看着他刻骨铭心地爱着的人在汽车发动机的轰响中,头也不回地向首都巴黎去了,远离他朝北方去了。
   七年之后,当轮到他朝北去时(那是因他孩童时期信仰过犹太教而被押往德朗西的集中营),马克斯想起在圣伯努瓦的晚餐期间,他与毕加索的一段对话。
   诗人问画家:
   “你为何1月1日来看我?”
   “因为1月1日是家庭团聚的日子。”
   “你搞错了,1月1日其实是万灵节(相当于中国的清明节——鬼节)。”马克斯反驳说。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7节 令人敬爱的纪尧姆(1)

这真美妙!真有趣味!真令人佩服!
   莫尼,你是一个真正的超天才诗人。
   快来我的卧车里拥抱我吧,
   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一种能够包罗所有绘画流派的艺术即将在蒙马特尔山顶上诞生,毕加索、马克斯.雅各布和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这一正在形成的新生艺术的首批勇士。
   马克斯.雅各布于1904年结识了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一天,毕加索在一个名叫奥斯丹佛克斯的酒吧认识了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第二天,他带领马克斯.雅各布也到圣拉扎尔附近的这个酒吧会见了这位诗人。奥斯丹佛克斯是一个马车夫及等候火车的人们歇脚的地方。阿波利奈尔住在母亲在巴黎远郊维伊奈的家,因而,他每天都要来此等火车。
   首次见到阿波利奈尔,马克斯立即就为他的英俊倾倒。他一眼就看出此人无疑将与他争夺在毕加索心目中的最高地位。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一位天生英俊的青年:身穿英国外套,坎肩上还斜挂着一条手表链,梨形脑袋,长脸庞,尖尖下巴,活像月球上的皮埃罗Pierrot,古代意大利哑剧中的人物,身着白装,面抹白粉。下凡。马克斯的这一番描绘,同毕加索于1908年为他的第二位诗人朋友作的画像如出一辙。
   马克斯.雅各布对阿波利奈尔的看法与所有以后接触到他的画家、作家、诗人、艺术品商、出版商、无数的朋友,甚至某些敌人,完全相同。
   马克斯看见他时,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正坐在一张桌边,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烟斗。他一边向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伸出一只白生生、软绵绵的手,一边同邻桌的商人们继续聊着天。
   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人文历史无所不知。他对周围的人们一会儿论述爱情文学,一会儿谈论贝特罗纳Pétrone,生卒年不详,拉丁文作家、诗人。、尼禄Néron(37—68),54—68年在位的罗马皇帝。、罗马皇帝贝迪那克斯、美国冒险家布法罗.比尔、法国诗人保尔.福尔;他从衣袋中掏出一本、两本、三本书,好像他的衣服皱褶间藏着无数各种各样的作品:散文、诗歌、哲学及各种学科的珍贵作品。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不停地掏出书,递出去、收回来,对在场的人们大声地朗读着、讲解着,忙得不可开交;他兴奋地微笑着即席作出一首四行诗,谈论世界上的随便一座城市,小声地哼哼一些歌曲,生动地描绘一个情景或一道菜的味道,要一杯啤酒品尝;接着从抽屉似的衣袋中摸出一本《白色杂志》,要求大家认真思考一下其中提出的问题。
   他突然站起身,大声宣布:
   “走!咱们散步去!”
   接着,他带领着一大批离奇古怪的文人和艺术家,口中哼着小曲到巴黎市闲逛。他们时而停下脚步记录点儿什么,时而突然提议找一辆车一起去圣居居法公园。
   此人好奇心甚强,永不满足。他对一切新的、出乎意料的、奇特的东西都感兴趣。有时他在一些正在砌墙的泥瓦工身边停住脚步,长时间地仔细欣赏他们的手艺,然后十分认真地小声嘀咕道:“泥瓦工确实是一项真正的职业,与作诗不同……”
   他的文化知识出奇的丰富,会五种语言,阅读十分广泛,对尼克.卡特、方托马斯以及美国冒险家布法罗.比尔情有独钟,从不遗漏任何一期有关的杂志,常常是边走路边如饥似渴地阅读。
   他高兴地说:“阅读是一件收益最大,并且富有诗意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他把他的连载小说赠送给朋友。很快,他的崇拜者就把位于克里西大街的蒙马特尔图书馆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一整天一整天地在那里阅读。每天晚上,人们都要在一起评论小说中人物的冒险活动。马克斯.雅各布甚至考虑过创立一个“方托马斯朋友联合会”。稍晚些时候,在文学艺术界出现了超现实主义流派。创立这个流派的人们的写作速度之快近乎自动化,他们不正是在有意无意地创作着超现实主义的散文诗吗?而桑德拉斯发展到用他作品中主人公的名字作一首诗的题目。更有甚者,有人后来创作出《莫拉瓦季纳》作为《方托马斯》的续集。除了冒险活动中的魔鬼与狂暴之外,这两部作品无任何相似之处,一部完全出于作者的想像,另一部完全是根据出版社预先拟定的提纲写作的预定作品。皮埃尔.苏维斯特(天才的字形研究者、旧汽车业余爱好者)和他的黑人朋友马塞尔.阿兰(《载重汽车》杂志的记者,《1001种汽车保养手册》的作者)接受了这一项写作任务。

阿波利奈尔向他的朋友们讲解在文学创作中如何应用《方托马斯》的写作方法。而上述两位作者都为法耶德出版社写作:他们俩每个月必须交出大约400页的一本书。出版商的要求十分简单:必须比加斯东.勒鲁Gaston Leroux(1797—1871),法国作家兼记者,主要写作侦探小说。写得好。
   苏维斯特和阿兰发明了一种拼凑法。他们在三天之内按照已经制订好的大纲编撰一个故事:首先制订大纲,然后两人抽签决定各自写哪几章,万一某些章节写砸,可以用别的章节替换。接着,二人便关起门来,各自在自己的房间开始了闭门造车。他们或者对着录音机口述,或者对着打字机直接往蜡纸上打。结果呢,从文体的角度来说,一小时之内,编造出从语法上颠三倒四的一百多个句子。
   在承认作品的文体毫不考究、“过于随便”的同时,阿波利奈尔十分欣赏作品毫无约束的想像力,再说作品的出版恰好配合了庆祝《方托马斯》诞生的广告宣传运动。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8节 令人敬爱的纪尧姆(2)

阿波利奈尔的文学作品中也不乏丰富多彩的人物形象,他不仅写诗、词、散文、记叙文、爱情小说、评论文,也喜爱书法。鉴于当时的社会思想潮流,由于害怕招惹事端,他把其最优秀的作品(毕加索认为是他从未读过的最美的作品)《11000鞭》,包上假封面,藏在书柜最高处。
   结识马克斯.雅各布和毕加索几个月之后,阿波利奈尔担任了一份神秘的体育杂志的负责人。画家毕加索还为该杂志画了三幅诗人的素描画像:裸体、肌肉发达得如同举重运动员、小脑袋上一双看到一名田径运动员的强健体魄时惊呆的眼睛。后来他成为出版商,承接了两套书的出版任务,一套名叫《爱情师傅》,另一套叫《收藏家的小匣子》。他在这两套书中发表了阿里丹Arétin(1492—1556),意大利作家、剧作家、讽刺诗人。和萨德Sade(1740—1814),法国作家。侯爵的全部著作,为这些著作摆脱禁闭作出了贡献。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讨人喜欢,因而他的心情经常十分舒畅。在巴黎的晚会上,身穿燕尾服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走到夫人太太们面前,必恭必敬地向她们致意,亲吻她们那洁白细嫩的小手。在这种场合和在别处一样,他也拿出学者的姿态发表长篇大论,像孩子一般发出平庸的傻笑,以最不雅观的小丑似的滑稽动作向上流社会人士表示最美好的敬意。有一天,他竟然在同伴们惊异的目光下,爱上了一个犹太男子,并且双双进了玫瑰街的一家妓院,还厚颜无耻地问妓院的女监管,她的妓院是否执行宗教的有关规矩。
   他买《时代》周刊,向卖报的商贩说他患有慢性肠绞痛,如果《时代》周刊能够刊登一些有关这种病的研究文章的话,也许对治好这种顽症有益。
   他时而也搞些恶作剧。在从路边糕点铺的柜台前经过时,将脚抬起放在摆放在外边的糕点摊上,放个臭气熏天的屁,走了。
   在他文静老实的时候,还为弗拉芒克做香水蒲公英芥末梨……
   初次与他接触留下的印象与他的上述所作所为截然不同。系领带、穿坎肩、挂表链、爱好舒适享受、银行职员、相信迷信、喜欢算命、谨慎小心,避免从梯子底下经过;住在位于维伊奈的母亲家豪华的房子里,孩童时代在铺着真丝地毯如同意大利、尼斯、摩纳哥的豪华大饭店的楼梯上度过,完全是一个典型的资产阶级公子哥儿的派头。他的真实姓名是维廉.阿波利那斯.德.科斯托维斯基。父亲原是西西里岛王国军队的一位军官(并非人们长期以来一直认为的天主教会一位高级教士),母亲为教皇贴身侍卫中一个波兰军官的女儿。
   在他出生后几年,其父亲离家出走。父亲走后,关于他神秘的罗曼故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不难想像其母亲科斯托维斯卡也是一位情场老手。她处事灵活、追求自由,经常带领其子女出入宾馆、饭店、赌场,生活极度放荡。在如此家庭背景下成长起来的纪尧姆成为那个时代的德雷福斯派人物,开始接近极端自由主义思想,并且同一家黑色报纸《街头艺人》合作,为该报撰写文章。

在法国,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一个无国籍的外国人。他与马克斯.雅各布相识时,与马克斯相反,他已经在《戏剧艺术杂志》和《白色杂志》上发表了大量文章。《白色杂志》的主编——作家费利克斯.费内翁——因为同情无政府主义被判刑,马拉美Mallarmé(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的代表。曾经出面为他辩护。《白色杂志》的编辑班子享有盛誉,阿波利奈尔也算其中的笔杆子之一。先后参加过该杂志编辑组的人还有下列著名的法国作家:左拉、纪德、普鲁斯特、韦莱纳、雅里、克洛代尔、莱昂.布吕姆、奥克塔夫.米尔博、朱尔.勒纳尔、于连.本达……
   阿波利奈尔与阿尔弗雷德.雅里以及梅西拉斯.戈尔堡等几个朋友创办了一家杂志《埃索普希腊寓言家。的宴席》。总编是安德烈.萨尔蒙,一共发行过九期。1904年,他在此杂志上发表了《腐朽的巫师》。
   阿波利奈尔为了生存,什么都干过:几年前,当他刚满20岁时,他写了一本爱情小书《米勒利,或一个不贵的坑》。该书是靠藏在先生们的大衣内和女士们的裙子下才发行出去的;在此之前,即当他母亲、弟弟阿尔贝和他本人放弃了原来富裕豪华的生活来到巴黎时,诗人(阿波利奈尔)撰写过一些广告性质的廉价文章;曾经代替一些著名小说作家撰写过在《晨报》上连载的一些爱情小说;为得到少得可怜的一点儿酬金,代替一名大学生撰写过一篇关于革命时期作家的博士论文。
   诗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不从事新闻报刊工作的,就在报纸上发表一些短篇;时而是无聊的杂讯,例如多热莱斯;时而是艺术专栏文章,例如萨尔蒙;时而是一些剧本,例如莱奥托;也发表一些短篇小说,例如阿兰-富尼埃;或者为一些书店写黄色淫秽书籍,例如让.福尔、阿尔弗雷德.雅里、皮埃尔.马克.奥尔朗,后者在此类作品上签上了他的真名实姓:皮埃尔.迪马尔塞。
   在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到他们新朋友的办公室等他下班的时候,阿波利奈尔没完没了地列举他的各种专长与能力,因为他曾经担任过秘书与法语家教,而且还有一个速记员文凭。他们二人都惊讶地凝视着他,而他却感觉良好,不停地继续吹嘘自己:
   “我书写的速度同说话一样快。”
   “这对您有用吗?”
   “没有用,丝毫没有用……”
   他不像萨尔蒙或雅各布那样经常伏案疾书,他不需要桌子,或者说很少需要。
   他与埃里克.萨蒂来往得更频繁。因为他在与埃里克从阿尔库勒步行前往蒙巴那斯的路途中,曾经亲眼看到萨蒂在昏暗的路灯下记录着他创作出的乐曲的音符,散步结束时,他的作品也就完成了。每当回忆起那次经历,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于是诗人也学着作曲家的样子,哼着小曲(永远是同一支曲子)在巴黎市内散步。他甚至根据曲子的节拍构思出一首诗《一只蜜蜂在一朵花儿上飞翔》的阴阳韵脚。后来马克斯.雅各布写道:“这首诗作得十分美妙。他(阿波利奈尔)为增加拉长音符而在单词中增加一个音节,为减少缩短音符而从单词中删除一个音节。”一天晚上,保尔.莱奥托应阿波利奈尔与他妻子的邀请来他家做客,吃惊地听到女主人在誊清丈夫的这首诗的同时,哼出了这支曲子。
   表面上看来,阿波利奈尔很富有,其实他很穷。他日常开销的部分钱是由其母亲——他称呼为“妈妈”——担负的。他酒量很大,而且只喝朗姆酒和威士忌。
   弗拉芒克和德朗在维伊奈阿波利奈尔的母亲家——位于一个公园中央的硕大的别墅——见到了科斯托维斯卡。她手执长鞭,正在遛她的两只塞特种黄褐色长鬈毛猎犬。两位诗人立即想到或许长期以来,她也正是使用同一条鞭子驯服她的情夫——某位名叫韦伊的先生(马克斯.雅各布以为他是纪尧姆的父亲,其实他搞错了)的。邻居们都证实这的确是事实。韦伊先生是银行职员,他曾经为科斯托维斯基的两个儿子找工作而东奔西跑。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9节 令人敬爱的纪尧姆(3)

科斯托维斯卡的小儿子是一位很稳重、文静、老实的青年人。他的思想比较接近马尔克.桑尼埃Marc Sangnier(1873—1950),法国政治家、记者。于1902年创建了天主教杂志《西龙》,一生致力于社会天主教运动。的《西龙》宣传的社会民主天主教思想。由于他比较理智,母亲十分欣赏他,事事愿意征求他的意见。她也爱另一个儿子,即诗人纪尧姆,然而常常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她对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丝毫不理解。她认为他是个十足的废物,既挣不来钱,也不会干任何体力劳动,几乎什么都干不了。他从不攒钱,可又总担心没钱。她渴望他不做诗人,应该找一个固定、稳定而且受人尊重的银行职员的职位。诗人?诗人是什么?
   纪尧姆每次把母亲钱柜内的钱全部装入自己腰包的时候,从没想过要还,因为他爱母亲。他时时处处护着母亲,避免她受到任何伤害。马克斯.雅各布写了一首歌,颂扬他的母亲。而每当同伴们嘲笑他时,就在一起唱这首歌,为此,纪尧姆把马克斯狠狠地咒骂了一通。
   其歌词如下:
   快娶阿波利奈尔的母亲吧,
   阿波利奈尔的母亲,
   那样看上去将会像什么?
   那将会像什么?
   表面上看来,他像个听话的小孩子。母亲几乎没有读过她儿子的任何著作(儿子也从未给她邮寄过)。当她偶尔瞅了一眼《异端分子首领》时,便立即闭上眼睛,书中那些无法理解的淫秽下流故事简直让人无法入目。一天,她遇见保尔.莱奥托,他说:
   “我的另一个儿子也在写书呢!现在在墨西哥的那个!”
   “他写的是哪方面的书呢?”
   “他写的东西十分复杂……他在为一家金融报写文章。”
   在他母亲眼里,纪尧姆有点儿令人难以容忍。当他21岁在德国的雷纳尼当家庭教师时,母亲总把他当做还穿着小短裤的孩子对待。信中常问他每天在干什么;他的钱是如何花的;他是否想家;命令他为了学好德语,必须每天读当地的报纸;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将钱放在公文包里,当心被比他狡猾的扒手偷窃……她还因为圣诞节期间他未给家里写信而斥责他,吩咐他为了牢固起见,往信封上贴邮票时多蘸些唾沫;应该买双鞋了,但价钱不得超过八马克;如果不喝奶,吃饭时一定要喝葡萄酒或啤酒;千万不要做蠢事……她问他是否定期更换被罩和床单,洗得是否干净,坏了的衣物是否已经修补好,是谁为他修补的……她用令人无法相信的口吻命令儿子给她回信,但她不希望收到像从前那些如同一个傻瓜写的那种信。最后,母亲恳求他修改书写错误:
   写信时,你要用点心,好不好?一个受过教育的孩子经常出现拼写错误,真丢人。我明白这些都是你粗心大意造成的错误,但是,假如给他人写信也犯此类错误,他们将会把问题看得很严重,那就真把我们的脸全丢光了。
   〔摘自1987年发表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与其母亲及弟弟的通信录》〕
   阿波利奈尔在妈妈家一直住到27岁。离开家之后,他28岁和29岁时,每个星期日都去探望母亲,并且每次必定给妈妈带去一包需要洗的衣服,也带一些自制的果酱去。作为交换,吃饱喝足之后就离去了。
   妈妈不喜欢他的朋友:无论是蒙马特尔的朋友,还是弗拉芒克和德朗。阿波利奈尔首次带这两位朋友到妈妈在维伊奈的家时,是因为他们当时身无分文、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想在妈妈家中,他们无疑可以饱餐一顿。他本以为母亲一定会邀请他们三人同其他宾客共同进餐。然而,他们被领入了位于台球室与音乐厅之间的候见室。在书柜上的一个大金属笼子里关着一只瞎眼猴子,它也饿疯了,将镀金铁条啃得面目全非。
   饥肠辘辘的三个朋友坐在硬椅子上一言不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刀叉撞击声,馋得直流口水。晚饭开始,菜一道接着一道,冷盘、热菜、奶酪和甜点,任何人也没有想到叫他们去一起吃。连那只猴子也在默不作声地听着。当宾客和女主人撤离之后,他们三位才被领进餐厅。因为母亲不愿意见到三位诗人,也不愿意让她的客人见到他们。

无疑,他们吃的只能是其他人的残羹冷炙。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继承了他母亲贪吃的毛病。夏加尔曾经写道:“酒在腹中翻江倒海之时,也不耽误他大块大块地吞肉。”纪尧姆贪吃,一吃起来总是狼吞虎咽,吃菜一盘接着一盘,直至酒足饭饱为止。
   在席前,他总是精神焕发,喜形于色,挺胸凸肚,衣领大张,腰带松开,等待着冲锋的信号。信号一旦发出,立即向酒菜冲上去。除了带血的肉以外,他什么都爱吃,所以他挑选的种类最多。动物五脏和糕点是他的偏爱。他邀请朋友吃晚饭时,亲自下厨做奶油、奶酪加香料的煨饭。
   阿波利奈尔下馆子吃饭,真可以算作一景:脖子上围着餐巾布,衣服的假领子敞开着,双手抓着一只鸡,大口大口地啃着,嘴巴沾满着肉屑。在整个一顿饭过程中,他始终喜笑颜开,总是笑得合不拢嘴。吞下两份牛肉和三份牛排之后,突然站起身来,说:“等着我,现在我必须去茅房解大手。”他非常熟悉巴黎最好的厕所,常指导他的朋友去这家或那家厕所。
   重新回到桌边后,诗人停止用餐,但必定还要一杯咖啡和一份肉汤代替餐后的助消化酒。
   他们常到诗人夏蒂埃在蒙马特尔的家聚餐,一旦德朗和弗拉芒克在场,他们总玩谁吃得最多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吃下菜单中的所有菜,一轮结束,开始第二轮,谁首先吃饱停下来,谁就是输家。输者被罚款。在这样的游戏中,输家从来轮不到阿波利奈尔。
   阿波利奈尔每到餐馆,手往衣袋里一摸,脸刷地变白,接着惊叫道:“糟了,我忘记带钱包了!”每当他玩“朱尔.德巴季叫喊要奔赴色当”的把戏,骗吃骗喝时,他就自然地成为游戏中的输家,直至弗拉芒克说:“别担心,今天轮到我请客了。”他才算得救了。
   于是,他又精神大振,立即一下子端走三份菜。
   纪尧姆经常将妈妈钱包里的钱拿光。母亲在一生中经历过各种酸甜苦辣,有过顺境,也有过逆境,但她总能学会适应环境。纪尧姆也经受过许多艰苦的磨炼,但他从未像莫里哀的话剧《吝啬鬼》中的主人公阿巴贡那样(在毛线袜里)积攒过钱。他有一个很充足的理由:他经常很穷,从未富有过,所以他没有毛线袜子。他经常像孩子一样,身上只有六个苏。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0节 令人敬爱的纪尧姆(4)

苏波Soupault(1897—1990),法国作家。曾经讲过:在战争期间,阿波利奈尔在证券大楼的审计处工作,他常陪同阿波利奈尔去上班。他们每天从银行街经过,那里有一个旧货商。阿波利奈尔在一些店铺摊位前停住脚,什么都看:旧钥匙、带墨水的笔杆、人物半身像、陶器、秤砣和尺子……他对那些物品总是赞叹不已。问商人:
   “这个罐子卖多少钱?”
   “10个苏。”
   “10个苏啊?”
   他仍然兴致勃勃地端详着,突然放下,噘着嘴说:“10个苏,太贵了。”
   他抓起一个旧烟斗,抚摸着上面的海泡石和欧石南根,欣赏着烟斗的拐弯处,问:
   “这个烟斗呢?”
   “两个苏。”
   “两个苏?它可不值这个价钱呀!”
   他伤心地继续赶路。第二天,他再次回到那个摊位前,尽管罐子降为五个苏、烟斗为一个苏,他仍然什么也不买。
   如果你想让他发怒,有一个办法十分灵验:当着他的面打开他的壁橱,假装偷窃某样东西。于是他便命令、请求、恳求别人将属于他的那件宝贝还给他。他友好地嘲笑着你,一定要把东西要回去。他的这一弱点人所共知,人们也不怪罪他。只是必须知道,绝对不要向他提任何要求,也不要向他要任何东西。
   阿波利奈尔花钱十分吝啬,但为了爱情却慷慨大方、不遗余力。认识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的时候,他刚从伦敦回到法国。三年前,他在米罗家中遇见过一位名叫阿妮.布莱登的女孩。当时他担任这个家庭的小女儿加布里埃尔的法语家教,而漂亮的英国姑娘阿妮负责教她英语。他对她一见钟情,疯狂地爱上了这位姑娘。姑娘回英国后,他追到伦敦,目的是不惜一切地碰碰运气。姑娘的家庭富有,已经为她创造了享受贵族生活的一切条件。后来她到了德国的雷纳尼,他追到雷纳尼。这一迁移行动使得他忘记了另外一个心爱的人——琳达,并且为他周游德国和撰写有关这个地区——雷纳尼的文章创造了可能。在《被谋杀的诗人》和《异端分子首领》中有关的几段十分令人赞赏。

在他的内心深处,小加布里埃尔的英语家教比教法语的工作重要得多。他把已经寄给过琳达的求爱诗写给阿妮,而且后来他还将同样的诗写给过其他姑娘。但她们中的每一位都一直以为她是惟一收到这首诗的女孩子。他用法语给她写信,而她用英语给他回信。他们两人都看不大懂对方的信件,但对阿妮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在追求她,爱她,而且他也许能够得到她。“从肉体上讲,那时我是爱他的,但我们双方的思想距离太远。”她后来推心置腹地对别人说。
   然而,在写给阿波利奈尔的信中,她以“亲爱的……”称呼他。
   他们两人保持了近一年的秘密爱情关系。后来是阿妮主动地中断了这种关系:“科斯特罗”(阿妮这样称呼他)是一个野蛮暴躁的人,而阿妮姑娘纯洁而内向。一天,他带她到一座悬崖边,强迫她立即作出接受或拒绝的决定,说:
   “要么你嫁给我,要么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她认为这样的交易不公平,并且最终说服了他。第二天,她逃走了。纪尧姆被彻底地抛弃了。
   这并非第一次,也绝非最后一次。这些女士抛弃他,说明她们不喜欢他。他为此十分痛苦,如果他稍微聪明点,就应该接受这些教训。他给所有他追求的女士都写诗代信,一开始是为了征服她们,接着是为了继续交往,最后是为了重新开始。他的情欲像疾风暴雨,热烈而奔放。他的追求有感情因素,也有性欲因素,他一旦爱上谁,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任何人都无法阻止。阿妮不愿意接受他吗?他不信。然而,她坚决地拒绝了他的恳求。
   他回到巴黎。在一段时间内,他与一个邻居妇女调情。当他获悉阿妮回到英国后,他急忙赶去英国,再次向心爱的人建议劫持她离开英国,同他结婚、生育、发财,给她买毛皮大衣和围巾,吓唬吓唬那个令年轻姑娘时刻想着的家庭。一天,他设置了一个骗局:他邀请阿妮到一个阿尔巴尼亚作家朋友的家中共进晚餐。阿妮的家长批准外出,但晚九点必须到家。那次晚餐仅仅是一次纪念性的活动而已。九点的钟声敲响,阿妮注意到隔壁房间有人在活动。她上前去一看,阿尔巴尼亚作家的一位女伴正在铺床。
   “这个房间是为谁准备的?”她问。
   “给咱们俩呀!”“科斯特罗”美滋滋地回答道。
   气愤的阿妮不辞而别。九点十分,阿妮回到了自己的家。但被愤怒的父母关了禁闭,不得再出家门半步。
   纪尧姆再次垂头丧气地回到巴黎。他就这样放弃了吗?第二年,他又去了伦敦。这一次,他向意中人建议伯爵夫人的头衔。
   “阿妮,咱们逃往法国吧,阿妮,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什么也不要!”阿妮大声地吼道。
   由于诗人的顽固坚持,阿妮厌倦了。她跨出了新的一步:为了躲避阿波利奈尔的纠缠,她越过英吉利海峡和大西洋,到了大洋彼岸。从此,他们两人永远地分开了。阿波利奈尔从未试图追寻她去美洲……
   与路易丝在断绝关系十五年之后收到阿波利奈尔的诗作《Calligrammes(图案诗)》一样,阿妮后来也收到阿波利奈尔的诗作《失恋歌》:
   永别了狼狈的假爱情
   与弃我而去的女人
   与去年在德国
   我失去了的女人
   我再也无法见到她了。
   1904年从伦敦回到巴黎时,阿波利奈尔离开他在银行的工作岗位,担任了《股民指南》的总编。他对股市一窍不通,还必须不懂装懂。当他成为与他交往甚深的艺术家们的行吟诗人,同时用手中的笔为绘画服务的时候,许多爱搬弄是非的人(虽然不一定出于恶意)又旧调重弹,认为他对绘画一窍不通。
   他写有关艺术的作品还很少,他仍然到处发表演讲。他的朋友圈子里不仅有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还有他十分敬佩的作家阿尔弗雷德.雅里,以及他在从维伊奈到巴黎的火车上遇见的两位野兽派画家弗拉芒克和德朗。他的小朝廷就这样组成了,但他们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
   1904年,毕加索第四次从西班牙回到法国后,他的朋友陶瓷雕塑师帕克.杜里奥为他们腾出了他在蒙马特尔山上拉维尼昂街的作坊。这是一座稀奇古怪的房子,建于1860年,原来是一个钢琴生产车间。他们用木板把它隔成几间后,这里便成了艺术家们的官邸。由于房子建在半山腰,于是入口开在最上层。为了进各自的房间,人们必须在进大门后往下走,首先进入夏天火热、冬天冰冻的昏暗过道。每个房间由朝蒙马特尔山顶开的大窗户采光。这座房子里有几个卫生间,惟一的水龙头在二层。下层的天花板就是上层的地板。房子的隔音效果十分糟糕,相邻房间的任何响动相互都听得见:唱歌声、叫喊声、脚步声、床铺的吱嘎声,以及时不时的呻吟声……木质地板丝毫不妨碍邻居之间相互了解他人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甚至他们的任何动作。所有的门几乎都关不上。

但是,毕加索为他们终于有了落脚地而兴奋不已。他以贪婪的神情,欣赏着这座与众不同的奇特的全木建筑。他给房子起了个名字,叫“猎人馆”。这座简陋的房子酷似塞纳河上洗衣妇们搓洗衣服的平底船,于是马克斯.雅各布有了一个新主意:给这座房子起名为“洗衣船”。从此以后,“洗衣船”这个名字将逐渐地从拉维尼昂街出发传遍全世界。(图6)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1节 美丽女神费尔南德

对女色的迷恋,使我的眼睛沉重得如同压有数公斤的重负。
   布莱斯.桑德拉斯
   在“洗衣船”,毕加索住最上层,即这座奇特建筑的门厅层。模仿咖啡馆和小酒吧的招牌,他在入口处的门板上用粉笔写上:“诗人会晤处”。来访者(数量很多)推开这块牌子,发现一个小小入口。入口正对着一个地面发霉的小小房间。进入房间,里面有一张床和一个生锈的铁火炉。室内充满了浓重的黑烟丝香烟、煤油和麻油混合的气味。在黑暗中,能够辨认出一个代替洗手盆的脸盆,盆里随便丢着一条毛巾和一小块黑糊糊的香皂。屋子里还有一把草席椅子、几个三角架、一些规格不同的画布、地面上到处乱扔的无数颜料管、画笔以及盛满稀释剂的器皿。一只白色老鼠在一个带抽屉的桌子后探头探脑,它对性情温顺的小母狗弗里卡毫无惧色。一只煤油灯是这个房间的惟一光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浴盆,里面放着数十本书。这里,有一只黑色木箱子被当做座椅使用,那里一个桶里盛满废水,等着人去倒。整个屋子乱七八糟、杂乱无章。
   惟有床例外。
   床上,一个23岁、高大、美丽动人、棕色头发但无精打采的年轻姑娘正在休息。毕加索磁石般迷人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姑娘名叫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图7)。与从妓院来的女人及几个来了又走的女人不同,她是毕加索最钟情的女人。虽然她暂时还未完全彻底地取代她们当中的所有人,但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毕加索首次见到费尔南德是在拉维尼昂街的喷泉附近。后来他们在一楼的水管处再次相遇,他们只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她也住在“洗衣船”。在毕加索同朋友一起在拉维尼昂广场时,他们又见面了。她对毕加索那“一双沉甸甸、尖锐、富有思想而且火辣辣的大眼睛感到惊讶”。她看不出他的年龄多大。她喜爱他那一对嘴唇和宽厚的鼻子,这些给她某种粗俗的感觉。他长着一双女人的手,穿着不讲究,她认为此人傲慢而且腼腆。
   而他呢,他为她的行为举止、帽子以及他不熟悉的雅致和美貌着迷。
   一个雨夜,他在“猎人馆”昏暗的过道里遇见了她。她怀里抱着一只刚从屋檐下捡到的小猫,是他捡到后当场送给她的。
   当天晚上,她对画家讲述了她充满荆棘而缺少欢乐的生活:痛苦的童年;抛弃了她的父母;为逃避家庭地狱般的生活而找的丈夫;失去一个孩子;在挨打受骂遍体鳞伤之后的艰难离婚;同一位雕塑师的交往,该雕塑师建议她做模特儿;几个情夫;她的梦想及悲伤……
   毕加索被她迷住了,爱到疯狂的程度。一天上午,他要求阿波利奈尔帮助他把“诗人会晤处”擦掉,他们俩花费了整整一天将地板、墙甚至天花板都打扫干净。晚上,诗人让费尔南德来参观他们的房间,他迫切希望她能够尽快地倒下……
   她果真直挺挺地倒下了,其实是科隆香水、松节油、煤油和低质量的氯酸钠等各种物质的混合气味把她熏倒了。但是,这种事情并非每次都发生,而且这一次时间很短:她有情夫。而他呢,他有马德莱娜,但她如同人们熟悉的《戴假发的女人》和《穿衬衣的女人》(图8)中的神秘主人公一样,始终让他琢磨不透。
   每当费尔南德走进他的房间,他总用热辣辣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如果她忘记什么东西,他立即将它们藏起来,她醒着的时候,他总呆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忘记朋友,忘记绘画,心中只有她一个人。他恳求她来同他一起生活,她犹豫不决。她害怕他的嫉妒与暴力。他每次都向她发起进攻,而且无一例外地征服她。这使她有点儿受惊吓。但一旦送给她点儿礼物,她就完全融化了、投降了,丧失了全部的抵抗力。他常常没有钱,但这毫不妨碍他向她赠送书、茶叶和香水。他送的香水香味浓重,她十分喜欢。每当她去某处时,人们一旦闻到此类浓香就知道了,惊呼道:“喂,毕加索太太离这儿不远,就在附近!”

他不停地为她画肖像。她摆好需要的姿势后,就仔细地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房间里很乱,但丝毫不妨碍她的情绪,她毫不在意。相反,房主人对她“心不在焉,不保持身体的良好姿态”的态度批评也十分客气,但毫不留情。费尔南德努力让毕加索懂得在接待女人的时候,必须保持干净整洁。瞧,她已经扮演起教育青年男子的角色了。
   她有大量的事情要做,毕加索对此也眼红。他现在如此,以后也如此,一生中对任何事、任何人都嫉妒、都眼红。他绝对不能忍受他的女人或朋友抛弃他、遗忘他,除非是他主动提出。他对待费尔南德的态度,与五十年之后他对待弗朗索瓦兹.吉洛的态度相同。他曾经建议弗朗索瓦兹头戴面纱,身穿长达脚后跟的长袍。他说:“这样一来,您将会比其他人更加不引人注目,他们就不会占您的便宜,甚至不大注意看您。”〔摘自1991年出版的弗朗索瓦兹.吉洛的《与毕加索生活在一起》〕
   他企图把美人费尔南德关在他的屋里,不允许她出门,不许她到别处为他人做模特儿。那时的毕加索已经对他生活中的女人不仅仅为他一个人做模特儿这一点表示出十分厌恶。费尔南德于1906年为凡.东根做过一次模特儿,半裸体、一个乳房完全暴露,作品名为《美女费尔南德》。为此,毕加索打了她耳光。一天,他怀疑费尔南德在酒吧有意识地吸引过一个客人的目光,对她疾风暴雨般地大闹一场。从此,她再也不出门了。他宁愿自己承担一切,包括采购,也不允许冒她同他人交换一个眼色的危险。
   他的这种霸道行为令他的朋友觉得十分可笑。阿波利奈尔在《坐女人》中并非恶意地讽刺毕加索道:
   “为了真正拥有一个女人,就必须劫持她,关她禁闭,并且时时刻刻占有她。”
   〔摘自1948年出版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坐女人》〕
   毕加索时而热情奔放,时而冷若冰霜,情绪变化无常,但从来不会以温和的态度待人。在这个朝不保夕的贫穷生活时刻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心头的圈子里,他却过着阿拉伯式的色彩斑斓的夫妻生活:她不再工作,他为她购买一切,而且为她做一切。
   一天上午,毕加索向她许诺晚上给她一个惊喜。
   “你要送我一幅为我画的像?”
   他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笑得前仰后合,并且重复道:“一个惊喜……”
   晚上,她来了。他急不可耐地等待她的到来。他送给她几件自己刚刚搞到手的东西:一盏小油灯和一个带象牙套管的长竹管烟斗。
   “这烟丝是新的吗?”
   “你过来……”
   他要她躺在铺在地上的单子上,他挨着她躺下,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装有一些琥珀色黑糊糊的像面团似的东西;他用手卷了一个小球,用针一样尖的箭头点燃油灯,用灯头加热小球,将它放在烟斗的头上,吸了起来。接着,他把烟斗递给他心爱的费尔南德。此时她才发现他在吸烟,不仅大量地吸劲儿很大的黑烟,而且是一个吸鸦片烟的大烟鬼。
   他们一直到天色快亮时才入睡。
   她在他的屋里度过了三天。毕加索夜里工作。她离开他的时候,也爱上了他。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2节 “洗衣船”(1)

有过这样一位诗人:十分贫穷、无饭吃无处住、一无所有,但当法国科学院给他一把交椅时,他却要求带回他家去。
   安德烈.萨尔蒙
   她遇见了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他给她留下的印象是肥胖、开朗、热情、标致、梨形脑袋、双眼距离很近、眉毛形如逗号、小嘴巴、冷静、严肃、温和,看上去像个孩子、十分迷人。
   马克斯.雅各布:目光捉摸不定、嘴巴风趣而招惹是非、双肩窄小,看上去像外地人。他那焦虑不安以及害怕妇女的神情,令她惊讶。
   不久之后,他们每晚见面。大多数时间是在巴勃罗.毕加索家中。阿波利奈尔经常不请自到,而马克斯.雅各布正好相反,必须别人请求他才来。
   大家共同进餐、公用一块餐巾,每人用一个角,阿波利奈尔在他的《诗人的餐巾》中讲的正是有关他们餐巾的故事。他们吃的东西中常有葡萄牙牡蛎,因为八个苏可以买到一打,这是他们吃得起的菜肴。吃不起时,他们就下到“洗衣船”的地下室上面写有“农民,索雷尔”字样的木门上敲敲,进去客客气气地同他商讨赊买一些朝鲜蓟菜、芦笋和洋葱。人们始终无法搞清楚房主人是用何种神奇的办法,在他家里种出来这些蔬菜的。

阿波利奈尔作一些笨拙且淡而无味的诗句,滑稽而引人瞩目的马克斯.雅各布讲许多幽默故事,逗得大家一直笑到天亮。在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坐女人》中,他的名字叫穆瓦兹.德雷塞尔,是“一个面色苍白,但浑身上下每个部分都给人以乐感的人”。那么,这位像乐队队员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他敲打着肚皮模仿大提琴的低音/使用脚拉出木铃沙哑的共鸣声/鼓起的面颊上绷紧的皮肤/就是一部能够发出与餐馆演奏用的茨冈小提琴同样响亮乐曲的洋琴/他用笔杆敲打自己的牙齿/就能够发出一些音乐厅的乐队/或者某些游艺场旋转木马中安装的大管风琴演奏出/像打击玻璃瓶发出的清脆声响。
   〔摘自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坐女人》〕
   经过化装之后,他们即席演出一些戏剧;身后拖着一条铁链子的小狗弗里卡被挂起来制造音乐效果,画家雅克.瓦扬利用发出各种声音和做各种狂乱、鬼怪动作制造热闹气氛。安静下来之后,大家一起谈论诗歌、文学和艺术。当纪尧姆没有赶上回母亲家里的最后一班火车时,他就在“洗衣船”随便睡在一个临时床垫上,或者在阿姆斯特丹街的一个旅馆过夜。
   如果是冬天(巴黎的冬天十分寒冷),毕加索每天早上都赖在床上不起,在被窝里取暖。如果是夏天,他起床后,便赤条条、一丝不挂地作画。有人来敲门或他在工作时,他决不开门。如果来人坚持,他就一通臭骂把擅自闯来的人赶走。来人如果是阿贝斯街糕点铺的人,便由费尔南德回话,她大声喊道:
   “我没法给您开门,我没有穿衣服!……请您把盒子放在门口吧!”
   这是暂不付钱的巧妙方法:前一天,她去预订了他们需要的糕点,并要求送货上门;以后什么时候有了办法,她再去结账。
   还有另外一种不付钱的办法是:偷窃凌晨放在富人家门口的牛奶,但这就必须要早起。如果来人是一位商人,女看门人便抢先赶来通知。由于她住在隔壁房子,时刻监视着入口处,看见来人面色好看,知道不是债主,她便匆匆忙忙赶来,将艺术家们的门敲得咚咚响,并且喊道:
   “这一回可能有要紧事儿!”
   如果来人一定要见毕加索,他便将费尔南德藏在被窝里,才去拉开门。他接待萨高特或利博德时尽可能地表现出热情与客气,他不喜欢他们,而且他更加不能接受他们坚持要他把还未完成的作品匆忙结束。每当有此类事情发生后,他便在许多天内无法再作画。
   诗人们在阿珠位于拉维尼昂街的家中可以得到一些安慰,由于有安德烈.萨尔蒙的帮助,人们可以在那里赊账吃上几年(几个五年的一半),而且饭菜十分丰盛。发现女主人阅读《晨报》十分刻苦认真,记者、诗人兼作家的苏波就不遗余力地吹捧她,并且吹嘘说他正是她每天如饥似渴地阅读的连载小说的作者。在有照片为证揭露他的谎言之后,他只好少吃点儿。
   他们也常去工勤人员去的位于卡瓦路蒂街的小酒吧。觉得赊账给人的思想压力太大时,就将一件物品当在附近的当铺,何时有了能力再把它赎回来。在运气好的日子,搞得好,也许能有第三者替他们付款,马克斯.雅各布在场就更好了,因为他父亲负责结账。马克斯.雅各布的父亲同小酒吧老板有个协议:马克斯付自己的花费,如果在月末有欠账,他的父亲全部包付,但是有一个条件:消费项目组成必须如下:一个冷拼盘、一个菜、奶酪或者甜点、中午一杯咖啡、晚上半瓶红酒。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3节 “洗衣船”(2)

马克斯背着父亲,同老板重新修订了协议,将协议的内容修改为:马克斯的父亲支付马克斯请朋友吃喝的冷拼盘、菜、奶酪、甜点、咖啡、酒、浓黑啤酒、金鸡纳酒、烧酒以及其他酒。这样一来,他们每天都可以享用一顿丰盛的饭菜。
   回家之后,毕加索时而也取出他的煤油灯、烟斗和鸦片烟盒子。他是在一对住在蒙巴那斯丁香园的吸毒惯犯夫妇那里发现这种毒品的。酒吧的其他一些常客也品尝,这些人中可能有阿尔弗雷德.雅里,在他的《沙漠时光回忆录》中就有吸鸦片的成分:发烫的双唇、神仙般的肉体、适合的烟袋;也许还有布莱斯.桑德拉斯,在纽约复活节时,他说过:“为了让他快点儿上天堂,我给了他一些鸦片。”

从1910年起,椰子取代了鸦片,鸦片的消费量下降。在战争期间,对使用麻醉品的行为打击的力度更大。
   “洗衣船”时代,鸦片已经成为巴黎的时髦商品,人们向从中国和印度尼西亚回来的海军军官购买。你只要去小田街的一家店铺,在柜台上放25法郎,提出要“一个小盒子”就可以了,你就可以带着必要的用具和所需物质回家去享用。
   带着必要的装备来到“猎人馆”的客人们都像费尔南德那样,长长地躺在床上,一边饮着柠檬冷茶,一边随心所欲地享受着那能够让人升上“天堂”的魔力。
   他们也吸印度大麻。据费尔南德.奥利维尔说,印度大麻能产生奇特的效果。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位可以算做蒙马特尔的数学家——普兰塞的家中吸了它,阿波利奈尔出现了分身现象:他认为自己在妓院。毕加索产生了痛苦的恐惧不安,又哭又叫地说:他发现了一些照片,明白了其实自己的艺术毫无价值,最好去自杀。
   他们大量吸毒,直至1908年。这一年,“洗衣船”的一位德国画家维热尔斯在吸过****、印度大麻和鸦片之后上吊自杀了。这件事对毕加索震动很大,他发誓从此再不碰毒品。马克斯.雅各布毫不动摇地继续吸。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与毕卡比亚都吸鸦片,后者承认他们几乎天天吸。阿波利奈尔在认识路易丝的时候仍然在吸,1915年初的几个月内,他是在一片鸦片的烟雾缭绕之中,与其《Calligrammes(图案诗)》中的缪斯路易丝一起去了尼斯。
   除弗拉芒克只喝水、毕加索喝少量的烧酒外,他们更加经常干的事情就是狂饮。于是,蒙马特尔山酒吧的酒杯每天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吧台上等待着他们。
   他们不去盂特酒吧了,因为酒吧的常客传播无政府主义被警察勒令关闭了,但他们仍然跟随弗雷德老爹。他接过从前阿戴尔大妈开的“刺客酒馆”。阿戴尔大妈是古吕的一位朋友,而这家酒馆是古吕从巴黎公社的诗人、插图画家安德烈.吉勒那里继承下来的。酒馆的招牌是一只兔子从一口锅上方跳过,象征阿戴尔大妈制作的一道名菜——白葡萄酒烩兔肉。诗人们借用原主人的家姓Gill,把该酒馆改名为“Le Lapin à Gill”(吉勒的兔子),其谐音为“Lapin Agile”,意为“机灵兔”——这就是“机灵兔”酒馆的来历。该酒馆位于柳阴街,后来成为蒙马特尔一个著名的娱乐场所,同时也是毕加索帮活动的首选地。卡尔科、多热莱斯、马克.奥尔朗等人也来。
   “机灵兔”是位于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之中的一座砖石结构的建筑,四周鸟语花香,建筑物内有吧台、包间,室外带平台。室内昏暗,但弗雷德夫人——勤快麻利的勃艮第人贝尔特,每天打扫擦洗得一尘不染。用固定在屋顶上的铁丝挂着的煤油灯,在红色灯罩下泛着吝啬的黄光。墙壁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白色基督雕像和郁特里罗、布尔波特、苏珊.瓦拉东的一些绘画作品,以及毕加索1905年创作的一幅浑身披带花环的自画像《在“机灵兔”酒馆》。一个特大的石膏壁炉成为一支白色老鼠大军的藏身之地。它们与一只猴子、一只临时驯养的乌鸦,尤其是弗雷德的那头外号为洛洛(Lolo)的驴争夺领地。洛洛到处吃,什么都吃。在1910年的“独立派画展”上,还有它的一幅画像。我们在本书的后面还要提到它。
   贝尔特负责厨房,弗雷德负责收款台,但他常常允许赊账。诗人们都喝好酒,个个酒量很大。他们首选的饮料也是老板推荐的,是一种用樱桃汁、白酒、石榴汁和樱桃酒配制而成的混合饮料。周末,酒馆的大厅与各个包间全部爆满,顾客中大部分是常客,其中也有少数是对这里的艺术气氛抱有好奇心的人。
   蒙马特尔的所有人都来“机灵兔”酒馆。毕加索和费尔南德正是在这里遇见了声如洪钟的哈里.波尔(毕加索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埃尔卡波)和说话十分率直的夏尔.都林。后者惟有当他在大量背诵过波德莱尔、兰波、韦莱纳及拉福格的诗词,满足了他对戏剧的爱好之后,方能表现得热情洋溢、精神振奋。他在背诵这些诗词时不是在说,而是在往外吐。他头发乱蓬蓬,眼睛闪闪发光,整个身心全部融入了背诵的诗词之中。所有听众都被他如此投入的情感震慑了,静悄悄地专心致志地倾听着他的背诵。每次节目结束之后,都林总卷起衣袖,乐呵呵地接过贝尔特递给他的三明治。
   弗雷德十分乐意接待毕加索和他的朋友们。毕加索不仅仅是这个酒馆的常客,也是弗雷德家的常客。他为贝尔特的女儿画过肖像。贝尔特的女儿后来嫁给了马克.奥尔朗。毕加索于1904年完成的画作《乌鸦女》(图9),表现的正是马尔戈与她被驯服的小鸟。毕加索总是同费尔南德、马克斯.雅各布、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等朋友们,以及组成他的贴身保镖的所有诗人或画家一起来。毕加索是时常聚集在他周围的所有这一帮人的中心人物。贝尔特第一次看见他在大胖子阿波利奈尔,瘦高个子萨尔蒙以及膀大腰圆的勃拉克、德朗和弗拉芒克三人的陪同下来到她家时,那威风凛凛的神情丝毫不亚于在贴身卫士护卫下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
   其他人或许不是他的卫士,毕加索却无疑是他们那一帮人的首领,这一点不可否认。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7节 令人敬爱的纪尧姆(1)

这真美妙!真有趣味!真令人佩服!
   莫尼,你是一个真正的超天才诗人。
   快来我的卧车里拥抱我吧,
   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一种能够包罗所有绘画流派的艺术即将在蒙马特尔山顶上诞生,毕加索、马克斯.雅各布和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这一正在形成的新生艺术的首批勇士。
   马克斯.雅各布于1904年结识了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一天,毕加索在一个名叫奥斯丹佛克斯的酒吧认识了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第二天,他带领马克斯.雅各布也到圣拉扎尔附近的这个酒吧会见了这位诗人。奥斯丹佛克斯是一个马车夫及等候火车的人们歇脚的地方。阿波利奈尔住在母亲在巴黎远郊维伊奈的家,因而,他每天都要来此等火车。
   首次见到阿波利奈尔,马克斯立即就为他的英俊倾倒。他一眼就看出此人无疑将与他争夺在毕加索心目中的最高地位。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一位天生英俊的青年:身穿英国外套,坎肩上还斜挂着一条手表链,梨形脑袋,长脸庞,尖尖下巴,活像月球上的皮埃罗Pierrot,古代意大利哑剧中的人物,身着白装,面抹白粉。下凡。马克斯的这一番描绘,同毕加索于1908年为他的第二位诗人朋友作的画像如出一辙。
   马克斯.雅各布对阿波利奈尔的看法与所有以后接触到他的画家、作家、诗人、艺术品商、出版商、无数的朋友,甚至某些敌人,完全相同。
   马克斯看见他时,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正坐在一张桌边,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烟斗。他一边向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伸出一只白生生、软绵绵的手,一边同邻桌的商人们继续聊着天。
   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人文历史无所不知。他对周围的人们一会儿论述爱情文学,一会儿谈论贝特罗纳Pétrone,生卒年不详,拉丁文作家、诗人。、尼禄Néron(37—68),54—68年在位的罗马皇帝。、罗马皇帝贝迪那克斯、美国冒险家布法罗.比尔、法国诗人保尔.福尔;他从衣袋中掏出一本、两本、三本书,好像他的衣服皱褶间藏着无数各种各样的作品:散文、诗歌、哲学及各种学科的珍贵作品。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不停地掏出书,递出去、收回来,对在场的人们大声地朗读着、讲解着,忙得不可开交;他兴奋地微笑着即席作出一首四行诗,谈论世界上的随便一座城市,小声地哼哼一些歌曲,生动地描绘一个情景或一道菜的味道,要一杯啤酒品尝;接着从抽屉似的衣袋中摸出一本《白色杂志》,要求大家认真思考一下其中提出的问题。
   他突然站起身,大声宣布:
   “走!咱们散步去!”
   接着,他带领着一大批离奇古怪的文人和艺术家,口中哼着小曲到巴黎市闲逛。他们时而停下脚步记录点儿什么,时而突然提议找一辆车一起去圣居居法公园。
   此人好奇心甚强,永不满足。他对一切新的、出乎意料的、奇特的东西都感兴趣。有时他在一些正在砌墙的泥瓦工身边停住脚步,长时间地仔细欣赏他们的手艺,然后十分认真地小声嘀咕道:“泥瓦工确实是一项真正的职业,与作诗不同……”
   他的文化知识出奇的丰富,会五种语言,阅读十分广泛,对尼克.卡特、方托马斯以及美国冒险家布法罗.比尔情有独钟,从不遗漏任何一期有关的杂志,常常是边走路边如饥似渴地阅读。
   他高兴地说:“阅读是一件收益最大,并且富有诗意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他把他的连载小说赠送给朋友。很快,他的崇拜者就把位于克里西大街的蒙马特尔图书馆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一整天一整天地在那里阅读。每天晚上,人们都要在一起评论小说中人物的冒险活动。马克斯.雅各布甚至考虑过创立一个“方托马斯朋友联合会”。稍晚些时候,在文学艺术界出现了超现实主义流派。创立这个流派的人们的写作速度之快近乎自动化,他们不正是在有意无意地创作着超现实主义的散文诗吗?而桑德拉斯发展到用他作品中主人公的名字作一首诗的题目。更有甚者,有人后来创作出《莫拉瓦季纳》作为《方托马斯》的续集。除了冒险活动中的魔鬼与狂暴之外,这两部作品无任何相似之处,一部完全出于作者的想像,另一部完全是根据出版社预先拟定的提纲写作的预定作品。皮埃尔.苏维斯特(天才的字形研究者、旧汽车业余爱好者)和他的黑人朋友马塞尔.阿兰(《载重汽车》杂志的记者,《1001种汽车保养手册》的作者)接受了这一项写作任务。

阿波利奈尔向他的朋友们讲解在文学创作中如何应用《方托马斯》的写作方法。而上述两位作者都为法耶德出版社写作:他们俩每个月必须交出大约400页的一本书。出版商的要求十分简单:必须比加斯东.勒鲁Gaston Leroux(1797—1871),法国作家兼记者,主要写作侦探小说。写得好。
   苏维斯特和阿兰发明了一种拼凑法。他们在三天之内按照已经制订好的大纲编撰一个故事:首先制订大纲,然后两人抽签决定各自写哪几章,万一某些章节写砸,可以用别的章节替换。接着,二人便关起门来,各自在自己的房间开始了闭门造车。他们或者对着录音机口述,或者对着打字机直接往蜡纸上打。结果呢,从文体的角度来说,一小时之内,编造出从语法上颠三倒四的一百多个句子。
   在承认作品的文体毫不考究、“过于随便”的同时,阿波利奈尔十分欣赏作品毫无约束的想像力,再说作品的出版恰好配合了庆祝《方托马斯》诞生的广告宣传运动。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8节 令人敬爱的纪尧姆(2)

阿波利奈尔的文学作品中也不乏丰富多彩的人物形象,他不仅写诗、词、散文、记叙文、爱情小说、评论文,也喜爱书法。鉴于当时的社会思想潮流,由于害怕招惹事端,他把其最优秀的作品(毕加索认为是他从未读过的最美的作品)《11000鞭》,包上假封面,藏在书柜最高处。
   结识马克斯.雅各布和毕加索几个月之后,阿波利奈尔担任了一份神秘的体育杂志的负责人。画家毕加索还为该杂志画了三幅诗人的素描画像:裸体、肌肉发达得如同举重运动员、小脑袋上一双看到一名田径运动员的强健体魄时惊呆的眼睛。后来他成为出版商,承接了两套书的出版任务,一套名叫《爱情师傅》,另一套叫《收藏家的小匣子》。他在这两套书中发表了阿里丹Arétin(1492—1556),意大利作家、剧作家、讽刺诗人。和萨德Sade(1740—1814),法国作家。侯爵的全部著作,为这些著作摆脱禁闭作出了贡献。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讨人喜欢,因而他的心情经常十分舒畅。在巴黎的晚会上,身穿燕尾服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走到夫人太太们面前,必恭必敬地向她们致意,亲吻她们那洁白细嫩的小手。在这种场合和在别处一样,他也拿出学者的姿态发表长篇大论,像孩子一般发出平庸的傻笑,以最不雅观的小丑似的滑稽动作向上流社会人士表示最美好的敬意。有一天,他竟然在同伴们惊异的目光下,爱上了一个犹太男子,并且双双进了玫瑰街的一家妓院,还厚颜无耻地问妓院的女监管,她的妓院是否执行宗教的有关规矩。
   他买《时代》周刊,向卖报的商贩说他患有慢性肠绞痛,如果《时代》周刊能够刊登一些有关这种病的研究文章的话,也许对治好这种顽症有益。
   他时而也搞些恶作剧。在从路边糕点铺的柜台前经过时,将脚抬起放在摆放在外边的糕点摊上,放个臭气熏天的屁,走了。
   在他文静老实的时候,还为弗拉芒克做香水蒲公英芥末梨……
   初次与他接触留下的印象与他的上述所作所为截然不同。系领带、穿坎肩、挂表链、爱好舒适享受、银行职员、相信迷信、喜欢算命、谨慎小心,避免从梯子底下经过;住在位于维伊奈的母亲家豪华的房子里,孩童时代在铺着真丝地毯如同意大利、尼斯、摩纳哥的豪华大饭店的楼梯上度过,完全是一个典型的资产阶级公子哥儿的派头。他的真实姓名是维廉.阿波利那斯.德.科斯托维斯基。父亲原是西西里岛王国军队的一位军官(并非人们长期以来一直认为的天主教会一位高级教士),母亲为教皇贴身侍卫中一个波兰军官的女儿。
   在他出生后几年,其父亲离家出走。父亲走后,关于他神秘的罗曼故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不难想像其母亲科斯托维斯卡也是一位情场老手。她处事灵活、追求自由,经常带领其子女出入宾馆、饭店、赌场,生活极度放荡。在如此家庭背景下成长起来的纪尧姆成为那个时代的德雷福斯派人物,开始接近极端自由主义思想,并且同一家黑色报纸《街头艺人》合作,为该报撰写文章。

在法国,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一个无国籍的外国人。他与马克斯.雅各布相识时,与马克斯相反,他已经在《戏剧艺术杂志》和《白色杂志》上发表了大量文章。《白色杂志》的主编——作家费利克斯.费内翁——因为同情无政府主义被判刑,马拉美Mallarmé(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的代表。曾经出面为他辩护。《白色杂志》的编辑班子享有盛誉,阿波利奈尔也算其中的笔杆子之一。先后参加过该杂志编辑组的人还有下列著名的法国作家:左拉、纪德、普鲁斯特、韦莱纳、雅里、克洛代尔、莱昂.布吕姆、奥克塔夫.米尔博、朱尔.勒纳尔、于连.本达……
   阿波利奈尔与阿尔弗雷德.雅里以及梅西拉斯.戈尔堡等几个朋友创办了一家杂志《埃索普希腊寓言家。的宴席》。总编是安德烈.萨尔蒙,一共发行过九期。1904年,他在此杂志上发表了《腐朽的巫师》。
   阿波利奈尔为了生存,什么都干过:几年前,当他刚满20岁时,他写了一本爱情小书《米勒利,或一个不贵的坑》。该书是靠藏在先生们的大衣内和女士们的裙子下才发行出去的;在此之前,即当他母亲、弟弟阿尔贝和他本人放弃了原来富裕豪华的生活来到巴黎时,诗人(阿波利奈尔)撰写过一些广告性质的廉价文章;曾经代替一些著名小说作家撰写过在《晨报》上连载的一些爱情小说;为得到少得可怜的一点儿酬金,代替一名大学生撰写过一篇关于革命时期作家的博士论文。
   诗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不从事新闻报刊工作的,就在报纸上发表一些短篇;时而是无聊的杂讯,例如多热莱斯;时而是艺术专栏文章,例如萨尔蒙;时而是一些剧本,例如莱奥托;也发表一些短篇小说,例如阿兰-富尼埃;或者为一些书店写黄色淫秽书籍,例如让.福尔、阿尔弗雷德.雅里、皮埃尔.马克.奥尔朗,后者在此类作品上签上了他的真名实姓:皮埃尔.迪马尔塞。
   在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到他们新朋友的办公室等他下班的时候,阿波利奈尔没完没了地列举他的各种专长与能力,因为他曾经担任过秘书与法语家教,而且还有一个速记员文凭。他们二人都惊讶地凝视着他,而他却感觉良好,不停地继续吹嘘自己:
   “我书写的速度同说话一样快。”
   “这对您有用吗?”
   “没有用,丝毫没有用……”
   他不像萨尔蒙或雅各布那样经常伏案疾书,他不需要桌子,或者说很少需要。
   他与埃里克.萨蒂来往得更频繁。因为他在与埃里克从阿尔库勒步行前往蒙巴那斯的路途中,曾经亲眼看到萨蒂在昏暗的路灯下记录着他创作出的乐曲的音符,散步结束时,他的作品也就完成了。每当回忆起那次经历,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于是诗人也学着作曲家的样子,哼着小曲(永远是同一支曲子)在巴黎市内散步。他甚至根据曲子的节拍构思出一首诗《一只蜜蜂在一朵花儿上飞翔》的阴阳韵脚。后来马克斯.雅各布写道:“这首诗作得十分美妙。他(阿波利奈尔)为增加拉长音符而在单词中增加一个音节,为减少缩短音符而从单词中删除一个音节。”一天晚上,保尔.莱奥托应阿波利奈尔与他妻子的邀请来他家做客,吃惊地听到女主人在誊清丈夫的这首诗的同时,哼出了这支曲子。
   表面上看来,阿波利奈尔很富有,其实他很穷。他日常开销的部分钱是由其母亲——他称呼为“妈妈”——担负的。他酒量很大,而且只喝朗姆酒和威士忌。
   弗拉芒克和德朗在维伊奈阿波利奈尔的母亲家——位于一个公园中央的硕大的别墅——见到了科斯托维斯卡。她手执长鞭,正在遛她的两只塞特种黄褐色长鬈毛猎犬。两位诗人立即想到或许长期以来,她也正是使用同一条鞭子驯服她的情夫——某位名叫韦伊的先生(马克斯.雅各布以为他是纪尧姆的父亲,其实他搞错了)的。邻居们都证实这的确是事实。韦伊先生是银行职员,他曾经为科斯托维斯基的两个儿子找工作而东奔西跑。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19节 令人敬爱的纪尧姆(3)

科斯托维斯卡的小儿子是一位很稳重、文静、老实的青年人。他的思想比较接近马尔克.桑尼埃Marc Sangnier(1873—1950),法国政治家、记者。于1902年创建了天主教杂志《西龙》,一生致力于社会天主教运动。的《西龙》宣传的社会民主天主教思想。由于他比较理智,母亲十分欣赏他,事事愿意征求他的意见。她也爱另一个儿子,即诗人纪尧姆,然而常常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她对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丝毫不理解。她认为他是个十足的废物,既挣不来钱,也不会干任何体力劳动,几乎什么都干不了。他从不攒钱,可又总担心没钱。她渴望他不做诗人,应该找一个固定、稳定而且受人尊重的银行职员的职位。诗人?诗人是什么?
   纪尧姆每次把母亲钱柜内的钱全部装入自己腰包的时候,从没想过要还,因为他爱母亲。他时时处处护着母亲,避免她受到任何伤害。马克斯.雅各布写了一首歌,颂扬他的母亲。而每当同伴们嘲笑他时,就在一起唱这首歌,为此,纪尧姆把马克斯狠狠地咒骂了一通。
   其歌词如下:
   快娶阿波利奈尔的母亲吧,
   阿波利奈尔的母亲,
   那样看上去将会像什么?
   那将会像什么?
   表面上看来,他像个听话的小孩子。母亲几乎没有读过她儿子的任何著作(儿子也从未给她邮寄过)。当她偶尔瞅了一眼《异端分子首领》时,便立即闭上眼睛,书中那些无法理解的淫秽下流故事简直让人无法入目。一天,她遇见保尔.莱奥托,他说:
   “我的另一个儿子也在写书呢!现在在墨西哥的那个!”
   “他写的是哪方面的书呢?”
   “他写的东西十分复杂……他在为一家金融报写文章。”
   在他母亲眼里,纪尧姆有点儿令人难以容忍。当他21岁在德国的雷纳尼当家庭教师时,母亲总把他当做还穿着小短裤的孩子对待。信中常问他每天在干什么;他的钱是如何花的;他是否想家;命令他为了学好德语,必须每天读当地的报纸;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将钱放在公文包里,当心被比他狡猾的扒手偷窃……她还因为圣诞节期间他未给家里写信而斥责他,吩咐他为了牢固起见,往信封上贴邮票时多蘸些唾沫;应该买双鞋了,但价钱不得超过八马克;如果不喝奶,吃饭时一定要喝葡萄酒或啤酒;千万不要做蠢事……她问他是否定期更换被罩和床单,洗得是否干净,坏了的衣物是否已经修补好,是谁为他修补的……她用令人无法相信的口吻命令儿子给她回信,但她不希望收到像从前那些如同一个傻瓜写的那种信。最后,母亲恳求他修改书写错误:
   写信时,你要用点心,好不好?一个受过教育的孩子经常出现拼写错误,真丢人。我明白这些都是你粗心大意造成的错误,但是,假如给他人写信也犯此类错误,他们将会把问题看得很严重,那就真把我们的脸全丢光了。
   〔摘自1987年发表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与其母亲及弟弟的通信录》〕
   阿波利奈尔在妈妈家一直住到27岁。离开家之后,他28岁和29岁时,每个星期日都去探望母亲,并且每次必定给妈妈带去一包需要洗的衣服,也带一些自制的果酱去。作为交换,吃饱喝足之后就离去了。
   妈妈不喜欢他的朋友:无论是蒙马特尔的朋友,还是弗拉芒克和德朗。阿波利奈尔首次带这两位朋友到妈妈在维伊奈的家时,是因为他们当时身无分文、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想在妈妈家中,他们无疑可以饱餐一顿。他本以为母亲一定会邀请他们三人同其他宾客共同进餐。然而,他们被领入了位于台球室与音乐厅之间的候见室。在书柜上的一个大金属笼子里关着一只瞎眼猴子,它也饿疯了,将镀金铁条啃得面目全非。
   饥肠辘辘的三个朋友坐在硬椅子上一言不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刀叉撞击声,馋得直流口水。晚饭开始,菜一道接着一道,冷盘、热菜、奶酪和甜点,任何人也没有想到叫他们去一起吃。连那只猴子也在默不作声地听着。当宾客和女主人撤离之后,他们三位才被领进餐厅。因为母亲不愿意见到三位诗人,也不愿意让她的客人见到他们。

无疑,他们吃的只能是其他人的残羹冷炙。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继承了他母亲贪吃的毛病。夏加尔曾经写道:“酒在腹中翻江倒海之时,也不耽误他大块大块地吞肉。”纪尧姆贪吃,一吃起来总是狼吞虎咽,吃菜一盘接着一盘,直至酒足饭饱为止。
   在席前,他总是精神焕发,喜形于色,挺胸凸肚,衣领大张,腰带松开,等待着冲锋的信号。信号一旦发出,立即向酒菜冲上去。除了带血的肉以外,他什么都爱吃,所以他挑选的种类最多。动物五脏和糕点是他的偏爱。他邀请朋友吃晚饭时,亲自下厨做奶油、奶酪加香料的煨饭。
   阿波利奈尔下馆子吃饭,真可以算作一景:脖子上围着餐巾布,衣服的假领子敞开着,双手抓着一只鸡,大口大口地啃着,嘴巴沾满着肉屑。在整个一顿饭过程中,他始终喜笑颜开,总是笑得合不拢嘴。吞下两份牛肉和三份牛排之后,突然站起身来,说:“等着我,现在我必须去茅房解大手。”他非常熟悉巴黎最好的厕所,常指导他的朋友去这家或那家厕所。
   重新回到桌边后,诗人停止用餐,但必定还要一杯咖啡和一份肉汤代替餐后的助消化酒。
   他们常到诗人夏蒂埃在蒙马特尔的家聚餐,一旦德朗和弗拉芒克在场,他们总玩谁吃得最多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吃下菜单中的所有菜,一轮结束,开始第二轮,谁首先吃饱停下来,谁就是输家。输者被罚款。在这样的游戏中,输家从来轮不到阿波利奈尔。
   阿波利奈尔每到餐馆,手往衣袋里一摸,脸刷地变白,接着惊叫道:“糟了,我忘记带钱包了!”每当他玩“朱尔.德巴季叫喊要奔赴色当”的把戏,骗吃骗喝时,他就自然地成为游戏中的输家,直至弗拉芒克说:“别担心,今天轮到我请客了。”他才算得救了。
   于是,他又精神大振,立即一下子端走三份菜。
   纪尧姆经常将妈妈钱包里的钱拿光。母亲在一生中经历过各种酸甜苦辣,有过顺境,也有过逆境,但她总能学会适应环境。纪尧姆也经受过许多艰苦的磨炼,但他从未像莫里哀的话剧《吝啬鬼》中的主人公阿巴贡那样(在毛线袜里)积攒过钱。他有一个很充足的理由:他经常很穷,从未富有过,所以他没有毛线袜子。他经常像孩子一样,身上只有六个苏。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0节 令人敬爱的纪尧姆(4)

苏波Soupault(1897—1990),法国作家。曾经讲过:在战争期间,阿波利奈尔在证券大楼的审计处工作,他常陪同阿波利奈尔去上班。他们每天从银行街经过,那里有一个旧货商。阿波利奈尔在一些店铺摊位前停住脚,什么都看:旧钥匙、带墨水的笔杆、人物半身像、陶器、秤砣和尺子……他对那些物品总是赞叹不已。问商人:
   “这个罐子卖多少钱?”
   “10个苏。”
   “10个苏啊?”
   他仍然兴致勃勃地端详着,突然放下,噘着嘴说:“10个苏,太贵了。”
   他抓起一个旧烟斗,抚摸着上面的海泡石和欧石南根,欣赏着烟斗的拐弯处,问:
   “这个烟斗呢?”
   “两个苏。”
   “两个苏?它可不值这个价钱呀!”
   他伤心地继续赶路。第二天,他再次回到那个摊位前,尽管罐子降为五个苏、烟斗为一个苏,他仍然什么也不买。
   如果你想让他发怒,有一个办法十分灵验:当着他的面打开他的壁橱,假装偷窃某样东西。于是他便命令、请求、恳求别人将属于他的那件宝贝还给他。他友好地嘲笑着你,一定要把东西要回去。他的这一弱点人所共知,人们也不怪罪他。只是必须知道,绝对不要向他提任何要求,也不要向他要任何东西。
   阿波利奈尔花钱十分吝啬,但为了爱情却慷慨大方、不遗余力。认识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的时候,他刚从伦敦回到法国。三年前,他在米罗家中遇见过一位名叫阿妮.布莱登的女孩。当时他担任这个家庭的小女儿加布里埃尔的法语家教,而漂亮的英国姑娘阿妮负责教她英语。他对她一见钟情,疯狂地爱上了这位姑娘。姑娘回英国后,他追到伦敦,目的是不惜一切地碰碰运气。姑娘的家庭富有,已经为她创造了享受贵族生活的一切条件。后来她到了德国的雷纳尼,他追到雷纳尼。这一迁移行动使得他忘记了另外一个心爱的人——琳达,并且为他周游德国和撰写有关这个地区——雷纳尼的文章创造了可能。在《被谋杀的诗人》和《异端分子首领》中有关的几段十分令人赞赏。
   在他的内心深处,小加布里埃尔的英语家教比教法语的工作重要得多。他把已经寄给过琳达的求爱诗写给阿妮,而且后来他还将同样的诗写给过其他姑娘。但她们中的每一位都一直以为她是惟一收到这首诗的女孩子。他用法语给她写信,而她用英语给他回信。他们两人都看不大懂对方的信件,但对阿妮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在追求她,爱她,而且他也许能够得到她。“从肉体上讲,那时我是爱他的,但我们双方的思想距离太远。”她后来推心置腹地对别人说。
   然而,在写给阿波利奈尔的信中,她以“亲爱的……”称呼他。
   他们两人保持了近一年的秘密爱情关系。后来是阿妮主动地中断了这种关系:“科斯特罗”(阿妮这样称呼他)是一个野蛮暴躁的人,而阿妮姑娘纯洁而内向。一天,他带她到一座悬崖边,强迫她立即作出接受或拒绝的决定,说:
   “要么你嫁给我,要么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她认为这样的交易不公平,并且最终说服了他。第二天,她逃走了。纪尧姆被彻底地抛弃了。
   这并非第一次,也绝非最后一次。这些女士抛弃他,说明她们不喜欢他。他为此十分痛苦,如果他稍微聪明点,就应该接受这些教训。他给所有他追求的女士都写诗代信,一开始是为了征服她们,接着是为了继续交往,最后是为了重新开始。他的情欲像疾风暴雨,热烈而奔放。他的追求有感情因素,也有性欲因素,他一旦爱上谁,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任何人都无法阻止。阿妮不愿意接受他吗?他不信。然而,她坚决地拒绝了他的恳求。
   他回到巴黎。在一段时间内,他与一个邻居妇女调情。当他获悉阿妮回到英国后,他急忙赶去英国,再次向心爱的人建议劫持她离开英国,同他结婚、生育、发财,给她买毛皮大衣和围巾,吓唬吓唬那个令年轻姑娘时刻想着的家庭。一天,他设置了一个骗局:他邀请阿妮到一个阿尔巴尼亚作家朋友的家中共进晚餐。阿妮的家长批准外出,但晚九点必须到家。那次晚餐仅仅是一次纪念性的活动而已。九点的钟声敲响,阿妮注意到隔壁房间有人在活动。她上前去一看,阿尔巴尼亚作家的一位女伴正在铺床。
   “这个房间是为谁准备的?”她问。
   “给咱们俩呀!”“科斯特罗”美滋滋地回答道。
   气愤的阿妮不辞而别。九点十分,阿妮回到了自己的家。但被愤怒的父母关了禁闭,不得再出家门半步。
   纪尧姆再次垂头丧气地回到巴黎。他就这样放弃了吗?第二年,他又去了伦敦。这一次,他向意中人建议伯爵夫人的头衔。
   “阿妮,咱们逃往法国吧,阿妮,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什么也不要!”阿妮大声地吼道。
   由于诗人的顽固坚持,阿妮厌倦了。她跨出了新的一步:为了躲避阿波利奈尔的纠缠,她越过英吉利海峡和大西洋,到了大洋彼岸。从此,他们两人永远地分开了。阿波利奈尔从未试图追寻她去美洲……
   与路易丝在断绝关系十五年之后收到阿波利奈尔的诗作《Calligrammes(图案诗)》一样,阿妮后来也收到阿波利奈尔的诗作《失恋歌》:
   永别了狼狈的假爱情
   与弃我而去的女人
   与去年在德国
   我失去了的女人
   我再也无法见到她了。
   1904年从伦敦回到巴黎时,阿波利奈尔离开他在银行的工作岗位,担任了《股民指南》的总编。他对股市一窍不通,还必须不懂装懂。当他成为与他交往甚深的艺术家们的行吟诗人,同时用手中的笔为绘画服务的时候,许多爱搬弄是非的人(虽然不一定出于恶意)又旧调重弹,认为他对绘画一窍不通。
   他写有关艺术的作品还很少,他仍然到处发表演讲。他的朋友圈子里不仅有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还有他十分敬佩的作家阿尔弗雷德.雅里,以及他在从维伊奈到巴黎的火车上遇见的两位野兽派画家弗拉芒克和德朗。他的小朝廷就这样组成了,但他们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
   1904年,毕加索第四次从西班牙回到法国后,他的朋友陶瓷雕塑师帕克.杜里奥为他们腾出了他在蒙马特尔山上拉维尼昂街的作坊。这是一座稀奇古怪的房子,建于1860年,原来是一个钢琴生产车间。他们用木板把它隔成几间后,这里便成了艺术家们的官邸。由于房子建在半山腰,于是入口开在最上层。为了进各自的房间,人们必须在进大门后往下走,首先进入夏天火热、冬天冰冻的昏暗过道。每个房间由朝蒙马特尔山顶开的大窗户采光。这座房子里有几个卫生间,惟一的水龙头在二层。下层的天花板就是上层的地板。房子的隔音效果十分糟糕,相邻房间的任何响动相互都听得见:唱歌声、叫喊声、脚步声、床铺的吱嘎声,以及时不时的呻吟声……木质地板丝毫不妨碍邻居之间相互了解他人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甚至他们的任何动作。所有的门几乎都关不上。
   但是,毕加索为他们终于有了落脚地而兴奋不已。他以贪婪的神情,欣赏着这座与众不同的奇特的全木建筑。他给房子起了个名字,叫“猎人馆”。这座简陋的房子酷似塞纳河上洗衣妇们搓洗衣服的平底船,于是马克斯.雅各布有了一个新主意:给这座房子起名为“洗衣船”。从此以后,“洗衣船”这个名字将逐渐地从拉维尼昂街出发传遍全世界。(图6)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1节 美丽女神费尔南德

对女色的迷恋,使我的眼睛沉重得如同压有数公斤的重负。
   布莱斯.桑德拉斯
   在“洗衣船”,毕加索住最上层,即这座奇特建筑的门厅层。模仿咖啡馆和小酒吧的招牌,他在入口处的门板上用粉笔写上:“诗人会晤处”。来访者(数量很多)推开这块牌子,发现一个小小入口。入口正对着一个地面发霉的小小房间。进入房间,里面有一张床和一个生锈的铁火炉。室内充满了浓重的黑烟丝香烟、煤油和麻油混合的气味。在黑暗中,能够辨认出一个代替洗手盆的脸盆,盆里随便丢着一条毛巾和一小块黑糊糊的香皂。屋子里还有一把草席椅子、几个三角架、一些规格不同的画布、地面上到处乱扔的无数颜料管、画笔以及盛满稀释剂的器皿。一只白色老鼠在一个带抽屉的桌子后探头探脑,它对性情温顺的小母狗弗里卡毫无惧色。一只煤油灯是这个房间的惟一光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浴盆,里面放着数十本书。这里,有一只黑色木箱子被当做座椅使用,那里一个桶里盛满废水,等着人去倒。整个屋子乱七八糟、杂乱无章。
   惟有床例外。
   床上,一个23岁、高大、美丽动人、棕色头发但无精打采的年轻姑娘正在休息。毕加索磁石般迷人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姑娘名叫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图7)。与从妓院来的女人及几个来了又走的女人不同,她是毕加索最钟情的女人。虽然她暂时还未完全彻底地取代她们当中的所有人,但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毕加索首次见到费尔南德是在拉维尼昂街的喷泉附近。后来他们在一楼的水管处再次相遇,他们只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她也住在“洗衣船”。在毕加索同朋友一起在拉维尼昂广场时,他们又见面了。她对毕加索那“一双沉甸甸、尖锐、富有思想而且火辣辣的大眼睛感到惊讶”。她看不出他的年龄多大。她喜爱他那一对嘴唇和宽厚的鼻子,这些给她某种粗俗的感觉。他长着一双女人的手,穿着不讲究,她认为此人傲慢而且腼腆。
   而他呢,他为她的行为举止、帽子以及他不熟悉的雅致和美貌着迷。
   一个雨夜,他在“猎人馆”昏暗的过道里遇见了她。她怀里抱着一只刚从屋檐下捡到的小猫,是他捡到后当场送给她的。
   当天晚上,她对画家讲述了她充满荆棘而缺少欢乐的生活:痛苦的童年;抛弃了她的父母;为逃避家庭地狱般的生活而找的丈夫;失去一个孩子;在挨打受骂遍体鳞伤之后的艰难离婚;同一位雕塑师的交往,该雕塑师建议她做模特儿;几个情夫;她的梦想及悲伤……
   毕加索被她迷住了,爱到疯狂的程度。一天上午,他要求阿波利奈尔帮助他把“诗人会晤处”擦掉,他们俩花费了整整一天将地板、墙甚至天花板都打扫干净。晚上,诗人让费尔南德来参观他们的房间,他迫切希望她能够尽快地倒下……
   她果真直挺挺地倒下了,其实是科隆香水、松节油、煤油和低质量的氯酸钠等各种物质的混合气味把她熏倒了。但是,这种事情并非每次都发生,而且这一次时间很短:她有情夫。而他呢,他有马德莱娜,但她如同人们熟悉的《戴假发的女人》和《穿衬衣的女人》(图8)中的神秘主人公一样,始终让他琢磨不透。
   每当费尔南德走进他的房间,他总用热辣辣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如果她忘记什么东西,他立即将它们藏起来,她醒着的时候,他总呆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忘记朋友,忘记绘画,心中只有她一个人。他恳求她来同他一起生活,她犹豫不决。她害怕他的嫉妒与暴力。他每次都向她发起进攻,而且无一例外地征服她。这使她有点儿受惊吓。但一旦送给她点儿礼物,她就完全融化了、投降了,丧失了全部的抵抗力。他常常没有钱,但这毫不妨碍他向她赠送书、茶叶和香水。他送的香水香味浓重,她十分喜欢。每当她去某处时,人们一旦闻到此类浓香就知道了,惊呼道:“喂,毕加索太太离这儿不远,就在附近!”
   他不停地为她画肖像。她摆好需要的姿势后,就仔细地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房间里很乱,但丝毫不妨碍她的情绪,她毫不在意。相反,房主人对她“心不在焉,不保持身体的良好姿态”的态度批评也十分客气,但毫不留情。费尔南德努力让毕加索懂得在接待女人的时候,必须保持干净整洁。瞧,她已经扮演起教育青年男子的角色了。
   她有大量的事情要做,毕加索对此也眼红。他现在如此,以后也如此,一生中对任何事、任何人都嫉妒、都眼红。他绝对不能忍受他的女人或朋友抛弃他、遗忘他,除非是他主动提出。他对待费尔南德的态度,与五十年之后他对待弗朗索瓦兹.吉洛的态度相同。他曾经建议弗朗索瓦兹头戴面纱,身穿长达脚后跟的长袍。他说:“这样一来,您将会比其他人更加不引人注目,他们就不会占您的便宜,甚至不大注意看您。”〔摘自1991年出版的弗朗索瓦兹.吉洛的《与毕加索生活在一起》〕
   他企图把美人费尔南德关在他的屋里,不允许她出门,不许她到别处为他人做模特儿。那时的毕加索已经对他生活中的女人不仅仅为他一个人做模特儿这一点表示出十分厌恶。费尔南德于1906年为凡.东根做过一次模特儿,半裸体、一个乳房完全暴露,作品名为《美女费尔南德》。为此,毕加索打了她耳光。一天,他怀疑费尔南德在酒吧有意识地吸引过一个客人的目光,对她疾风暴雨般地大闹一场。从此,她再也不出门了。他宁愿自己承担一切,包括采购,也不允许冒她同他人交换一个眼色的危险。
   他的这种霸道行为令他的朋友觉得十分可笑。阿波利奈尔在《坐女人》中并非恶意地讽刺毕加索道:
   “为了真正拥有一个女人,就必须劫持她,关她禁闭,并且时时刻刻占有她。”
   〔摘自1948年出版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坐女人》〕
   毕加索时而热情奔放,时而冷若冰霜,情绪变化无常,但从来不会以温和的态度待人。在这个朝不保夕的贫穷生活时刻沉甸甸地压在人们心头的圈子里,他却过着阿拉伯式的色彩斑斓的夫妻生活:她不再工作,他为她购买一切,而且为她做一切。
   一天上午,毕加索向她许诺晚上给她一个惊喜。
   “你要送我一幅为我画的像?”
   他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笑得前仰后合,并且重复道:“一个惊喜……”
   晚上,她来了。他急不可耐地等待她的到来。他送给她几件自己刚刚搞到手的东西:一盏小油灯和一个带象牙套管的长竹管烟斗。
   “这烟丝是新的吗?”
   “你过来……”
   他要她躺在铺在地上的单子上,他挨着她躺下,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装有一些琥珀色黑糊糊的像面团似的东西;他用手卷了一个小球,用针一样尖的箭头点燃油灯,用灯头加热小球,将它放在烟斗的头上,吸了起来。接着,他把烟斗递给他心爱的费尔南德。此时她才发现他在吸烟,不仅大量地吸劲儿很大的黑烟,而且是一个吸鸦片烟的大烟鬼。
   他们一直到天色快亮时才入睡。
   她在他的屋里度过了三天。毕加索夜里工作。她离开他的时候,也爱上了他。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2节 “洗衣船”(1)

有过这样一位诗人:十分贫穷、无饭吃无处住、一无所有,但当法国科学院给他一把交椅时,他却要求带回他家去。
   安德烈.萨尔蒙
   她遇见了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他给她留下的印象是肥胖、开朗、热情、标致、梨形脑袋、双眼距离很近、眉毛形如逗号、小嘴巴、冷静、严肃、温和,看上去像个孩子、十分迷人。
   马克斯.雅各布:目光捉摸不定、嘴巴风趣而招惹是非、双肩窄小,看上去像外地人。他那焦虑不安以及害怕妇女的神情,令她惊讶。
   不久之后,他们每晚见面。大多数时间是在巴勃罗.毕加索家中。阿波利奈尔经常不请自到,而马克斯.雅各布正好相反,必须别人请求他才来。
   大家共同进餐、公用一块餐巾,每人用一个角,阿波利奈尔在他的《诗人的餐巾》中讲的正是有关他们餐巾的故事。他们吃的东西中常有葡萄牙牡蛎,因为八个苏可以买到一打,这是他们吃得起的菜肴。吃不起时,他们就下到“洗衣船”的地下室上面写有“农民,索雷尔”字样的木门上敲敲,进去客客气气地同他商讨赊买一些朝鲜蓟菜、芦笋和洋葱。人们始终无法搞清楚房主人是用何种神奇的办法,在他家里种出来这些蔬菜的。
   阿波利奈尔作一些笨拙且淡而无味的诗句,滑稽而引人瞩目的马克斯.雅各布讲许多幽默故事,逗得大家一直笑到天亮。在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坐女人》中,他的名字叫穆瓦兹.德雷塞尔,是“一个面色苍白,但浑身上下每个部分都给人以乐感的人”。那么,这位像乐队队员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他敲打着肚皮模仿大提琴的低音/使用脚拉出木铃沙哑的共鸣声/鼓起的面颊上绷紧的皮肤/就是一部能够发出与餐馆演奏用的茨冈小提琴同样响亮乐曲的洋琴/他用笔杆敲打自己的牙齿/就能够发出一些音乐厅的乐队/或者某些游艺场旋转木马中安装的大管风琴演奏出/像打击玻璃瓶发出的清脆声响。
   〔摘自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坐女人》〕
   经过化装之后,他们即席演出一些戏剧;身后拖着一条铁链子的小狗弗里卡被挂起来制造音乐效果,画家雅克.瓦扬利用发出各种声音和做各种狂乱、鬼怪动作制造热闹气氛。安静下来之后,大家一起谈论诗歌、文学和艺术。当纪尧姆没有赶上回母亲家里的最后一班火车时,他就在“洗衣船”随便睡在一个临时床垫上,或者在阿姆斯特丹街的一个旅馆过夜。
   如果是冬天(巴黎的冬天十分寒冷),毕加索每天早上都赖在床上不起,在被窝里取暖。如果是夏天,他起床后,便赤条条、一丝不挂地作画。有人来敲门或他在工作时,他决不开门。如果来人坚持,他就一通臭骂把擅自闯来的人赶走。来人如果是阿贝斯街糕点铺的人,便由费尔南德回话,她大声喊道:
   “我没法给您开门,我没有穿衣服!……请您把盒子放在门口吧!”
   这是暂不付钱的巧妙方法:前一天,她去预订了他们需要的糕点,并要求送货上门;以后什么时候有了办法,她再去结账。
   还有另外一种不付钱的办法是:偷窃凌晨放在富人家门口的牛奶,但这就必须要早起。如果来人是一位商人,女看门人便抢先赶来通知。由于她住在隔壁房子,时刻监视着入口处,看见来人面色好看,知道不是债主,她便匆匆忙忙赶来,将艺术家们的门敲得咚咚响,并且喊道:
   “这一回可能有要紧事儿!”
   如果来人一定要见毕加索,他便将费尔南德藏在被窝里,才去拉开门。他接待萨高特或利博德时尽可能地表现出热情与客气,他不喜欢他们,而且他更加不能接受他们坚持要他把还未完成的作品匆忙结束。每当有此类事情发生后,他便在许多天内无法再作画。
   诗人们在阿珠位于拉维尼昂街的家中可以得到一些安慰,由于有安德烈.萨尔蒙的帮助,人们可以在那里赊账吃上几年(几个五年的一半),而且饭菜十分丰盛。发现女主人阅读《晨报》十分刻苦认真,记者、诗人兼作家的苏波就不遗余力地吹捧她,并且吹嘘说他正是她每天如饥似渴地阅读的连载小说的作者。在有照片为证揭露他的谎言之后,他只好少吃点儿。
   他们也常去工勤人员去的位于卡瓦路蒂街的小酒吧。觉得赊账给人的思想压力太大时,就将一件物品当在附近的当铺,何时有了能力再把它赎回来。在运气好的日子,搞得好,也许能有第三者替他们付款,马克斯.雅各布在场就更好了,因为他父亲负责结账。马克斯.雅各布的父亲同小酒吧老板有个协议:马克斯付自己的花费,如果在月末有欠账,他的父亲全部包付,但是有一个条件:消费项目组成必须如下:一个冷拼盘、一个菜、奶酪或者甜点、中午一杯咖啡、晚上半瓶红酒。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3节 “洗衣船”(2)

马克斯背着父亲,同老板重新修订了协议,将协议的内容修改为:马克斯的父亲支付马克斯请朋友吃喝的冷拼盘、菜、奶酪、甜点、咖啡、酒、浓黑啤酒、金鸡纳酒、烧酒以及其他酒。这样一来,他们每天都可以享用一顿丰盛的饭菜。
   回家之后,毕加索时而也取出他的煤油灯、烟斗和鸦片烟盒子。他是在一对住在蒙巴那斯丁香园的吸毒惯犯夫妇那里发现这种毒品的。酒吧的其他一些常客也品尝,这些人中可能有阿尔弗雷德.雅里,在他的《沙漠时光回忆录》中就有吸鸦片的成分:发烫的双唇、神仙般的肉体、适合的烟袋;也许还有布莱斯.桑德拉斯,在纽约复活节时,他说过:“为了让他快点儿上天堂,我给了他一些鸦片。”
   从1910年起,椰子取代了鸦片,鸦片的消费量下降。在战争期间,对使用麻醉品的行为打击的力度更大。
   “洗衣船”时代,鸦片已经成为巴黎的时髦商品,人们向从中国和印度尼西亚回来的海军军官购买。你只要去小田街的一家店铺,在柜台上放25法郎,提出要“一个小盒子”就可以了,你就可以带着必要的用具和所需物质回家去享用。
   带着必要的装备来到“猎人馆”的客人们都像费尔南德那样,长长地躺在床上,一边饮着柠檬冷茶,一边随心所欲地享受着那能够让人升上“天堂”的魔力。
   他们也吸印度大麻。据费尔南德.奥利维尔说,印度大麻能产生奇特的效果。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位可以算做蒙马特尔的数学家——普兰塞的家中吸了它,阿波利奈尔出现了分身现象:他认为自己在妓院。毕加索产生了痛苦的恐惧不安,又哭又叫地说:他发现了一些照片,明白了其实自己的艺术毫无价值,最好去自杀。
   他们大量吸毒,直至1908年。这一年,“洗衣船”的一位德国画家维热尔斯在吸过****、印度大麻和鸦片之后上吊自杀了。这件事对毕加索震动很大,他发誓从此再不碰毒品。马克斯.雅各布毫不动摇地继续吸。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与毕卡比亚都吸鸦片,后者承认他们几乎天天吸。阿波利奈尔在认识路易丝的时候仍然在吸,1915年初的几个月内,他是在一片鸦片的烟雾缭绕之中,与其《Calligrammes(图案诗)》中的缪斯路易丝一起去了尼斯。
   除弗拉芒克只喝水、毕加索喝少量的烧酒外,他们更加经常干的事情就是狂饮。于是,蒙马特尔山酒吧的酒杯每天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吧台上等待着他们。
   他们不去盂特酒吧了,因为酒吧的常客传播无政府主义被警察勒令关闭了,但他们仍然跟随弗雷德老爹。他接过从前阿戴尔大妈开的“刺客酒馆”。阿戴尔大妈是古吕的一位朋友,而这家酒馆是古吕从巴黎公社的诗人、插图画家安德烈.吉勒那里继承下来的。酒馆的招牌是一只兔子从一口锅上方跳过,象征阿戴尔大妈制作的一道名菜——白葡萄酒烩兔肉。诗人们借用原主人的家姓Gill,把该酒馆改名为“Le Lapin à Gill”(吉勒的兔子),其谐音为“Lapin Agile”,意为“机灵兔”——这就是“机灵兔”酒馆的来历。该酒馆位于柳阴街,后来成为蒙马特尔一个著名的娱乐场所,同时也是毕加索帮活动的首选地。卡尔科、多热莱斯、马克.奥尔朗等人也来。
   “机灵兔”是位于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之中的一座砖石结构的建筑,四周鸟语花香,建筑物内有吧台、包间,室外带平台。室内昏暗,但弗雷德夫人——勤快麻利的勃艮第人贝尔特,每天打扫擦洗得一尘不染。用固定在屋顶上的铁丝挂着的煤油灯,在红色灯罩下泛着吝啬的黄光。墙壁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白色基督雕像和郁特里罗、布尔波特、苏珊.瓦拉东的一些绘画作品,以及毕加索1905年创作的一幅浑身披带花环的自画像《在“机灵兔”酒馆》。一个特大的石膏壁炉成为一支白色老鼠大军的藏身之地。它们与一只猴子、一只临时驯养的乌鸦,尤其是弗雷德的那头外号为洛洛(Lolo)的驴争夺领地。洛洛到处吃,什么都吃。在1910年的“独立派画展”上,还有它的一幅画像。我们在本书的后面还要提到它。
   贝尔特负责厨房,弗雷德负责收款台,但他常常允许赊账。诗人们都喝好酒,个个酒量很大。他们首选的饮料也是老板推荐的,是一种用樱桃汁、白酒、石榴汁和樱桃酒配制而成的混合饮料。周末,酒馆的大厅与各个包间全部爆满,顾客中大部分是常客,其中也有少数是对这里的艺术气氛抱有好奇心的人。
   蒙马特尔的所有人都来“机灵兔”酒馆。毕加索和费尔南德正是在这里遇见了声如洪钟的哈里.波尔(毕加索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埃尔卡波)和说话十分率直的夏尔.都林。后者惟有当他在大量背诵过波德莱尔、兰波、韦莱纳及拉福格的诗词,满足了他对戏剧的爱好之后,方能表现得热情洋溢、精神振奋。他在背诵这些诗词时不是在说,而是在往外吐。他头发乱蓬蓬,眼睛闪闪发光,整个身心全部融入了背诵的诗词之中。所有听众都被他如此投入的情感震慑了,静悄悄地专心致志地倾听着他的背诵。每次节目结束之后,都林总卷起衣袖,乐呵呵地接过贝尔特递给他的三明治。
   弗雷德十分乐意接待毕加索和他的朋友们。毕加索不仅仅是这个酒馆的常客,也是弗雷德家的常客。他为贝尔特的女儿画过肖像。贝尔特的女儿后来嫁给了马克.奥尔朗。毕加索于1904年完成的画作《乌鸦女》(图9),表现的正是马尔戈与她被驯服的小鸟。毕加索总是同费尔南德、马克斯.雅各布、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等朋友们,以及组成他的贴身保镖的所有诗人或画家一起来。毕加索是时常聚集在他周围的所有这一帮人的中心人物。贝尔特第一次看见他在大胖子阿波利奈尔,瘦高个子萨尔蒙以及膀大腰圆的勃拉克、德朗和弗拉芒克三人的陪同下来到她家时,那威风凛凛的神情丝毫不亚于在贴身卫士护卫下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
   其他人或许不是他的卫士,毕加索却无疑是他们那一帮人的首领,这一点不可否认。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4节 兽笼(1)

我努力使用尽可能纯正的色彩,通过艺术与绘画,实现哪怕投放炸弹(如果这样做就会被送上断头台)也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实现的事情。
   莫里斯.德.弗拉芒克
   他们相识之后不久的一天,马克斯.雅各布问安德烈.萨尔蒙:“你听说过拉辛Jean Baptiste Racine(1639—1699),法国剧作家。曾任路易十四的宫廷官吏。、拉封丹La Fontaine(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和布瓦洛Nicolas Boileau-Despréaux(1636—1711),法国诗人,古典主义文学理论家。曾任路易十四的官吏。吗?”
   “嘿,那不就是咱们嘛!”
   萨尔蒙第一次来“洗衣船”时,发现毕加索正打着赤脚在他的画室里作画。室内很暗,只有一枝蜡烛照亮。见到他来,毕加索丢下手中的活,给来人看他的最新作品。他不辞辛劳,推桌子搡椅子、翻箱倒柜地满屋子翻腾,在全部的绘画作品中寻找想给人看的作品,并且一幅一幅递给来人。而萨尔蒙呢?与雅各布、阿波利奈尔以及其他许多人一样,为这天晚上发现了天才的创造惊叹不已。
   萨尔蒙是个瘦高个子,同样抽烟斗,既写诗,也做记者。他同保尔.福尔(仍然处于萌芽状态的蒙巴那斯艺术帮的支柱性人物)创办了《诗歌和散文》杂志。萨尔蒙以其表面上的严肃和生硬掩盖了他伟大的创作天才。他的这一天赋令“猎人馆”小世界的人们佩服与欣赏。安德烈.德朗在蒙马特尔的图拉克街有一间画室。出身于比较富裕家庭的德朗离开父母为他安排好的综合工科大学的路子,也走上了攀登蒙马特尔——绘画的蜿蜒曲折的道路。由于他具有工科专业的天分,所以尽管从事了绘画,但他仍然保留有对手工活儿的强烈爱好。他喜欢从跳蚤市场买一些旧仪器回家修理或重新组装。他最喜欢用来消磨时间的活动之一是用硬纸板制造小型飞机,并且还想方设法让它们飞起来。他爱好收集旧乐器,先把它们拆散,然后再重新安装好。由于认识到自己对所在时代的文学一无所知,他废寝忘食地阅读。他作的画深沉、有条理、功底扎实。人们从他的绘画作品中,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乡村气息。从他平时待人接物的态度以及他高大的身材中,同样可以感受到这一点。据他的模特儿们讲,他在工作过程中,有时让她们坐在他的膝盖上,一只手勒紧她们的腰,用另一只手作画。由此可以看出,他作画时,不仅仅需要用视觉观看,而且需要通过触摸寻找感觉。
   在来图拉克街定居之前,德朗生活在他出生的村庄——萨图。他正是在那里认识了老朋友弗拉芒克。弗拉芒克同他一起在塞纳河边作画的时间很长,并且把他介绍给马蒂斯。一个丑陋的怪胎——“野兽派”正式诞生于他们三人的相识之中。
   一天,弗拉芒克与德朗决定他们俩将来一定要成为名人。德朗在报纸上为弗拉芒克发表一张照片,让他名扬天下。而后者将向他的竞争对手德朗施舍一顿庞大固埃式Pantagruel,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巨人传》中胃口很大的人物。的晚餐。弗拉芒克手中拿着“小报”,带着饭菜送到德朗家,而德朗在报纸的第三版上看到的却是一则“画家莫里斯.德.弗拉芒克”大吹特吹轻泻胶囊“Pink”的广告,他简直惊呆了。
   弗拉芒克、德朗、芒更、马尔凯、卡曼,特别是马蒂斯大闹“1905年秋季艺术博览会”,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公愤。秋季艺术博览会创办于两年前的官方画展,其宗旨是为青年艺术家展出他们的作品提供机会。秋季艺术博览会和修拉Seurat(1859—1891),法国画家,印象派,后来从印象派中分裂出来,成为新印象派。与西涅克创办的“独立派画展”分庭抗礼,唱对台戏。对官方的学院派和各种协会、联合会不满的艺术家们,即使他们的作品不被查禁,他们也同样推出此类展出。这样一来,库尔贝Courbet(1819—1877),法国画家。、德加、毕沙罗和莫奈都选择拿破仑三世特许批准使用的展馆举办“被拒绝者画展”。

马蒂斯、弗拉芒克及其同伙,在第三次“秋季艺术博览会”期间,也去展览会场从事了一些捣乱活动:带来了他们从一个木匠手中赊购的木料制作画框的油画。这些油画背离了绘画界诞生于印象派和点画派的规则。按照弗拉芒克的说法,前两个流派的绘画已经进入了停滞不前的阶段,走投无路。马蒂斯的看法是:“特别是由于画展上展出的油画都属于分色画派,所以这种展览会彻底摧毁了绘画艺术。”
   这些不安分的好事之徒主张色彩至上,认为只有色彩的力量才是无穷的,因为它代表光明。马蒂斯从东比利牛斯山的科利乌尔Collioure,位于比利牛斯山下地中海边的一个渔港。写信给德朗,催促他到东比利牛斯山看看他所在的那个小山村别致无比的光线。德朗接受了邀请。两位画家在那里共同工作了一段时间。德加发现了能够反过来否定阴影的光的新概念。在写给弗拉芒克的信中,他说:“为了寻求光的概念,我抛弃现有观念,服从对光的新发现。”(图10)
   德朗在1905年创作的《科利乌尔风景》中充分体现了他的新观点。马蒂斯1905年创作的《戴帽子的女人》(图11)中鲜艳的红、蓝、绿色的奇特配合,引起许多保守观众的嘲笑与愤怒。怀疑论者安德烈.纪德对这一画作的评价是:完全脱离直觉的理论“推理”。
   持新观念的这些画家更接近高更派系和凡.高的表现主义派系,而不是塞尚派系。在画展中,他们那些色彩浓重、明暗对比度极强、画面粗犷的绘画作品被集中展览在一个单独的展厅里,名气不小但拒不接受现代艺术的绘画评论家路易.沃克塞尔把这些作品视为狂野的兽群,他将这个展厅戏称为“兽笼”。野兽派Sauvisme,“野兽派”或称“野兽主义”,法国现代画派之一。1905年马蒂斯等画家在巴黎举行画展,因其画法超越绘画常规,被评论家称为“野兽群”而得名。野兽派的历史很短,1907年达到顶点。他们强调绘画表现主观感受,多用大色块和线条构成夸张变形的形象,以求得“单纯化”的装饰效果。由此诞生。
   三年之后,以上的那位评论家与其他一些评论家将在卡恩维莱画廊里展出的勃拉克创作的绘画作品比做立方体,于是又产生了立体主义画派。而路易.沃克塞尔却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特方式的幻想者……
   野兽派绘画的出现在民众中引起了众多的议论,共和国总统拒绝为画展开幕式剪彩。面对这一事件,新闻媒体分裂了。《费加罗报》说这是“把一个导致绘画界分歧的屎盆子扣到了人民大众的头上”。有关对野兽派作品的评论纷纷出笼,在此引述弗拉芒克发表在1905年11月20日《鲁昂报》上的一篇文章的一段:
   我们走进这个丰富多彩的画展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个厅,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在此,任何描述、任何介绍和任何批评都变得不可能。大厅里的所有东西——使用的材料除外——一律与绘画不沾边;没有任何形象,全部是一些蓝色、红色、黄色、绿色的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的斑点,它们在画布上十分随意地并排展开;简直就是一个孩童拿别人送他做礼物的颜料盒子,玩耍着拼凑而成的粗俗、天真而且十分幼稚的游戏。
   〔摘自1943年出版的莫里斯.德.弗拉芒克的作品《死亡肖像》〕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5节 兽笼(2)

鉴于绘画艺术已经不再从客观上表现人和自然,一时间,批评界蒙了,对眼前的作品无法作出评论,绘画批评迟迟不能展开。糟糕的是,从19世纪以来艺术家们愈来愈脱离社会现实,都用他们各自的方式重组世界。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在画布上反映自然界的人或物,而是一味地寻求“表现力”,在他们的创作生活中,对艺术的追求占据了统治地位。在这方面,黑非洲艺术对他们的影响不小。
   在临时性地采取强烈的光线之后和彻底不讲究绘画的形式之前,画家们手中挥舞着他们那些红色不算最刺眼色彩的作品,接受了挑战。马蒂斯、德朗及弗拉芒克受到了猛烈抨击(挨了一千枝投枪)。比德朗更穷的莫里斯.德.弗拉芒克为加重色彩的明暗对比度,有时需要砸烂颜料管,充分利用其中剩余的颜料方可做到。他作画没有任何理论依据,完全凭借本能和突然的灵机一动。久而久之,他的作品中表现出某种凶猛和暴烈,而他的伙伴们却相反,开始在这方面一点一点地约束自己。在德朗逐渐走上同其他官方的艺术流派及学院派相同或相近的道路之后,弗拉芒克同他断绝了来往。
  
  



 认真生活     发帖时间:2015-11-12 23:5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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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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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巴黎的盛宴(二)
作者:达恩.弗兰克

  弗拉芒克,红褐色头发,一张固执的面孔上带着天真单纯的目光,性格有时很开朗,高兴时又喊又叫、开怀大笑,吃起饭来狼吞虎咽。他不仅对各种官方流派、学院派十分反感,而且对博物馆、墓地和教堂中的艺术也毫无兴趣。他承认,的确是无政府主义一步一步地引导他发展成为野兽派。  
  这样一来,我为重新创建一个感性、生动活泼和自由的世界而摧毁一切老套路、抛弃“盲目顺从”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摘自1943年出版的莫里斯.德.弗拉芒克的作品《死亡肖像》〕  
  然而,他的结论是:他也仅仅是从事过绘画创作,野兽派最优秀的代表是拉瓦肖尔Francois  Claudius  Ravachol(1859—1892),法国无政府主义者,制造过数起谋杀事件。在被绞死之后,他成为无政府主义的象征性人物。。  
  弗拉芒克有不少见解,这只是其中之一。他在表述自己的意见时,总是慷慨激昂。他的朋友们总是赞同他的观点。乔治.夏朗索尔说过:有一天,沃拉尔德在他家吃午饭。他看见画家七岁的女儿在餐桌上点燃一枝烟时,顿时大失胃口。他客气地向她指出,在这个年龄吸烟不好。这个很不听话的小女孩儿转身对画商说:“你管得着嘛,老家伙?”〔摘自乔治.夏朗索尔的《两岸》。〕  
  弗拉芒克不是真正喜欢蒙马特尔。他时而去那里,也只是为了与他的伙伴们一起吃晚饭。天快亮时,他步行回到巴黎郊区的家。遇到毕加索的那个时期,他设法找些临时办法养活妻子和三个女儿。他从事自行车、划船等体育运动,或者在茨冈乐队拉小提琴。为了几个法郎,他曾经在集市上与别人串通行骗,同膀大腰圆的人打架。在第二回合结束之前,他就被对方打翻在地了。后来,他认为写作需要的物质材料比绘画少,于是就开始写作。他写了几本标题令人浮想联翩的小说:《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和《穿红短裤的生活》,之后,开始写回忆录。  
  当他首次成功地向独立派人士出售了他的绘画作品时,他相信命运之神终于朝他微笑了。后来经过了解,他发现其恩人来自港口城市勒阿弗尔。他买走了他觉得最难看的两幅画是为了送给他的女婿,第一幅的签名是弗拉芒克,而第二幅的签名是德朗。  
  野兽派的第三位代表人物是强壮结实的乔治.勃拉克。乔治.勃拉克是诺曼底人,出生在阿尔让特伊。他的祖父、父亲开了一家建筑涂料企业,两人都是业余画家。勃拉克在勒阿弗尔的美术学校学过绘画。在那里,他也同一位装饰画家一起工作过。1900年,他来到蒙马特尔,接着放弃了他父亲的绘画路子,投身于专业绘画道路。他住在三兄弟街。1904年,在距离“洗衣船”不远的奥塞尔街买了一间画室。他直到1907年才认识了毕加索,比其他所有人都晚。  
  勃拉克,大高个儿,体格健壮,肌肉发达,结实而有力量,浓密的头发带着自然卷,走起路来像只大胖熊。勃拉克颇招姑娘们喜爱,他常同她们在加莱特的红磨坊跳舞。当他乘马车跨越塞纳河去左岸时,他常常登上马车的顶层,边拉着手风琴边放声歌唱。  
  勃拉克十分容易辨认。他通常只穿蓝色工作服、金丝雀黄鞋子,头上的帽子压得很低。有几个月,蒙马特尔野兽派的画家们都戴上了同样的帽子。他一次共买了一百来顶这种帽子送给朋友。  
  1905年,荷兰人凡.东根住进了“猎人馆”。他与勃拉克同样健壮,红头发,大胡子。他什么职业都干过:街头卖报、粉刷房屋、杂务工、集市保安……与其他许多人一样,他也卖过讽刺画《黄油碟》及其他色情、淫秽画或者被查禁的只能藏在大衣里销售的印刷品。他是“洗衣船”的居民中少数几个画过蒙马特尔生活的画家之一。他创作的特点是,只从在蒙马特尔的马路边、加莱特广场的店铺里的妓女们中间或者加莱特红磨坊的舞女们中间寻觅他作画的模特儿。而其他画家虽然也是“洗衣船”的居民,却对凡.东根、维莱特、郁特里罗、布尔波特、图鲁兹.劳特累克的这一创作源泉不屑一顾。(图12)  

  凡.东根与蒙马特尔的外国人生活在一起,但作画时却更像法国人。也许正是这一点使他远离现代绘画运动的大动荡(因为他反对一切艺术理论,他拒不参加在毕加索家里的晚上聚会),但他经常出现在上流社会妇女云集的巴黎沙龙。这些妇女都梦想能够让这位巨人给自己画一幅佩戴着珍珠、耳环的画像。不久以后,他在位于巴黎市内的当费尔-罗什罗街画室,组织了一些规模宏大的联谊活动。  
  安德烈.萨尔蒙批评别人时总毫不留情。他评论凡.东根绘画的色彩过重,并说凡.东根很可能把手中的调色板与模特儿的化妆盒子搞混了。毕加索不久以后便离开了凡.东根,或者因为凡.东根认为在老家多维尔的生活比任何地方都舒适,使其很快就成为上流社会画家,或者毕加索永远不能原谅东根为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画过数幅肖像,而且在作画期间他们两个还做过爱。(费尔南德自我辩护说毕加索也为其他许多女人画过像,她之所以要凡.东根为她画像是为了报复……)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6节  兽笼(3)  

  凡.东根在“洗衣船”的生活也曾经十分贫困,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后来他永远不愿意再回那个地方去。那时,他与妻子、女儿一起住在画室里。他的妻子贵丝是个素食主义者,家里天天只吃菠菜;他家里的人都很好客;屋里太小,除了床外,还有几个画架和一张桌子;旁边邻居家的嘈杂声;室内,夏天酷热难忍,冬天结霜;衣袋内仅有的几个苏也只够勉强养活孩子。毕加索、马克斯.雅各布和安德烈.萨尔蒙曾经多次凑份子,到最近的药店为他的孩子买爽身粉。等到襁褓中的女儿多莉吃饱终于睡着了,凡.东根夫妇数数剩余的钱,看他们能否吃点什么。但结论经常是:不能。  
  沃拉尔德买了他的几幅画后,凡.东根用他付给的钱,把家搬到拉马尔克街的一所公寓套房内,同时也为自己租了一间房子做画室。从此,他家与菠菜绝交了,人们在蒙马特尔山上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他更愿意去的地方是巴黎市区的王宫方向,开始有了下馆子吃带沙司的菜肴和带血的肉的习惯。饭馆的老板乘机在餐馆外四周墙上贴出大量的促销广告,自豪地打出“画家在此用餐”的招牌。  
  在何处能见到凡.东根把食物放入口中、嚼碎、消化它,并且吸烟呢?  
  请速到好孩子街10号  
  儒尔丹餐馆  
  胡安.格里斯在巴黎也是拖家带口。他于1906年来到“洗衣船”,住进了凡.东根腾空的房子。格里斯是一位年仅19岁的年轻人,面色晦暗,黑头发,黑眼睛。他在巴黎最好的朋友卡恩维莱后来描绘他时说:“一只生气勃勃的小狗,好心,多情,但有点笨手笨脚。”〔摘自1946年出版的卡恩维莱的著作《胡安.格里斯》〕  
  与其他人相同,格里斯也过着十分清贫的生活。他一直在向一些画报社出售素描画,直至有一天克洛维.萨高特买了他的一批绘画作品,才算结束了一家人朝不保夕的拮据日子。在画室的墙壁上,他用炭笔写了许多数字,记录他在蒙马特尔山上的各家商店赊购物品的数量。一旦他收回一笔钱,立即要求勒韦迪结算一下,尽早清还一些债务。  
  格里斯住在“洗衣船”,但他逃避“机灵兔”嘈杂混乱的混沌生活。他很少喝酒,只喝咖啡。人们经常遇见他一个人情绪低沉、萎靡不振地蹲在“猎人馆”的过道里,用左手抚摩着其同胞家的小狗,看它是否咬他,右手仍然在继续作画。  
  毕加索对胡安.格里斯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强烈嫉妒。他对热尔特律德.斯坦和格里斯之间的友谊、对卡恩维莱与格里斯之间的友谊一律耿耿于怀。在20年代,佳吉列夫Diaghilev(1872—1929),俄罗斯的芭蕾舞戏剧家。同格里斯签订了为他的新编芭蕾舞剧制作服装与布景的合同。接着他又出尔反尔,撕毁合同,将订货合同给了毕加索。这件事为这两位画家之间的关系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除格里斯的独立性和他也是西班牙人之外,老大(毕加索)对小弟(格里斯)没有什么可指责的。这再次证明毕加索一心想成为他的同伙中的老大,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他,只服从他一个人,任何人不得闹独立。  

  格里斯在“洗衣船”住了十五年。在他的生活中,有过两个女人对他至关重要:1913年认识的约瑟特和他儿子的母亲。天气好,阳光充足时,他用襁褓布把儿子吊在窗户框上晒太阳。毕加索十分喜爱凡.东根的小女儿,也同样喜爱格里斯的这个孩子。  
  格里斯在40岁时死于白血病。在医治过程中,医生将白血病误诊为结核病。他死得很惨。那时他住在布洛涅,在卡恩维莱家的附近。卡恩维莱在他的花园里,常常清晰地听到他的朋友痛苦的呻吟和惨叫声。  
  得知其同胞去世的消息之后,毕加索很伤感。热尔特律德.斯坦非常气愤,严厉地训斥道:“请收起你那些迟到的眼泪吧!”……认为他不该在格里斯生前嫉恨他,死后才表现出假惺惺的痛苦。  
  在居住在“洗衣船”的画家们当中,格里斯是最不接近毕加索帮的人。其他人吃、住、活动都在一起,甚至衣服都可以换着穿。  
  星期天,这帮人到圣皮埃尔市场选购相同的衣服。他们一起在蒙马特尔大街上溜达时,简直成为街头一景,马路上的行人都驻足观望。  
  由于严格执行他们那个画派的绘画规则,德朗连服装都换成了野兽派画的色彩:绿色套装、红色坎肩、黄色鞋子、带黑褐色格子的白色大衣,这一切均为直接从英国进口;再晚些时候,他们的装饰稍微朴素一些,全部为蓝色:工作时穿蓝色工作服,为了外出活动时有套干净衣服,全蓝色套装按照干净程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衣柜内。  
  弗拉芒克也是萨图学校的弟子,穿着格粗花呢外衣,瓜皮帽上带有一根松雉鸟羽毛和一条木质的多色领带。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对这种领带的双重用途十分欣赏:受到打击时可以当警棍,反过来,可以弹响绷紧固定上面的猫肠子,当小提琴用。  
  应邀赴晚宴时,由于知道别人期望着他与众不同,马克斯.雅各布总是着意地精心打扮一番。他把自己装扮成魔术师:真丝披风、折叠高顶礼帽和单片眼镜。  
  安德烈.瓦尔诺穿一件丝绒披风,弗朗西斯.卡尔科戴雪白手套(这样的手套他有四打),马克.奥尔朗着彩色毛衣,穿自行车运动员的袜子。在蒙马特尔街上溜达时,身后紧跟着他的短腿猎犬。  
  毕加索为生产锌制品的工人选择的是蓝色工作服、草底帆布鞋、一顶帽子,以及同样是在圣皮埃尔市场上买的带白点的大红棉布衬衣。他曾经试图留胡须(在他于1906年画的《蓝色自画像》中,他留有胡须),很快又全部剃光。最后,他对画家们疯狂的表现欲十分反感。正是这一原因,当他放弃神话般的蓝色时期的时候,批评莫迪利阿尼以及他在各方面都走极端的不良言行。然而,在“洗衣船”时期,意大利画家的衣服整齐干净人所共知,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与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有着相同的服饰习惯,从不穿奇装异服。  
  拉维尼昂的画家们,穿着这些离奇古怪、变化多端的服装,从事着超现实主义的活动:他们一边顺着街道往下跑,一边喊叫:“兰波万岁!打倒拉福格Paul  Laforgue(1842—1911),法国政治家。!”他们的行为有时酿成事端,最后总是以斗殴结束。一天,他们已经过了塞纳河,又返回到艺术桥上。为了表现自己力气大,德朗扭弯了河岸陡坡的护栏。接着,他及妻子都投身到又打又骂的混战当中,直至宪兵队将他逮住。整个事件以全部警察出动作为结束。  
  乱世出英雄,一切混乱都是学习的好机会。对于非官方的艺术来说尤其是这样。超现实主义者们喜欢这些可诅咒的诗人。与在戏院里的层层叠叠的座椅上看戏相比,他们更喜欢到加莱特红磨坊去跳舞。花四个苏,就可以跳整整一个下午的四对舞和波尔卡舞,既温暖了脚板,也温暖了心房。不久,他们发现了非洲艺术的奇特形式。在此期间,毕加索帮的艺术家们都走下蒙马特尔山,到巴黎街头为另外一些艺术家——拳击手和街头卖艺的艺人,鼓掌加油。这些人同蒙马特尔山上的艺术家们一样,也是一些彻底抛弃传统意识和传统观念的人。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7节  街头艺人(1)  

  孩子拉着我的手,我保护他免受厄运的折磨。  
  马克斯.雅各布  
  毕加索羡慕勃拉克和德朗练习拳击。  
  有一次,他也戴上拳击手套试图狠揍德朗一通。出乎他的预料,对方正面一拳就轻松地把他放倒在地。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涉足这一行了,只满足于在他那一帮人聚集的拳击场上,痴迷地观看你来我往的激烈战斗场面。  
  他们也去杂技场观看杂技表演。过去他们最喜欢去的是费尔南多杂技场,后来更喜欢去由图鲁兹.劳特累克、德加和索拉特负责粉刷工程的梅德拉诺杂技场。每星期去好几次。杂技团小丑阿莱克斯、利科、伊莱斯、安托尼奥以及刚刚干上这一行的格罗克都成了他们的朋友。阿波利奈尔对杂技的浓厚兴趣至死未变。甚至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还去布特—科蒙杂技场为已经成为“我们的木偶”联合会会员的吉尼奥尔鼓掌助兴。1905年,他在《非道德主义》(该杂志只出过一期,阿波利奈尔曾经担任该杂志的绘画、文学与戏剧专栏作家)杂志上发表文章,谈在罗马看到的意大利喜剧丑角和狡猾奸诈角色,并且把他们与毕加索联系起来:  
  这些身材苗条的街头艺人身穿华丽俗气的旧衣服。人们的确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老百姓子弟的气息。他们中间有:三心二意摇摆不定的人、狡猾的人、正直的人、穷困的人与骗子。  
  正是这些人将让毕加索喜出望外。  
  毕加索离开蒙马特尔高地,下到杂技场所在的罗什舒阿尔林阴大道后,就像重返欢乐快活与开放的世界。他从未像在梅德拉诺酒馆笑得那么开心。他不喜欢杂技场的前台,更喜欢后台。他为杂技团演员作画时,不画演出中的他们,而是画在路途中、排练中、家庭生活中,总之是日常生活中的他们。毕加索在1905年创作的以街头艺人为主题的绘画作品,充分反映出这是一个令他十分愉快的时期。(图13、图14)他同街头艺人的接触为他的“蓝色时期”画上了句号。从此以后,毕加索进入了“玫瑰时期”。这个时期比较长。有人将“玫瑰时期”归功于费尔南德走进毕加索生活的说法是错误的。实际上,玫瑰期的风格源于他思想、眼界的对外开放,而这一开放始于马德莱娜走进他的生活。  
  马德莱娜是毕加索在费尔南德之前认识的一个女人,她是毕加索的生活中从感情到艺术道路各个方面的主要支柱。出于一些比较神秘的原因,毕加索在马德莱娜去世之前,对她的存在一直保持沉默。当马德莱娜对外界说她本人在毕加索的成功中扮演的角色时,后者不置可否。据皮埃尔.戴克斯说,惟独马克斯.雅各布认识这个女人。毕加索亲自对皮埃尔.戴克斯透露过一些内情。  
  1968年的一天,我到了穆甘,毕加索从画室取出一幅侧面肖像。据他说在那天之前,他一直找不到它,因为该画被嵌在了他的画室中的一个画框里。他对我说:“这是马德莱娜。”看到我惊讶的神情,他接着说:“她差点儿为我生了个孩子……”他叙述的有关详情将我们带回到了1904年。然而,如果谁想知道在绘画作品中如何表现母性,就请看看毕加索的这幅《玫瑰马德莱娜》。你可以看到他在人物的脸上多么巧妙地使用了漂亮的水粉色,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女性的美。画中的那张脸更像马德莱娜,而不太像费尔南德。  
  〔摘自1987年出版的皮埃尔.戴克斯的著作《创作家毕加索》〕  
  毕加索一直将戏剧丑角视做他自己的化身。他的作品《小丑一家》以及《杂技演员一家与猴子》(图15)正体现了他自己的父亲身份。因此,从一笔一画中都可以看出,那幅画中的女主人是马德莱娜,而不是费尔南德。由此可见,《玫瑰马德莱娜》是毕加索玫瑰时期的开端绝非偶然。  
  没有自己的孩子,对毕加索和费尔南德来说确实成了一个大问题:费尔南德.奥利维尔不能生育。这对她也许是个悲剧,对其情夫毕加索则确实是悲剧。他们生活的玫瑰时期隐藏着一个阴暗的插曲,这一插曲在许多年内都一直是个秘密。  

  1907年,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决定领养一个孩子。她自己到高兰库尔街的孤儿院带回一个小姑娘,无人能确定她的准确年龄,也许有十来岁。人们都叫她雷蒙德,安德烈.萨尔蒙叫她莱昂蒂娜。头几个星期,人人都十分喜欢她,也十分喜欢“猎人馆”这个重新开放的小小世界。以好爸爸面孔出现的艺术家毕加索,用中国墨为她画了张肖像《雷蒙德1907年》。但是小女孩儿好动爱闹,很不安分,在家里很占地方。这个孩子进入他们的家庭,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毕加索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白天睡觉,晚上作画。必须找个解决办法。  
  他们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也找不出两全齐美的办法。实际上,问题十分简单:外加一个砝码如果过重,就将它取走,放到别处。从哪里拿来就送回哪里,即把她还回去,一切问题不就全部解决了吗?就这样,在同她的新父母玩了三个月之后,雷蒙德被送回高兰库尔街的孤儿院,父亲似乎十分不情愿亲自去送。还是好人马克斯.雅各布承担了这份差事。  
  安德烈.萨尔蒙在他的小说《圣心教堂的黑女人》中描绘过这一情景。小说中是这样写的:孤儿院的一位雇员把这位忠心耿耿、乐善好施的好人马克斯.雅各布当做女孩儿不称职的父亲,狠狠地咒骂了他一通。他对马克斯讲解孤儿院的规章制度规定:如果现在不改变主意,他以后就永远不能再领养这个女孩儿了。雷蒙德哭得像个小泪人,马克斯也一样。他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儿钱带着小姑娘去餐馆吃了一顿午饭。天黑了,他又回到高兰库尔街将雷蒙德交给孤儿院。接着,他拔腿逃跑了。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8节  街头艺人(2)  

  接着,痛心疾首中的马克斯.雅各布吸毒了吗?  
  于贝尔.法比罗在1953年出版的著作《马克斯.雅各布》一书中也确认了这件事。但是无论法比罗还是萨尔蒙,都一字未提费尔南德和毕加索。两位作者只讲“艺术家夫妇”。在安德烈.萨尔蒙的《圣心教堂的黑女人》中,马克斯.雅各布是以塞梯姆.费布尔的名字出现的。  
  为什么他们都如此谨慎地对待毕加索呢?为什么吹捧他的人们都如此严密、如此长时间地保护他,只是在很久以后才打破沉默呢?为什么他们只记得毕加索这位十分了不起的艺术家在“洗衣船”的第一个时期(即立体主义诞生之前的时期)的趣闻逸事呢?  
  因为毕加索到巴黎五年之后,便成为他周围那一帮人的中心人物。他犹如一把火炬,无论是他拥有权利的受益者或受害者都向他靠拢,他对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具有强烈的诱惑力和震慑力。在“洗衣船”,他无处不在:人们欣赏他,个个以他为标准来衡量自己,他给人以启迪,也能够从他人处得到启迪……他们之间存在一种莫名的可以相互交流的灵感。他的所作所为和他本人都对其他人具有吸引力。人们都以谨慎的态度对待他,想着他、护着他、迁就他,而他并非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其他人。甚至在他离开了“洗衣船”、以与其他人不同的方式挣钱生活之后,情况比较特别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还仍然学着他的方式行事,照他的态度待人,经常受他这位朋友的摆布,让他牵着鼻子走。毕加索对待朋友时时事事居高临下、蛮横傲慢,包括他的诗人朋友们求他为他们的著作配张插图的时候,他对诗作的主题、内容一概不管不问,手头有什么就随便给什么,有的甚至是未完成的草图。它之所以有价值,只是因为上面有毕加索的签名。  
  作为众星捧月的中心人物,毕加索同样喜欢一对对夫妻也经常围着他转。在这方面,他比较慷慨大方。他亲自把玛丽.洛朗森介绍给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把马塞尔.迪普雷介绍给乔治.勃拉克,好像也把阿丽丝.普兰塞介绍给了安德烈.德朗……  
  他的朋友之间也经常为他对待他们的亲疏态度争风吃醋,于是他常常成为他们之间纠纷的中心。直至《阿维尼翁的少女》出笼之前,极少有人批评他的作品。对他作品的评论从来都是一致肯定,随之对他本人也是完全肯定。“洗衣船”像一个大实验室,人们可以在兄弟般的气氛中交换意见,表达观点,探讨艺术方面的新发现。也正是在这种气氛下,朋友间的相互嫉妒被暂时地遏制住了。不如他们有安全感的胡安.格里斯例外。大家十分清楚,总有一天,长期堆积的冰雪在见到阳光后会立即融化。只需等待。人们在不断地展示新的绘画与诗歌作品的同时,共同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艺术并非导致他们之间重大对立的原因所在,惟一的原因是艺术家。  
  哪位艺术家呢?  
  毕加索。  
  毕加索的嫉妒情绪本身。他嫉妒男人、女人、围着女人转的男人、不追求他本人的女人、不甘心做他的驯服羔羊和不仰慕他的男人。他与日俱增的嫉妒心和蛮横霸道的行为,激起周围人们对他的人格同样的嫉恨是完全自然的。  
  这种嫉妒情绪完全出自个人情感。阿波利奈尔、马克斯.雅各布和安德烈.萨尔蒙不以作品的多寡来衡量人,他们不满毕加索根据个人的喜好授予这个人或那个人某种地位或头衔。最可怜的无疑应该算是马克斯.雅各布。他在诗歌领域的冠军宝座被阿波利奈尔代替;他在毕加索感情领域的地位被费尔南德.奥利维尔代替;他在艺术创作方面的最高地位,在不久的将来也被勃拉克代替。  
  人们可以相信,如此精心策划串通的这一切行为对人心的伤害是难以磨灭的。在贫穷困难时期和艺术革命时期,这一切一直存在。毕加索爱过马克斯.雅各布,后来抛弃了他。他爱过安德烈.萨尔蒙,也抛弃了他。他爱过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后来阿波利奈尔坐了第一把交椅,在他去世后,让.科克托接过了这把交椅……所有这些人一致承认画家毕加索是现代艺术的旗手。他们中的许多人因为在感情方面的失宠而万分痛苦,有的人经过较短的时间折磨,就逐渐淡忘了这一切,但他们在心灵上却受到了深深的伤害。而毕加索自己呢?他对周围可怜小人物的悲伤和人们对他的看法无动于衷、不屑一顾,时刻昂首挺胸、盛气凌人地在他们中间晃来晃去,尽情享受着他已经占有的“帮主”地位。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29节  决斗时期(1)  

  我之所以写,是为了惹同行发怒,为了让他人谈论我,使我有点儿名气。只要出了名,无论在女人圈内或事业中,都有可能获得成功。  
  阿尔蒂尔.克拉万  
  为向在丁香园决斗过的阿尔弗雷德.雅里表示敬意,他们在拉维尼昂街的各个角落拿刀拿枪打斗了起来。然而,往往以打着玩开始,最后真打收场。  
  毕加索的白朗宁手枪从不离身。一旦遇到纠缠不清的人或事,他就朝天鸣枪。作为浑身酒气熏天的散兵游勇帮派的首领人物,他回“洗衣船”的时候,要开枪;为叫醒周围的左邻右舍,也开枪。  
  一天晚上,他邀请三位德国人来“洗衣船”看他的作品。然后,他带领他们去“机灵兔”。在路途中,三位客人向他提出一系列有关艺术与美学理论方面的问题。他受不了了,于是他拔出枪来,朝天连开了数枪。结果呢?三位德国人被吓跑了。  
  有关塞尚的话题令他不快,谁向他提起这一话题,他就拔出枪来,威胁道:“闭嘴!……”  
  贝尔特.韦伊向他讨要就餐费,他拒绝付款,她如果表示出丝毫的保留意见,他绝不抱怨,而是拔出手枪放在餐桌上。有一次,在一家酒馆,他有烦心事,朝着天花板开了几枪,幸好没有伤到人。  
  多热莱斯呢,在酒馆的一个角落里窥视着夺走他心上人的男人,准备随时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阿波利奈尔为一篇文学评论对他的恶毒攻击向批评家提出了决斗,他正坐在一家酒馆的桌边等待被选为见证人的马克斯.雅各布,来同这位批评家解决使用何种武器的问题。决斗没有进行,他们只围绕两位斗士应该向酒馆赔偿损失的问题进行了交锋,剩余问题由双方选出的见证人解决。  
  20世纪初,通常情况下,矛盾的双方和他们的见证人一样都主张握手言和。所有报纸都有专门的专栏作家,负责掩盖社会上的恶毒中伤、暴露出的诽谤之词以及从正在进行训练的击剑教练馆传出的流言蜚语。天刚刚亮,这类报纸就被送到了挑战者和应战者双方驱车要去的地点:甲特岛或王子公园跑马场。  
  “洗衣船”的两位朋友十分幸运:玩弄手枪的冠军毕加索参加决斗时,总没有结果;决斗之王阿波利奈尔参加时,决斗总是流产。  
  第一次决斗发生在1907年,第二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不久。第三次的对手是阿尔蒂尔.克拉万。此人自称为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1854—1900),英国作家。的外甥,两米高的个子,体重一百公斤。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对玛丽.洛朗森的描写如下:山羊脸、近视眼、鹰钩鼻子、大黄板牙,一双手又长又红,一副淫荡女人像,画家模特儿,讲话时自鸣得意、慢慢腾腾,爱玩弄假天真。  
  费尔南德之所以非难她,很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妇女众多的圈子里,玛丽.洛朗森有同她争夺第一夫人地位的可能。残忍的诗人安德烈.萨尔蒙用两个词综合了以上的评论:玛丽.洛朗森?一个丑陋的美女。  
  阿波利奈尔在他的《被谋杀的诗人》中详细地讲述了贝宁鸟(毕加索)在特里杜丝(玛丽.洛朗森)与克罗尼亚芒塔尔(阿波利奈尔本人)的相识中所起的作用:  
  他(贝宁鸟)向克罗尼亚芒塔尔转过身去,对他说:  
  “昨天我见到你的妻子了。”  
  “是谁?”克罗尼亚芒塔尔问道。  
  “我不知道。我看见她了,但我并不认识她。是一个真正的小女孩儿,正是你喜欢的那种女孩子。她的面部忧郁寡欢,带着受气的一股孩子气。从她抬起醉人的一双秀美的手看出来,她没有诗人们讨厌的那种贵族气,因为这样的人吃不得苦。我对你说,我见到的确实正是你的妻子,她既丑又美。”  
  说明:以上引述的部分是在阿波利奈尔和玛丽.洛朗森分手三年之后写的。  
  玛丽.洛朗森的情夫十分肥胖,而她却非常苗条,这并未阻止他们在各种不同的场合见面。现在,让我们从头讲述他们的故事:  
  她出生于一个克里奥尔(安的列斯群岛的白种人后裔)家庭,从小没有父亲。当阿波利奈尔刚刚离开他的母亲家的时候,她还生活在母亲位于巴黎奥特伊的家中。而他住在巴黎的莱奥尼街,每个星期天,礼节性地拜访他的妈妈一次。  
  她来他家的时候,玛丽.洛朗森总是跳着绳上楼。下楼时,也同样是跳着绳下去。他跟在她的身后,领她去“洗衣船”。那里的人们对她十分反感。无论她如何巧妙地掩盖,人们还是轻而易举地就发现她对资产阶级生活习俗的浓厚兴趣,对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十分看不惯,只是忍着不表现出来而已。但是,她令其他人反感的地方偏偏令阿波利奈尔着迷:他们两个情投意合,有着共同的兴趣与爱好。杜瓦尼埃.卢梭却非常理解他们,并且于1909年为他们二人作画《诗人与他的缪斯,1909年》,尽了最大努力使他们的表情有所区别,结果却画得像肖像漫画。(图16)  
  纪尧姆和他的缪斯在诗人的新居请客,但禁止人们搞乱搞脏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不许在床上坐,没有许可不得吃饭。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到他家吃过数次晚餐。一天晚上,主人大发雷霆,因为利用纪尧姆背过身去的时间,他们竟敢偷窃桌子上的两片香肠。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31节  决斗时期(3)  

  阿波利奈尔做厨师,而他的女神玛丽却当他的助手。菜烧过头了,纪尧姆火冒三丈;没有熟透,他同样要大发雷霆。他对别人的要求十分严格、威严,有时很专制,同毕加索一样嫉妒心很重。女人恰好爱这样的男人。当桌子上菜肴丰盛、做工精细、酒水可口时,他就会心花怒放、满脸堆笑,玛丽.洛朗森也会满脸堆笑得像个小太阳。尤其是当来客为了改善一下阿波利奈尔家极普通的饭菜,带来各自的拿手好菜,例如正宗的意大利沙锅炖牛肉时,气氛就会更加热烈。还有什么能比一天晚上马克斯做的美味佳肴中的生苹果浇科尼亚克酒更好吃呢?  
  看着诗人狼吞虎咽地吃掉冷盘(通常是黄瓜或者蜗牛)、主食(有时还多吃一些他最喜爱吃的菜)、甜点(冰激凌),享用完客人给他带来的惊喜,然后,摘掉假领子,卷起衣袖,帮忙收拾餐具。此时,在场的人知道这个晚上可以宁静安详地度过了,都开始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享受一下美妙的生活。  
  在夫妻生活和谐美好的日子里,阿波利奈尔的心情特别愉快,殷勤好客毫无挑剔之处。他绝对不允许他人嘲弄他亲爱的玛丽。当马克斯.雅各布讽刺玛丽时,他用当年保护他妈妈的急切心情保护他的玛丽。马克斯于是开玩笑地作了一首小诗,赞扬他的缪斯:  

  啊!玛丽.洛朗森,  
  玛丽.洛朗森,  
  多么渴望,  
  多么渴望,  
  抚摩着你的乳房  
  使你变成一个天使,  
  使你变成一个天使!  
  与费尔南德是画家(毕加索)的爱捷丽仙女一样,玛丽.洛朗森也确实是诗人(阿波利奈尔)的缪斯女神。一个用绘画,另一个用诗句(《酒精》和《Calligrammes(图案诗)》中的一段)表达他们对心上人的爱慕之情。蒙马特尔山的妇女们中像毕加索和阿波利奈尔的女人们那样进入艺术家们艺术生活的极少,能够进入他们的绘画或诗歌作品的更加罕见。  
  弗朗西斯.卡尔科对此十分欣慰:  
  我们那一帮人的女人没有起什么作用。我们收留了她们两三个月,她们自己就走了。我们仍然照常写诗、作画,心想她们不来也许更好。  
  卡尔科的话经常是基本符合事实,但略有夸张,上述一段也不例外。当然,在“洗衣船”还是有一些女人:凡.东根的妻子,胡安.格里斯的妻子。但是,这些男人作画时,女人们除了管家,没有其他任何事可做。  
  幸运的是,妇女的思想大解放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逐渐成为事实。几年之后,大批蒙巴那斯的妇女们将同蒙马特尔的妇女们联合起来。如果苏珊.瓦拉东、费尔南德.奥利维尔以及后来的玛丽.洛朗森不同塞纳河左岸的姐妹朋友们基基夫人、贝阿特丽斯.哈斯丁夫人、玛丽.瓦西里耶夫夫人、尤吉夫人、格特鲁德.斯坦夫人、西尔维娅.比奇夫人、让娜.埃布戴尔纳夫人、阿德里安娜.莫尼耶夫人及其他许多人联合起来的话,世界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历史的发展就会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因为这些妇女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艺术发展中,发挥了极其巨大的作用。  
  《诗歌和散文》杂志的一位专栏作家对妇女的诬蔑之词是绝无仅有、不可饶恕的。他在1907年以羡慕的口吻写道:一天晚上,阿尔弗雷德.德.缪塞Alfred  de  Musset(1810—1857),法国浪漫主义作家、诗人。怀着十分喜悦的心情在卢浮宫散步。他之所以喜悦,并不是因为他可以独自一人散步,而是因为他终于“躲避开了整天围绕在身边的现代女性”。〔摘自1907年《诗歌和散文》12期〕。该专栏作家在此向读者们讲,当他每个星期五在阿维尼翁时,与缪塞有同感,体会到缪塞当年的愉快心情。为什么惟独星期五呢?因为这一天是耶稣受难日,女人们都不出门。“那才是真正的天堂呢!我们终于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美妙了!”  
  这位伟大的男性主义的代表到底是谁呢?  
  他就是夏尔.莫拉斯。Charles  Maurras(1868—1952),法国作家、记者、政治理论家、民族主义者、君主主义者。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支持维希政权,1945年被判处终身监禁,1952年获特赦。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32节  大红裸体(1)  

  理清一团乱麻,就是创造。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1906年春天的一个上午,一个马车夫赶着一辆敞篷马车停在拉维尼昂街的台阶前。马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笨重地下了车,吩咐车夫去酒吧里等着,然后大步流星地独自朝“洗衣船”的大门走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看门人估计,一个气派如此大的人准是来向她的房客讨债的。她一个箭步蹿进过道,直冲毕加索的住房而去。她轻轻地敲了敲门,报告说:  
  “一个有钱人,可能是找您的。”  
  “什么样子?”门扇的另一侧问道。  
  “拉菲特街的,一个很有钱的画商。”  
  商人的确来自拉菲特街,是沃拉尔德。在从阿波利奈尔处得知毕加索放弃了“蓝色时期”,将要创作更加生动活泼的绘画作品之后,他来探一下虚实。  
  他全部看了。一个小时后,安德烈.萨尔蒙和马克斯.雅各布也来到拉维尼昂街,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切简直难以令人置信:画商沃拉尔德从“猎人馆”搬出两幅画。两位诗人认得,那全是毕加索的作品啊。画商把画放在马车后座上,并用木楔垫稳,然后,以同样沉重的步伐向他刚刚出来的那道门走去。几分钟之后,沃拉尔德重新出现。这一次,他拿出三幅画放在马车内;接着,四幅!五幅!到马车被装满时,后座上起码有二十幅毕加索的绘画作品。  
  沃拉尔德上了车,在马车夫旁边坐定。马车调转头,不紧不慢地向着林阴大道方向走去。马克斯.雅各布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贴在安德烈.萨尔蒙的身上,感谢天上众神如此慷慨地帮助他尊贵的朋友。  
  1906年是一个吉祥年。“洗衣船”已经接待过一个看上去十分古怪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买了毕加索的一些作品。他是通过贝尔特.韦伊找到毕加索的。此人名叫安德烈.勒韦尔。他讲了一个十分离奇、令人难以相信,但又内容丰富的故事。“洗衣船”的人因此对这位业余艺术爱好者产生了好感。由于缺乏单独购买现代派全部绘画作品的能力,勒韦尔同一些朋友组织起来创建一个“熊皮”协会。十一位成员每年缴纳一定的年金,交给被晋升为总代理的勒韦尔,由他支配,用于为协会集体购买绘画作品。为挖掘出他可以向其会员们推荐的青年画家,勒韦尔以协会总代理的身份走访了所有的画廊与画室。他们将购买来的画作以抽签的方式分发给各个会员。他们一致同意在“熊皮”协会成立十年之后,将全部作品出售,部分利润将返还给画家。  
  这么好的主意怎么能不让人动心呢?遵照安德烈.勒韦尔的提议,协会的会员朋友们决定1906年只购买毕加索的作品。在这件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发生后不久,沃拉尔德也跟着出现了。  
  他付了两千法郎的金币。两千法郎的金币啊!这一天晚上,“洗衣船”的人们开怀痛饮香槟酒。第二天,毕加索将一个钱包装进外衣内的口袋里,用安全别针别好。  
  几天之后,他带着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出发赴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度假去了。不久之后,他们去了加泰罗尼亚山区的一个村庄:戈索勒。  
  马克斯.雅各布和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同他们一起去奥塞Orsay,位于巴黎市中心,王宫对面的一座老火车站。现在被改建为现代艺术博物馆。火车站为他们送行。每人手中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筐,里面放满了画家绘画用的画笔和颜料。他们下了拉维尼昂街的台阶,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它把心情无限愉悦的这帮人拉至火车站的站台。他们到达时,许多其他的朋友已经在站台上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人们相互拥抱,祝福声、道别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  
  毕加索和费尔南德在戈索勒一直住到夏天到来。毕加索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了他于前一年冬天开始,但总也画不完的一幅画。这幅油画在其艺术的发展进程中,具有特别重大的意义。  
  几个月前,他接待过两位来访者。这一来访再次为他填满了已经捉襟见肘的钱袋。两位古怪的人——格特鲁德.斯坦和莱昂.斯坦在亨利-皮埃尔.罗歇的带领下,来到毕加索的画室。在来戈索勒见毕加索之前,他们在沃拉尔德处买了一些塞尚的作品,也在独立派画展的“兽笼”中得到了马蒂斯的《戴帽子的女人》。后来,莱昂碰巧遇到在萨高特画廊中展览的毕加索的一幅版画。他回家带着他妹妹返回萨高特画廊让她看,他妹妹不喜欢那幅画。  

  萨高特问道:  
  “你是不喜欢这两条腿吗?”  
  “不。我不喜欢这双脚。”  
  “那好吧,咱们把它们锯掉!”  
  他们并没有动那幅画。莱昂.斯坦毫不犹豫地用50法郎买下了作于1905年的《挎花篮的小姑娘》(图17)。接着,莱昂说服了妹妹一起亲自登门拜访这位他们从未听说过的西班牙画家。同“洗衣船”那帮人经常来往的罗歇,自告奋勇充当中间人。第一次来访结束,斯坦兄妹俩买走了好几幅画。多亏他们来,毕加索才得以有钱购买足够他使用几个星期的原材料。斯坦兄妹的到来,使他避免了为画新作而被迫覆盖旧画的窘境。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第33节  大红裸体(2)  

  毕加索与格特鲁德很快就成了朋友。西班牙画家十分喜欢这位美国女人的体形,建议为她画张肖像。她同意了。他希望她像安格尔Ingres(1780—1867),法国画家。古典主义画派最后的代表人物。他代表保守的学院派,与当时新兴的浪漫主义画派相对立,形成尖锐的学术斗争。画《伯坦先生像》(图18)一样,取实实在在、稳稳当当地坐姿。  
  画像的第一天开始了。画家将其模特儿安置在一把散了架的扶手椅里,他自己坐在画架前的一把椅子上。脸贴在画布上,先画出一张草图:格特鲁德双手抱着膝盖,背稍微向前倾斜,缩作一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整个画像透着一股男子汉的力量。第一天,一切十分顺利。斯坦家里人在下班之后,都来接他们的女英雄。人人都表现得十分兴奋,甚至觉得当时的那张画可以被看做已经画完、付钱、拿走,并可以立即展出的画像。  
  “那么,以后呢?”毕加索问。  
  “您想让我再回来吗?”格特鲁德以深沉的声音小声地探询道,其神情与画家在画中体现出的完全一样。  
  她不仅第二天来了,而且一连来了数月。每天下午,她离开弗莱律斯街来蒙马特尔,推开“洗衣船”的大门,坐进画家对面那把散了架的椅子里。  
  莱昂有时来看看,费尔南德有时也前来瞅瞅。她感到斯坦兄妹有点儿滑稽可笑,特别是格特鲁德,上身穿着灯心绒外衣,脚上却穿系带的凉鞋。但她看得出此人身上有股坚忍不拔、顽强不屈的精神,因为一连数小时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巴勃罗.毕加索面前,绝对是需要有一种顽强精神的。然而,不知何故,画家却始终不画她的嘴巴。  
  费尔南德想对她表现得热情一点,建议模特儿读拉封丹的寓言。格特鲁德接受了她的建议。日子就如此在读书和聊天中,一天天地流逝着。  
  这样过了九十天之后,毕加索突然停下画笔。面对着沮丧的格特鲁德,他供认说:“我看您脸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刚刚画了模特儿的脸,又把它擦掉。  
  别无他法,他只好动身再次去戈索勒。  
  早在他第一次去戈索勒之前,一位雕塑家朋友向他大谈位于比利牛斯山、距离安道尔不远的这个加泰罗尼亚山村的贫困与物质匮乏。没有公路交通,人们只能骑骡子进去。周围是一片片、一团团的褐色、黄色山间景色。远离现代生活,一切都是天然的,没有受到任何污染与破坏。热情好客的山村居民中,许多人从事走私活动。这一切恰好是毕加索需要的。于是,他去了那里。  
  毕加索正是在戈索勒开始了一种全新的创作方式。而这一新的创作方式,促使他在一年之内完善了他的艺术革命。这一艺术革命的成果就是《阿维尼翁的少女》(图19)。在当地光秃秃的风景和居民们俭朴的生活中,毕加索经过对自己绘画风格去粗取精的精心提炼,使它最后达到了精细、高雅、完美的程度。他一直在寻找高更在太平洋塔希提岛发现的东西:一种纯洁、原始的形式,以及其他,例如风格的新颖。目的是在重新恢复他在画那些蒙马特尔被社会遗弃的人或圣拉扎尔监狱的女囚犯时的价值观念,同时确定他与传统艺术之间的区别;建立一种考证:对绘画的考证,对社会的考证,对已有文化的考证……推翻现存的习俗,寻找原始的自我——同情他人的思想自由、无政府主义的青年。  

  起初,他用安格尔的风格作画,因为他对1905年秋季艺术博览会上展出安格尔的《土耳其浴室》(图20)十分着迷。他的《费尔南德在梳妆》属于极端古典主义。后来的作品受到大量其他因素的影响,例如在卢浮宫展出的罗马征服之前的古伊比利亚雕像、12世纪未开垦的戈索勒以及马蒂斯和德朗的作品。  
  毕加索在孜孜不倦地观察、寻求、发现。1906年,他画了《大红裸体》。画中画的是全裸的费尔南德,背景是一朵大红玫瑰。人物头发直立、双手合拢、脸部的光线比身体暗、没有目光,眼睛无眼眶、又细又长、像一条缝,面部无任何表情、不带任何主观意识。  
  一副面具的模型。  
  当毕加索为躲避在戈索勒爆发的伤寒传染病回到巴黎时,他站在格特鲁德.斯坦的画像前,甚至没有再见模特儿,只用一笔就把原来擦掉的头画了出来。  
  一幅面具的模型《大红裸体》,作为《阿维尼翁的少女》的姊妹作,是对一种新兴艺术——立体主义的初步探索。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34节  毕加索与马蒂斯(1)  

  马蒂斯:色彩;毕加索:形式。两个伟大的流派,一个伟大的目的。  
  瓦西里.康定斯基  
  弗莱律斯街27号。一座带两层楼的房子,隔壁是一家画廊。住房部分包括:几间卧室,一间浴室,一间厨房,人们也在那里用晚餐;画廊是一个大厅。大厅里陈设着打过蜡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家具,一个火炉、两三张桌子,上面摆满花和瓷器,一个壁炉,两扇窗户中间的墙上挂着一个硕大的十字架,石灰刷过的墙上没有任何一寸见方的空隙,到处挂满画:高更、德拉克洛瓦、格列柯、莫奈、勃拉克、瓦拉东、塞尚、雷诺阿、马蒂斯、毕加索以及其他画家的绘画作品。  
  这儿并非博物馆。由于当时大多数的绘画作品值不了很多钱,画廊的门上只有一把钥匙。这是一种很普通的美国扁平钥匙,巴黎人的大衣上挂着的丁当作响的钥匙链上,都少不了这种钥匙。  
  斯坦兄妹就住在这里。星期六是他们的接待日。他们对客人十分慷慨大方,几乎人人都可以去。当女主人提出一个礼节性的问题“是谁派您来的?”时,你只要用在这里展出作品的任何一位画家的名字回答就足够了。  
  我们进入画廊。那里已经有大批的画家、作家与诗人……在那个饥荒年代,每星期到斯坦家免费吃喝一顿自然十分受人欢迎。当然也不排除来宾中有少数人的确对现代艺术感兴趣。大多数来宾都让人心情愉悦。  
  在大厅最里面,有个人手插在坎肩口袋中、正在和围在他身边的仰慕者说话,那就是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试图同他比比口才是徒劳的,他是个万事通,在任何辩论中,他总赢。从来对自己十分自信的斯坦小姐坦率地承认在与他的辩论中,她只赢过一次,那还是因为他喝醉了。  
  板着面孔站在壁炉旁边的那位身强体壮的大高个儿是勃拉克。他之所以满脸的不高兴,是因为挂在壁炉上方的他的一幅画被壁炉的烟熏黑了。旁边两幅塞尚的水彩画的色彩同样变得昏暗。勃拉克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他在想下一次再来承担挂画的苦役(当女门房往墙上钉钉子时,他这位最伟大的画家在辛苦地托着他那沉甸甸的画板往墙上挂)时,一定将要求把这一幅换个位置。他十分后悔上次共进晚餐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他有个借口:在餐桌上,每个画家都面对着自己的作品,身边都是自己的同事,在此情形下,很难提出批评意见……  
  这一天晚上,毕加索也出席了。在这种场合不发牢骚、不说怪话是他一贯的态度。对社交活动的厌恶与憎恨是难以用法语表达的。他用嘲讽的神情端详着口若悬河地发表着种种评论的马蒂斯博士。这一天,毕加索的状态与他奥塞尔街的朋友相同:怒不可遏。他刚刚从挂在墙上的画中寻找到他的那两幅。它们的样子变了,光线比原画亮多了。是格特鲁德.斯坦让人将这两幅画送到这里展出的,这个女人喜欢所有发亮的东西……  
  马克斯.雅各布千方百计地劝说他,让他的朋友理智点儿。他只做到了让毕加索不立即离开现场,但毕加索一连好几个星期都不登弗莱律斯街斯坦家的门。  

  在他用目光寻找费尔南德的时候,一位陌生人走到他身边,指着画家从戈索勒回来后刚刚完成的那幅画,问道:  
  “这是格特鲁德.斯坦吗?”  
  “是的。”  
  “此肖像不像她本人呀。”  
  毕加索耸了耸肩膀,说道:  
  “这不要紧,以后她自己慢慢地会像它的。”  
  费尔南德正在同一位穿黑灰衣服的女士谈话。这位女士还年轻,一对宝石耳环闪闪发光,她那很低的话音及其严肃的态度,使人觉得她少年老成。人们常以为她是用人,其实她并不是。然而,当她与费尔南德谈话时,反让人感觉她真像是用人。她总是心不在焉,身子在这里,耳朵却听着别处,尽管什么也听不见,她还听。由于过分地依附斯坦小姐,通常她并不太重视毕加索夫人同她的谈话,因为女主人通常对这位夫人十分冷淡,说:“她总谈三样东西,只谈三样东西:帽子、香水和毛皮服装。”  
  而这天晚上特殊,她们谈的是费尔南德是否可以给阿丽丝.道格拉斯上法语课的事。在回答她未来的老师向她提出的问题的同时,这位美国小姐还在照看着她通常应负责的事:谁在喝,谁没有喝;谁在吃,谁没有吃;小炉子在哪里,还缺少什么;斯坦小姐为何仍然没有到,人们能认真听她讲话吗?一些赞助的作家必须同艺术家兼博士的马蒂斯交换意见,如果有些讨厌的人打搅他们的谈话,她是否应该出面干预呢?朝这里走来的布朗库西是否会打乱她们的谈话呢?……  
  阿丽丝.道格拉斯敬重并崇拜格特鲁德.斯坦小姐,因为她既是她的老板,也是她的朋友,并且是从多方面帮助她成长、促使她的人格中具备了他人身上罕见的优点的恩人。格特鲁德.斯坦渴望成为文学界的一颗明珠,自认为是世界文学革新的天才、文学界的女毕加索。是阿丽丝帮助她确立了这一信念。这正是阿丽丝的主要角色,她同时也是格特鲁德.斯坦作品的打字员。  
  斯坦小姐刚刚出现在画廊门口。她身穿一件咖啡色紧身连衣裙,双肩被紧紧卡在一个金属圈内,被挤出的肌肉覆盖在金属圈边上。为防冷,她穿了双羊毛袜子,袜子被紧紧地塞进镂空皮凉鞋里,在蜡地板上走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斯坦小姐一眼就注意到大家都看见她到了,她为此感到十分欣慰。她将一叠手稿递给道格拉斯小姐,要求她打出来。接着,她长嘘一口气,说写作真是一件苦差事。但是,她的运气不错,年初以来,纽约的一家杂志社已经有幸发表过她的三篇文章,她又刚给这家杂志寄去另外一篇。  
  她迈着大步朝毕加索画的那幅大型画像走去,并在她自己的肖像前坐定。紧接着,亨利.马蒂斯、罗伯特.德劳内、莫里斯.德.弗拉芒克以及三个经常来吃白食的家伙围拢到她的身边。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35节  毕加索与马蒂斯(2)  

  格特鲁德.斯坦是组织艺术家们此类聚会的总指挥。她喜欢扮演这一角色。她坐在自己的肖像下感觉如同圣路易坐在他的树下,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谁胆敢插话,她就向他投去一道愤怒的目光。有些作家对她在美国报纸上发表的几条消息有异议,有些画家竟敢不忠实于她这位他们在精神与物质两方面的大恩人。她决不能容忍这些人。她送给拒绝参加官方画展的人举办展览的场地,这些艺术家既得以扬名又获利。马蒂斯是如何吃上饱饭的?多亏了她。  
  格特鲁德.斯坦热爱马蒂斯一家。每当她去他们的家时,总为那里笼罩的气氛感到吃惊,自然也觉得十分欣慰。毕加索是个放荡公子。马蒂斯虽然贫穷但不失风度。无论在谁家,人们都吃不多,但如果在塞纳河左岸,人们去掉一切假象,个个赤裸裸地表现出各自的本来面目。马蒂斯夫人的拿手菜洋葱回锅牛肉一出锅,霎时间就被一扫而光。她全力支持丈夫的事业。有一天,马蒂斯让她化装成吉卜赛流浪女人,手拿吉他为他绘画做模特儿。她坐在那里睡着了,吉他落在地上摔坏了。当时家里的钱仅够吃饭,而她却坚持自己饿着,省下钱来修理吉他。这样,马蒂斯才得以完成他的那幅画。  
  另外一次,格特鲁德.斯坦看见在桌子上放着一只十分漂亮的水果筐。这只筐是禁止任何人碰的,因为它专门留给画家工作用。在冬天,为了水果不会腐烂,他们宁可关掉屋里的暖气。马蒂斯身围大衣、手戴羊毛手套,画出冬天室外已经不存在了的自然景象。  
  格特鲁德.斯坦喜欢同时邀请马蒂斯和毕加索。因为他俩互相敬佩,从不自我吹嘘,而且对人对己都有分寸。同他们在一起时,气氛十分和谐。  
  马蒂斯和毕加索的情况相差甚远,类似南极与北极。法国人(马蒂斯)有点儿呆板,生硬,不够灵活,十分严肃,不爱笑。家庭成员不是朋友,而是妻子和女儿。他不常请客。他一旦开口说话,总保持天底下最严肃的态度,那是为了说服别人。安德烈.萨尔蒙回忆道:  
  “这位漂亮的画家生活得很快乐,但他不会笑。”  
  〔摘自1945年发表的安德烈.萨尔蒙的《布特山的空气》〕  
  多热莱斯在一篇稍带排外倾向的文章中描写道:他那“忧虑不安的胡须”和他那“庄严朴素的眼镜”酷似“一个德国武官”。  
  阿波利奈尔的描写更加出色,而且更加简明扼要:“这只禽兽是位雅士。”他描写马蒂斯作画时的神情十分庄严,同时画好几幅,每一幅画一刻钟。  
  西班牙人(毕加索)呢,沉默寡言。他更多的是用眼睛表达思想,用眼睛嘲讽他人。法国人很客气时,他很野蛮。躲避沙龙和团伙聚会,激情爆发时,便用画笔表达。  
  然而,两位画家仍然有他们的共同点:对原始主义的兴趣,以及弗莱律斯街的女主人对他们的友谊,各自对对方的密切关注。  
  在弗莱律斯街画廊的墙上,同时挂着他们二人的绘画作品。他们已经十分清楚,斯坦兄妹俩从发现他们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懂得:他们是现代艺术的两位巨人。  
  他们将有各自新的崇拜者:马蒂斯有莱昂和他的弟弟木夏埃尔,毕加索有格特鲁德。眼下,鉴于兄妹之间复杂的连带关系,他们之间的裂痕还未完全暴露到不可弥合的程度。但是,马蒂斯已经对这位美国女人(格特鲁德)常同比她小十二岁的西班牙人单独在一起表现出嫉妒;勃拉克和德朗也开始嫉妒他们,他们逐渐脱离原来的帮派,目的是想弄明白发生在“洗衣船”楼上的秘密。  
  他们刨根问底地问道: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36节  阿维尼翁的少女(1)  

  瞧,这就是真实的塔希提岛,即同想像的完全一致的塔希提岛。  
  保罗.高更和夏尔.莫里斯  
  在蒙马特尔与在塞纳河上圣米歇尔大街段的沿岸一样,有一只锅在沸腾着,任何人未真正品尝过其中所有,但看上去十分烫手。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答案:原始主义,非洲艺术。  
  毕加索去了戈索勒,而马蒂斯刚从科利乌尔回来。法国与西班牙之间的边界,将山中的戈索勒村与这个渔港分隔开来。然而,艺术是没有边界的。在山上,毕加索不断发现新的单纯与朴素;在山下,马蒂斯在充分地开发利用着身边广阔的创作天地。  
  格特鲁德.斯坦对两位艺术家之间的矛盾在何处、是如何发生与发展的了如指掌。  
  有一天,不是星期六。那天马蒂斯应该来她家。但走到雷恩街的雷伊马那(绰号“野老爹”)的橱窗前时,他果断地停下脚步。雷伊马那先生是一位外国珍稀物品收藏家,在他的橱窗里摆放着一个黑木的非洲小雕像。那是刚果雕塑家维利的一件雕塑作品:一个坐着的人,高昂着脑袋,但没有眼珠。那个雕像的样子与各部分的比例,完全是出于想像。与西方传统的雕塑相反,这个雕像并不太重视肌肉组织的刻画,这两点十分奇特、新颖。  
  马蒂斯来到弗莱律斯街,毕加索刚刚离开。毕加索也看见过那个雕像,是在从戈索勒回来之后。他久久地端详过那件作品,接着他回到蒙马特尔的住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第二天,马克斯.雅各布看见他在画室内忙着作画。画的却是一些奇怪的脑袋,总是一笔就画出眼睛、鼻子与嘴巴,中间没有任何中断与停顿;并且纠正弗莱律斯街女主人的说法,他肯定地说是有一次,毕加索、马蒂斯、阿波利奈尔和萨尔蒙在他家共进晚餐时,马蒂斯向毕加索介绍了维利雕像。阿波利奈尔从未提起过此事,萨尔蒙也不记得。  
  马蒂斯之所以懂得非洲艺术,是因为他经常去托卡德罗Trocadéro也叫Palais  de  Chaillot,夏尔宫,一座十分宏大的地下剧院。的人种博物馆。那里保存有法国殖民主义者从美洲、非洲和大洋洲带回来的大量珍贵物品。这些物品不是仍然堆积在运输箱内,就是被胡乱地堆放在积满灰尘的柜子里。阿波利奈尔似乎还对如此肆意对待这么珍贵的财宝而提出过抗议。他曾经建议将这些珍品移交卢浮宫。那时毕加索还未涉足托卡德罗博物馆,为研究古伊比利亚雕像,他常去的是卢浮宫。  
  在这场两个人(马蒂斯与毕加索)的游戏中,又插入了第三个人:安德烈.德朗,而且他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德朗对黑非洲艺术的浓厚兴趣开始的比其他人早。他不仅熟悉托卡德罗,而且熟悉大英博物馆,他正是在那里发现了新西兰原始主义绘画作品。他在同马蒂斯一起研究野兽主义的时候,已经对马蒂斯谈到过黑非洲艺术,后来也对弗拉芒克谈过他所了解的黑非洲艺术:  
  当我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和黑非洲博物馆参观时,万分激动,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那些表现手法令人神魂颠倒。  
  〔摘自1906年发表的安德烈.德朗的《写给弗拉芒克的信函》〕  
  在德朗的一再鼓动下,毕加索才跨进人种学博物馆的门槛。后来也是德朗,或者说主要是德朗拿一些坊格Fang,加蓬、几内亚、喀麦隆地区的民族。坊格艺术的主要代表物是一些圆隆雕像。面具给毕加索看的。这种面具对西班牙画家毕加索的思想产生了与他首次见到维利雕像时同样大的冲击。  
  这种面具有一个故事。该故事发生在马蒂斯从雷伊马那先生家出来,又去了弗莱律斯街的那个晚上之前。确实,如果没有格特鲁德.斯坦,就不会有马蒂斯与毕加索的相识,然而,向他们介绍黑非洲艺术的人并不是她。卡尔科、多热莱斯和桑德拉斯均可以为此作证。  
  那么,把黑非洲艺术介绍给他们二位的人是谁呢?是莫里斯.德.弗拉芒克。  
  一天下午,弗拉芒克在巴黎北郊阿尔让特伊区的塞纳河边一连作画数小时之后,离开岸边,进到一家酒馆。他要了一杯白酒,刚刚喝下一口,他发现在一个书架上的两个瓶子之间夹着三个奇怪的东西。他站起身,走过去,发现是三个黑非洲雕塑品,其中两个是赭红色、赭黄色与白色相间,来自达荷美;另一个是黑色,来自象牙海岸。弗拉芒克特别激动,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从内心深处被撼动了。”正是这些雕塑品,向他揭示了黑非洲艺术。  

  他当即买下那三件雕塑品,酒馆老板不要钱,他请大家喝了杯酒,然后将它们拿回家。  
  几天之后,他接待了他父亲的一位朋友。他看到了这三件黑非洲物品,而且又送给他另外三件:两个象牙海岸雕像,一个坊格面具。他妻子觉得它们十分难看,放在室内有碍观瞻,而弗拉芒克却为他拥有这些艺术珍品高兴之极。他把那个坊格面具挂在自己床头的墙上。当德朗看到时,激动得当即瘫倒在地。他想买下,但弗拉芒克一口拒绝。  
  “甚至20法郎也不卖?”  
  “对,20法郎也不卖。”  
  一个星期之后,德朗又来了。他提议用50法郎买下,弗拉芒克只好让步。德朗把面具放在他图拉克街的画室内。毕加索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黑非洲艺术品。德朗的画室才真正是毕加索黑非洲艺术的发源地。  
  到底是马蒂斯还是毕加索首先接触到黑非洲艺术并不重要。他们二人中,一个受戈索勒启迪,而另一个受科利乌尔影响,德朗受他们二人影响,而高更得益于他们所有人,因为高更对他在世界博览会上见到的那个时代的非洲和大洋洲展品也如醉如痴。1906年在秋季艺术博览会上,专门为塔希提雕像组织的展览使得马蒂斯、毕加索和德朗同时都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从那时起,他们都开始收集来自其他国家、其他时代、其他文化,摒弃传统艺术、将创作者的主观能动性提到前所未有高度的艺术瑰宝。被当时还仍然保留俄罗斯—日耳曼国籍的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俄罗斯画家,后来加入德国籍,又加入法国籍。承认为“纯艺术家”的原始主义者们,也“只喜爱他们作品的内涵,而摒弃一切相对次要的东西”。〔摘自1969年出版的康定斯基的《艺术中的精神》〕  
  马蒂斯和毕加索是逐渐地在他们的创作中加入了黑非洲艺术成分的。前者在他的绘画作品中体现黑非洲艺术,而后者将其创作的中心转向了创作黑非洲雕塑。马蒂斯与毕加索之间的决斗从此展开了。不仅表现在绘画的笔墨之中,而且表现在大型著名画作中。这一点,尽人皆知,大家一目了然。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37节  阿维尼翁的少女(2)  

  马蒂斯首先拔刀出鞘,摆出决斗的架势。在1906年独立派画展上,他展出的惟一作品《生之喜悦》很快就成为家喻户晓的佳作(图21)。这幅作品无论从规格(175cm×241cm)或其新颖性方面,都堪称绘画作品之最。它是画家在科利乌尔发现的原始主义、文明野兽主义及梦幻诗的巧妙结合。《生之喜悦》彻底摆脱了新印象主义的影响。  
  显然,这给评论界提供了一个可以尽其所能、尽情发挥的机会。评论界与其他人的嘲笑与讽刺密切配合,说这属于“超越先人的随意创作”,是“空空如也的画作”,是音乐艺术、文学艺术在作祟,而惟独没有任何造型艺术。他们责难色彩的并列使用,时而说外围轮廓过细,时而又说过重,指责它从解剖学角度看的人体变形、放弃点画法、使用调色法等等。甚至曾经买过一件“丢脸作品”《奢华、平静与享乐》(图22)的西涅克也认为马蒂斯是误入歧途。(西涅克与他的朋友修拉一起遭受过浪漫派印象主义者的排斥,毕沙罗也曾经强迫他反对过莫奈和雷诺阿)。  
  1906年,马蒂斯成为立体主义先锋队的头羊。后来当需要保护立体主义时,才暴露出他是一位严重的保守派人物。前一年,在独立派画展中,高更的朋友夏尔.莫里斯在有关《奢华、平静与享乐》的问题上责备他的朋友追随了“点画法派”小集团。几个月之后,画展重新开始,展出《戴帽子的女人》。马蒂斯是改革派中引起争议最多的人物。  
  甚至连他最忠实的朋友们也开始动摇了。面对《生之喜悦》,莱昂.斯坦走过来又走过去。他犹豫不定,局促不安,不知所措。经过反复思考,他最后断定那是绘画界的一大事件,是新世界开始的代表作,正是这幅画作使得马蒂斯成为现代绘画的大师。于是,他决定买下那幅绘画作品。  
  下一年,马蒂斯故技重演。这一次的画作是《蓝色裸体:纪念比斯克拉1907年》(图23),根据1906年他在阿尔及利亚的一次旅游经历创作。评论界再次对他作品奇怪的外围轮廓,人体的变形、脸部如同面具、肤色透蓝等等方面进行责难与抨击,说“难以理解”。路易.沃克塞尔坦率地承认他丝毫搞不懂他叫做“摇摇欲坠的简单化”的绘画艺术。是马蒂斯和德朗带头把这种过分简单的手法运用到他们的创作中。其他人把画家马蒂斯描写为“滑头”,把他的绘画作品叫做“丑陋的世界”。  

  这一次同往常一样,莱昂.斯坦兄妹又买下了那幅画。  
  在此期间,毕加索在“洗衣船”的嘈杂声中,继续坚持着自己的研究探索。在马克斯.雅各布惊恐不安的目光下,他不停地画着类似史前人类洞穴中的人。《格特鲁德.斯坦肖像》(图24)之后,他于1906年画了《自画像》和《拿着调色板的自画像》(图25)。接着他开始创作妇女半身像,于1907年画出《大耳朵妇女半身像》(图26)。  
  他磨刀霍霍,摩拳擦掌,时刻准备着给马蒂斯以严厉的回击。毕加索在斯坦家见过对手马蒂斯的作品。和其他许多人一样,他也被震撼了,惊呆了。但是,他认为宣扬马蒂斯的绘画作品是“一场革命”的人都错了。马蒂斯的作品的确是艺术的一个顶峰,然而是古典艺术的顶峰。他在用现代语言表达传统的内容。康定斯基在同一时期也抱有相似的看法,他说:从马蒂斯身上,他看出他是现代绘画的一位伟大画家,是使用色彩的天才,但是他同德彪西Debussy(1862—1918),法国作曲家。11岁入巴黎音乐学院,1884年获得罗马奖,被送往罗马学习,早期作品受印象派影响。在万国博览会上听到爪哇等东方乐队的演奏,深受启发,随后力图突破陈规。后在印象画派和象征派诗歌的影响下,开创了音乐领域的印象派。作品多以诗、画、自然景物为题材,而突出表现其感觉世界中的主观印象。发挥声音的“色彩”表现力,运用五声音阶、全音音阶、色彩性与音的配合,以营造出朦胧、飘忽、空泛、幽静的意境。一样,是一个没有与“传统美”决裂的印象派画家。  
  人们不是说艺术家走得太远了吗?毕加索的内心深处却认为马蒂斯倒是过早地停止了前进的脚步,而他一定要与传统艺术彻底决裂。  
  在经过几个月的研究并设计出作为准备阶段的草图之后,毕加索将其笔尖对准了他确定为他超越目标者的喉咙。他开始画他的《阿维尼翁的少女》。在他的思想中,这幅画是他给予马蒂斯的《生之喜悦》的一个强有力的反击。  
  从草图中看得出他起初想画的是一个海员在妓院,一个医学院的大学生进入一个房间,房间内站着一个海员和五个女人。为何选择在阿维尼翁呢?因为在作画的时候,毕加索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距离他在巴塞罗那住处不远的阿维尼翁街,他常常去那里买纸和颜料。至于海员嘛,他脑海中想的是马克斯.雅各布。因为马克斯也对他说过他的祖籍是阿维尼翁,此外这个城市里有大量的妓院。在准备阶段,毕加索给他的诗人朋友穿的是一件海员内衣,其中一个女人是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另一个是玛丽.洛朗森,第三位是马克斯在阿维尼翁的奶奶。1933年,毕加索向卡恩维莱确认了这一点。〔摘自1988年出版的卡恩维莱所作《与毕加索的八次谈话》〕  
  随着工作的进展,海员消失了,那位医学院的大学生被改成女人。画结束时,画面上有五个女人,其中四个站立、裸体。她们的面部都带有古伊比利亚雕像及黑人面具的印迹。马蒂斯的作品《生之喜悦》全部用曲线与鲜明的色彩表现,起码在现在看来,显得十分和谐;而毕加索的作品恰恰相反,色彩阴暗,显得十分粗暴激烈。那些妇女的身体各部分是散的,直棱直角,手脚既粗又大,有的带面具,有的鼻子或者塌陷或者扭曲,胸脯或者被切断或者不存在,一条腿上有蓝色,有些动作十分粗俗,睁大的眼睛盯着看她们的人,眼眶既深又黑、左右不对称,右侧用的是古伊比利亚雕像风格,左侧用的是黑非洲雕像艺术,整个作品中到处运用了几何立体,表现出画家应用的是立体主义艺术。皮埃尔.戴克斯十分明确地指出,《阿维尼翁的少女》中表现出的粗俗和暴烈与《地狱一季》中的暴烈同出一辙,在绘制该画期间,毕加索一直在苦读法国诗人兰波的作品。〔摘自1995年出版的皮埃尔.戴克斯的《创作者毕加索》〕  
  画中体现的自然不是马拉美诗作中的诗情画意、无精打采及梦幻故事,而是妓院,是最底层的社会现实。毕加索用这幅规格更大的画与马蒂斯的《生之喜悦》相抗衡。虽然不能说是最优秀,但起码是最现代的,是一个新世界的开端。  

  毕加索让“洗衣船”居住的几个知己看他的画时,人们都很难为情,没有人能够看懂。勃拉克开了个玩笑,回避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说:“感觉就像你想请我们吃麻绳和汽油一样!”马诺鲁与通常一样,甩出一句:“如果你去火车站接你的父母,而你看到他们是这样一副嘴脸,你有什么感想?你一定也不会高兴!”莱昂.斯坦兄妹被眼前的画吓坏了。剩余的人都认为这幅画未完成。而德朗担心毕加索会在他的画作上上吊自杀。  
  最糟糕的是阿波利奈尔。通常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为现代艺术歌功颂德,表现出常人没有的大胆和勇敢,尤其是当毕加索带头进行大胆创作时,他向来都全力辩护。而今面对《阿维尼翁的少女》,他无言以对,沉默了。他对此画未讲一句话,甚至在他的评论文章中只字未提这幅画。  
  惟有格特鲁德为画家毕加索辩护。但是这一次,她没有买那幅画……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38节  阿维尼翁的少女(3)  

  这幅画在画家接连不断更换的画室中悬挂了很长时间。在1916年由安德烈.萨尔蒙组织的昂坦画展(Salon  d’Antin)上,此画第一次得以展出。开展之前,出于避免查禁和便于人们接受的考虑,萨尔蒙建议将画作的原名《阿维尼翁妓院》(毕加索给起的)改为《阿维尼翁的少女》。毕加索违心地接受了,但他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昂坦画展之后,这幅画被卷放起来,从那时起很少露面。1923年,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1896—1966),法国作家,超现实主义的发起人和组织者。说服了服装师兼文学艺术资助人雅克.杜塞Jacques  Doucet(1853—1929),法国时装大师。买下它。1937年,纽约的一家画廊买了这幅画,接着卖给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迄今为止,人们对《阿维尼翁的少女》的争论仍然此起彼伏。艺术历史学家们仍然为画作刚刚诞生时就已经提出的下列两个问题而争论不休:该作品中何处体现了黑非洲艺术?人们是否可以将此作品视做立体主义的鼻祖?  
  第一个问题最早的答案是:伊比利亚艺术的影响存在于作品右半部分,即最“革命”的部分,在影线和一个站着、一个躺着的两个小姐的耳朵和眼睛处明显可见其印迹;躺着的小姐是依据毕加索在戈索勒画的一个农民的肖像画出来的,草图集可以毫无争议地证明这一点。相反,左边那位小姐凹陷的眼睛是受了黑非洲艺术的影响。根据这种说法,历史学家们提出几个日期,以证明当毕加索开始创作《阿维尼翁的少女》时,已经在弗拉芒克处见过马蒂斯的维利雕像和德朗得到的坊格面具,而对托卡德罗的人种学博物馆完全不了解,或几乎不了解。因此,他的《阿维尼翁的少女》没有受后者影响的可能。  
  的确,毕加索是在稍晚些时候才开始得到黑非洲艺术品的。但此类艺术品很快就摆满了他在“洗衣船”的画室。(阿波利奈尔在他的作品《被谋杀的诗人》中用“贝宁鸟”指毕加索,此绰号正是来自画家收集的一件黑非洲艺术品。)他拥有的此类艺术品没有马蒂斯多确实也是真的。马蒂斯的确是此领域的冠军。有人说:从1938年至1939年起,毕加索常说:如果在“洗衣船”时代,大家都已经看出了《阿维尼翁的少女》中黑非洲艺术影响的话,那就证明人人都发现了这些文化新事物,那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在此作品中只存在伊比利亚艺术的影响。这种说法也同样是真的。  
  皮埃尔.戴克斯和皮埃尔.勒韦迪对毕加索的这部作品受到了黑非洲艺术影响的观点同样持有异议。与前者相反,后者否认塞尚对立体主义有影响,否认安格尔对1905年作品有影响,也否认黑非洲雕像艺术对立体主义之前时期的绘画作品有影响。但他错了。他表示了歉意,在20年代他又写评论时,就比较接近历史了。  
  约翰.理查森曾经试图在这些专家的辩论中引进一些新意。按照一些人类学家和艺术史学家的说法,理查森肯定地认为《阿维尼翁的少女》中少女们的面部毫无争议的是非洲面具的复制品,而且毕加索在参观了托卡德罗的人种学博物馆之后,重画了她们的脸部。此外,理查森提醒大家注意:毕加索否认他的作品受到黑非洲艺术影响的时代,恰好是西班牙战争结束、佛朗哥获胜的时代。承认伊比利亚艺术对他《阿维尼翁的少女》的影响,便是承认他的西班牙根。在《阿维尼翁的少女》的创作与40年代之前画家的言辞之间,还发生过格尔尼卡Guernica,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的一座圣城。大屠杀(图27)、共和党人把普拉多博物馆的领导权交给毕加索的事,以及加入佛朗哥荣誉军团中的非洲军队犯下的大屠杀罪行等重大事件。由于当时的西班牙大地在受凌辱、在战争中失利,更加需要人们去保卫,为它而战斗。在毕加索的眼里,这些才是重大的实质性问题。而安德烈.萨尔蒙却在战争中站在君主政权一边,掩盖战争的实质。从那一天起,毕加索就拒绝再同萨尔蒙握手,断绝同他的交往。  

  第二个问题,立体主义的问题被提出来了。安德烈.萨尔蒙与马克斯.雅各布始终认为,而且写文章论述过,《阿维尼翁的少女》是立体主义的开端。不久以后将成为毕加索画商的卡恩维莱也持相同观点。当人们仔细观察作品的右半部分时,可以明显地发现立体主义派新的表现形式。但皮埃尔.戴克斯明确指出:  
  从1989—1990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展览会以来,人们认为立体主义的诞生既是对天然外形的重组,也是对塞尚在绘画中表现立体的手法的深化,而表现立体的这种手法首先是出现在勃拉克1908年的作品中以及毕加索定稿后的《三个女人》中。  
  〔摘自1995年出版的皮埃尔.戴克斯的《毕加索词典》〕  
  在戴克斯看来,《三个女人》是开始于《阿维尼翁的少女》的艺术进化的终结。如果有立体主义的话,它就在这里而不是别处。瞧,如何解释,人们又展开争论了。  
  那么,在所有这些争论中,马蒂斯持何态度呢?  
  他在斯坦兄妹的带领下来到“洗衣船”毕加索的画室,见到了《阿维尼翁的少女》,并且一眼就看懂了他这位小弟弟画中的粗暴激烈的情绪针对什么、针对谁:针对的是被人们称为“现代”的艺术,即针对马蒂斯本人。他不就是被人们公认为法国绘画界最新潮流的代表人物吗?他当然非常气愤,他扬言一定要把毕加索的这股嚣张气焰“打下去”。  
  他们二位之间的敌对情绪十分严重。据萨尔蒙说,在毕加索的拥护者们中,这种敌对情绪表现为非常可笑的孩子气:马蒂斯曾经把他女儿马格丽特的一张肖像作为礼物送给毕加索。一天,毕加索的拥护者去修道院街的一家商店,买了一些飞镖。回到“洗衣船”之后,他们轮番把飞镖瞄准小姑娘的脸刺去。好在飞镖上都包有橡胶头。  
  马蒂斯一直在琢磨到底是哪些地痞流氓在蒙马特尔区的墙上到处涂抹一些攻击他的标语:马蒂斯是疯子!〔摘自1995年出版的安德烈.萨尔蒙的《无限的怀念》〕  
  马蒂斯所走的道路很快就赢得了另外一个艺术流派——官方评审团和绘画协会的肯定。  
  由于1908年秋季艺术博览会评审委员会拒绝勃拉克的作品参加展出,勃拉克和马蒂斯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三年前大闹秋季艺术博览会的马蒂斯,如今成了1908年秋季艺术博览会评审委员会的成员。人们武断地认为是马蒂斯在评审委员会上批评了新生的立体主义艺术,他是踩着野兽派的肩膀爬上去的。  
  庆幸的是,纠纷未持续很长时间。第一次世界大战初,马蒂斯和毕加索开始双双到巴黎西郊的布洛涅森林去骑马散步,相互在各自的画室接待对方,并且交换作品。1937年,与其他许多人一样,他们二人也被德国纳粹宣判为“堕落艺术”的代表。德国人进入巴黎时,他们的作品都存放在银行保险室内。马蒂斯的保险室恰好在毕加索的附近。马蒂斯当时不在巴黎,毕加索奋力替他保住了作品。对马蒂斯来说,毕加索“既是他的同志,也是对手;是战友,也是他最厌恶的人”。〔摘自布拉塞:《毕加索谈话录》〕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毕加索前去探望在尼斯避难的马蒂斯。他们之间的敌对情绪已经完全消除,他们一起谈论他们自己的作品和他人的作品。马蒂斯表现出更多的父爱,他给予他能给的,他传授一生积累的经验,毕加索聆听着。不久以后,马蒂斯便与世长辞了(1954)。弗莱律斯街距离他们都不近,马蒂斯和毕加索都没有要求格特鲁德.斯坦为他们二人裁决谁是谁非。他们十分清楚,他们二人都是现代艺术最伟大的鼻祖。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39节  天真的老画家(1)  

  一只小鸟落在天使的肩头,它在为热情的卢梭歌唱。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人们根本无法想像到那样一个古怪的画家也经常同“洗衣船”帮派来往。他65岁,看上去是一位忠厚长者。他手拄拐杖,头戴呢帽,弯腰驼背,从他居住的波莱让斯Plaisance,位于巴黎南城十四区。出发,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向蒙马特尔山上走来。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看得出他为人厚道,能够承受住任何情感的冲击,但遇到任何一点不顺心的事,脸就涨得通红。亨利.卢梭已经进入了第三年龄段(即已经成为老人),但又像刚刚脱离童年时代。他的绘画作品中也反映出他的幼稚,埃利.富尔认为他的绘画作品同郁特里罗一样幼稚可笑,这两位画家是同样的单纯和无知。  
  人们称他为卢梭海关,因为他曾经在巴黎税务征收处负责对进入首都的食品进行检查。50岁退休,开始学习绘画,但从未进过任何专业艺术学校,完全属于自学成才。他对绘画的前景以及绘画规则一无所知,也从不关心,完全靠本能,但作起画来十分认真。他的经历非常简单。阿波利奈尔写诗随心所欲地胡编乱造他的历史如下:  
  你从未忘记,卢梭,阿兹特克古国,位于现墨西哥。的风光,  
  长满芒果与菠萝树的森林,  
  猴子将西瓜掏空,满地是血红色的瓜瓤,  
  那里人们枪杀的金黄色大王。  
  你画的画,都是你在墨西哥看到的,  
  一望无际的香蕉林顶上一轮火辣辣的太阳,  
  你,一名英勇的士兵,  
  敢于用自己的衣服  
  从海关人员手中换取蓝色的古代骑兵上装。  
  ……  
  诗人在写作时随意地想像亨利.卢梭以一个法国军队中士长的身份参加了墨西哥战争,他的绘画作品中画的正是在那里的所见所闻。而实际上,亨利.卢梭没有去过墨西哥,更没有去过美国。在他服兵役期间,仅仅去过距离法国南特不远的昂热。他对热带自然风光的了解,只限于在1889年万国博览会上看到的有关绘画作品。他画中的热带风光完全是受了画展上的那些绘画作品的启迪而作(图28、图29)。阿波利奈尔还说卢梭的绘画作品“是美洲异国情调提供给造型艺术的惟一东西”,他又错了。布莱斯.桑德拉斯撰写以下诗作时,也同样错了:  
  请你到墨西哥来吧!  
  高原上到处开放的郁金香散发着悠悠清香,  
  太阳的光芒像瓜藤朝四面八方伸展,  
  好像是一位画家的画板与画笔,  
  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如同闷雷般的锣声令人头晕目眩,  
  卢梭曾经去过那里,  
  在那里他使生命放出耀眼的光芒……  
  卢梭只属于他自己,不属于任何派别,也不属于任何时代。他既不倾向于印象主义,也不支持黑非洲艺术,他是现代派。或许可以把他当做野兽派,因为在1905年的秋季艺术博览会上,他的作品《饿狮》(图30)被挂在马蒂斯、弗拉芒克和德朗作品的旁边。路易.沃克塞尔对卢梭十分敬佩,他认为卢梭的情形证明了“最无学识、最没有文化的人是最有天赋的艺术家”。人们曾经说过他是绘画界的一位聋哑人,独自一人只凭直觉闯自己的路子。连他本人也对他遵循的规则——如果这些规则存在的话——一无所知。  
  他完全是独树一帜的绘画类型,他表现出某些古典主义,但十分难以将其归类,同“洗衣船”的艺术家们的勇敢与大胆无法相比,然而,他获得的光荣却离不开他们。  
  是阿尔弗雷德.雅里把他介绍给法国文学杂志《法国信使》的两位谋士阿尔弗雷德.瓦莱特和他的妻子拉希尔德,后来又把他介绍给阿波利奈尔。雅里也出生于拉瓦尔,是海关职员卢梭的知心朋友。迄今为止,人们还不知道更多的,雅里到底是喜欢画家本人呢,还是喜欢他的轻率冒失。不管怎么说,是他这位在作家中最不保守的人把大好人卢梭介绍给了《法国信使》杂志,而恰恰又是该报使他出了名。接踵而来的是一些前卫画家,他们对卢梭观察自然的目光非常敬佩。  
  第一位就是毕加索。1908年,毕加索在苏里埃老爹处用五法郎买了卢梭在1895年完成的一幅画《M夫人肖像》(图31),画中人物是他的第一位夫人。接着,毕加索又买了他的其他一些作品。很显然,毕加索对这位前海关职员的作品中流露出的原始主义十分感兴趣。他本人长期寻求脱离学院派的道路,苦于徒劳无功。而在卢梭的画作中,他发现了不同于自己的创作方法,他认为这正是摆脱学院派的道路之一。  

  卢梭单身一人住在距离蒙马特尔不远的贝莱尔街。他曾经两次失去妻子,成为鳏夫。他的子女们,除一个以外,一个个离他而去。  
  在他家门上,张贴着用硬纸板制作的这样一张小布告:  
  家教:素描画,油画,音乐,收费低廉。  
  他的生活十分贫寒。每星期他做两次荤杂烩,吃一次后,连锅放到床下,这是一个星期的全部口粮。可怜的是,当他刚刚做好杂烩,本区的所有穷人都蜂拥而至。这样一来,他一个星期的食品不够他两天吃。  
  他经常在家里接待他的一些学生,并且把他们的画像卖给本区的画商(当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着手寻找他的绘画作品的时候,人们在一个管道工人家找到一幅,在一个农民的家中也找到了另外一幅……)。在沃拉尔德、于德和保尔对他的作品感兴趣之前,只有少数几位朋友买他的画。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0节  天真的老画家(2)  

  生活的清贫并不妨碍他在家中请客。在经常性地勒紧腰带饿一个星期之后,他向人们发出请柬,上面附上吹嘘为“艺术家晚会”的节目单。1909年4月1日的节目单如下:  
  节目单  
  塞西利埃那(波尔卡舞)  
  钟铃花(玛祖卡舞)  
  蔷薇花(华尔兹舞)  
  婴儿波尔卡舞  
  天使的梦(玛祖卡舞)  
  克雷芒斯(华尔兹舞)  
  〔摘自纪尧姆.阿波利奈尔1914年1月15日的文章《巴黎的晚会》〕  
  通常到亨利.卢梭家参加晚会的人员,有面包店老板、杂货店老板以及“洗衣船”的全体居民。主人让客人排成一排坐在椅子上,而他自己坐在门口,准备迎接新来的客人。每个人背诵一段诗词或者一首儿歌。接着,卢梭取出他的小提琴,为大家演奏一首抒情歌曲。如果累了,他和衣躺在画室的长沙发上,早上醒来,心情愉快,开始作画。  
  当感觉十分孤独的时候,他决定重新结婚,再建立一个家庭。他爱上一个人,苦苦地追求她,他恳求朋友帮他一把。一天,他来到沃拉尔德家,使出浑身解数将一幅画作得比他以往的任何一幅都好。他把画递给画商看,后者认为非常好。画家急不可耐地对画商说:  
  “太好了。那么,您是否可以为我出个证明,证明我有什么样的进步呢?”  
  “您的未婚妻多大年龄了?她还没有成年吗?还需要得到她父母的同意方能结婚吗?”沃拉尔德问。  
  “不。她54岁。”卢梭带着迷人的微笑回答说。  
  就这样,他得到了沃拉尔德的证明,也得到了阿波利奈尔给出的一份同样的证明材料。尽管这样,他还是没能结婚。好人卢梭仍然是单身汉。  
  他花了数月的时间,才完成了为玛丽.洛朗森和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画的肖像画。其原因并非缺乏启迪或创作灵感,只因为他一定要在版画的下方画一些康乃馨,所以必须得等到此种植物开花的季节。  
  据阿波利奈尔讲,卢梭画一幅虚构的神怪幻想画时,他的神情十分紧张,心常常提到嗓子眼上,有时突然惊慌失措,向窗户冲去……  
  《费加罗报》记者乔治.克拉尔蒂讲述了他另外的一些逸事:有一次,卢梭受到诈骗,但却被判入狱,当审判长向他宣布缓期执行时,他高兴地惊呼道:“谢谢您,审判长先生!为向您表示感谢,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为您画张肖像吧!”  
  他的律师吉耶尔梅先生刚刚结束为他的辩护,卢梭向他转过身来,大声问道:“现在,你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同其他许多人一样,很长时间以来,吉耶尔梅律师一直在琢磨卢梭小丑似的滑稽动作是源于他十足的愚蠢呢,还是因为他富有戏剧天赋。他第一次向自己提出这一问题,是当他的顾客(卢梭——译者注)从拉瓦尔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时。他在电话里大声地吼叫,律师建议他小点儿声。  
  “我能听清楚你说的话!”  
  “你,你能听见我!可是别人听不见!”  
  “当然能听见……电话……”  
  “愚蠢!”卢梭气狠狠地打断了律师的话。  
  他把听筒放入手心,补充道:  
  “我在同拉瓦尔的人说话呢!拉瓦尔,远得很呢!我不大声喊,你怎么能让他们听见我说话呢?”  

  他的朋友们,无论是不是画家,都为他的人品和他的绘画作品一样天真幼稚、朴实无华而高兴。毕加索喜欢他,他也喜欢毕加索。他对毕加索说:“咱们俩是当代最伟大的两位画家。你是‘埃及’型的(原始型),而我是现代型的。”西班牙人不搭腔,他也许也那么认为。  
  1908年,在离开“洗衣船”之前的几个月,毕加索决定专为卢梭组织一个宴会,主题是庆祝他向苏里埃老爹买回卢梭创作的画《M夫人肖像》,并向创作了这幅画的画家表示祝贺。  
  他们为准备这个晚会花了很多时间。费尔南德和毕加索在会场内屋梁上系了一些树枝和树叶;天花板也用树叶装饰一新;墙壁上挂满了黑非洲艺术面具;在玻璃壁前的一把椅子上又加一把椅子,做成一个宝座。在宝座后面墙上的旗帜与灯笼之间,横拉着一条标语“光荣属于卢梭!”。室内中央的一个三角架上安放着卢梭的作品《M夫人肖像》,画像的周围装饰着彩绸与花环。  
  餐桌已经布置就绪:许多支架支撑着一块长长的木板,从餐馆借来的餐具摆在木板上,食品全部从费利克斯.波丹餐馆订购,参加者各自付款。  
  人们在等待着。晚上八点了,送饭的人仍然未到。客人陆续地开始到了:勃拉克、雅克.瓦扬、达利兹、格特鲁德.斯坦、阿丽丝.道格拉斯,她戴着一顶崭新的帽子。  
  八点半,订购的饭仍然未到,人们相互打听,最后才搞清楚是费利克斯.波丹把日期搞错了。人群开始骚动了,转眼之间,人散屋空。人们向不同的街道散去,最后又集中到附近一些有糕点和米饭的酒馆。“洗衣船”的那帮人匆匆赶回“猎人馆”。玛丽.洛朗森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是人们把她搀扶到家的。她仰面朝天地往长沙发上一躺,恰好躺在一个奶油水果馅饼上。接着又坐起来,手舞足蹈,乱叫乱嚷,浑身沾满奶油糖汁,又扑回到宾客们的怀里。没用几分钟的时间,大家身上变得黏糊糊的,靠哪里粘哪里。费尔南德开始咒骂起来:“丑陋的美妞。”接着,两人扭打在一起,身边的人一起上手才把她们分开。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1节  天真的老画家(3)  

  恢复平静之后,大家派阿波利奈尔用马车去接卢梭来同他们一起进晚餐。画家既惊讶又激动,小帽子戴在头上,左手拿着手杖,右手拿着小提琴,停在门厅里一动不动。人们又推又拉才把他安顿在餐桌边,一起举杯向他表示祝贺。阿波利奈尔背诵一首诗,萨尔蒙也背诵一首。大家都喝了许多。玛丽.洛朗森仍然兴高采烈,唱起了诺曼底小曲。纪尧姆小声地劝她收敛点,毫不见效,他将她拉到室外。他们返回屋里的时候,她冷静多了。卢梭坐到人们为他准备的宝座上。萨尔蒙蹦上桌子就手舞足蹈地跳起舞来,毕加索将他推到外面。莱昂.斯坦站在卢梭面前,保护他免受在场人员的冲撞。但是,画家卢梭先生却迷迷糊糊地昏昏入睡了。他头顶的一盏灯笼里的蜡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顶上。他醒过来时,还为在头顶形成的这顶蜡帽而乐呢。灯笼被烧着了,人们手忙脚乱,有的爬上椅子,有的登上桌子灭火。秩序恢复之后,卢梭拿出小提琴,边拉边唱起了他小时的儿歌:  
  哎!哎哎,我牙疼!  
  见大家一起鼓掌,他接着唱另外一首:  
  我呀,我不喜欢大报纸,  
  谈论政治的大报纸。  
  爱斯基摩人为我做了些什么  
  是他们将非洲洗劫一空……  
  唱累了,他又睡着了。  
  深夜,晚会仍然在继续,还有来访者推门进来:是弗雷德及他家的驴洛洛。洛洛蹭蹭这一位的衣服,拱拱那一位的帽子;一对美国夫妇,男的穿深色礼服,女的穿连衣裙,被这些下流放荡的法国人的艺术表演吓坏了,扭转身迅速地离去了。  
  天亮了,人们筹钱为卢梭雇了一辆马车。大家陪送他到马车旁边,把他的手杖和帽子放在他的手中,人人都紧紧地同他拥抱告别。  
  人们对这次活动的评价各异:有人认为这是伟大的拉维尼昂时代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庆祝活动。费尔南德.奥利维尔认为,这一活动意味着他们这一帮都“上了海关职员卢梭的船”。莫里斯.黑纳尔在1914年发表的一篇文章《巴黎的晚会》中说,这样的活动其实是取笑卢梭。格特鲁德.斯坦持中立态度。萨尔蒙奋起反击那些不怀好意的评论,他为画家卢梭辩护道:  

  我们热爱亨利.卢梭并非因为他笨头笨脑和对绘画的无知,我们喜欢他也并非因为他天真与单纯……我们喜欢的是他的纯洁无瑕,他面对艰苦生活的坚忍不拔、超凡脱俗的精神。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我们佩服他的这种伟大的精神、在艺术界广泛创作的雄心壮志。除毕加索和马蒂斯之外,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勤奋地创作。  
  〔摘自安德烈.萨尔蒙的《无限的怀念》〕  
  毕加索之所以在他的家中组织这一招待晚会,将“猎人馆”整理得井井有条,将他的《阿维尼翁的少女》覆盖起来,并将他的行李卷起,不是为了嘲笑与讽刺他人,而的确是为了接待一位他热爱并十分欣赏的艺术家——亨利.卢梭。  
  当然,亨利.卢梭常常令他发笑。他也为他的幼稚与老顽童的梦想而好笑,但是,大家共同笑、共同乐。任何人都不认为他愚蠢。毕加索笑了,玩了,但他从不嘲笑他的朋友。阿波利奈尔也一样。马克斯.雅各布说过:毕加索不允许这样做。莫迪利阿尼的未婚妻贝阿特丽斯.哈斯丁说过,由于她说了艺术家卢梭的坏话,毕加索拒绝她再登他家的门。  
  卢梭无论处于任何处境,永远保持他好人的言行,从不抱怨。人们与他开玩笑,恰恰证明人们对他有兴趣。在绘画方面,他无须向他人索取什么,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有天赋。  
  如果换个时代、换个地方,他有资格组织一系列盛大的宴会招待毕加索、勃拉克、阿波利奈尔……他同样有资格被授予追求艺术创作的特殊荣誉。他有资格与这些持续不断地追求艺术创新的艺术家们在不久的将来,跨过塞纳河,在蒙巴那斯点燃艺术革命的熊熊火焰。  
  在他同这个世界诀别之前的一个月,他爱上了欧仁尼-莱奥尼,但非常遗憾,她拒绝了他。亨利.卢梭试图说服她:  
  ……因此,咱们应该生孩子,在咱们这个年龄,没有必要为此而担心。是的,你真令我痛苦。幸运的是,我还能够感觉到。咱们结合吧,你可以试试看我是否已经没有能力为你效劳了。  
  〔见1910年8月9日写给欧仁尼-莱奥尼夫人的信〕  
  他没有时间当丈夫了。1910年9月的一天,他的朋友们都收到一份讣告:亨利.卢梭因患溃疡,医治无效,在内克尔医院逝世。大家都被邀请前往参加在都托特街的圣-让-巴蒂斯特教堂的宗教仪式。  
  但无一人前往:讣告发得太晚了。葬礼已经举行完毕。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2节  《蒙娜丽莎》被盗(1)  

  ……一个共和国看守跟着他,阿波利奈尔带着手铐。我们为监狱如此严酷的管制制度深感遗憾。  
  《巴黎报》1911年9月3日,星期三  
  毕加索夫妇搬家了。  
  搬家公司把他们的最后一批家具从“洗衣船”运往他们位于克里西大街的新居,再不回来了。对他们夫妇二人来说,这是命运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什么奇迹使得他们能够离开一个肮脏龌龊、离奇古怪的小木屋,住进资产阶级才有可能住的房子呢?房子一侧是面向圣心大教堂的工作间,另一侧是居住区:包括一个客厅、一间卧室、一个餐厅。视野开阔、安静,十分舒适。  
  这简直是在做梦。  
  一切都变了,原来的家具东拼西凑,现在购买了一整套崭新的、古典风格的红桃木材料,意大利加工技术;橡木碗橱,路易.菲利普时代的长沙发,钢琴……卧室是真正的卧室,床是带有铜质床头的真正的床。到处是水晶和陶瓷用品。还有更好的呢:毕加索夫人进了卧室,开始给格特鲁德.斯坦写信,请她让她的女厨师为他们寻觅一个“女仆”:包吃,包住,每月酬金40法郎。  
  当找到这只稀罕鸟后,毕加索夫人给了她一间卧室,里面安置了一张圆桌、一个褐色衣橱和“洗衣船”里最好的日用家具……  
  年轻人喜欢这样的生活,然而这不是艺术家的生活。女主人要求女仆为餐桌服务时,必须穿上漂亮的围裙,每天打扫一遍所有房间,先生的工作间例外。在先生的画室里,到处摆放着画布、画笔、颜料和画架,到处都是黑非洲艺术面具、雕像、乐器和东拼西凑的家具,还不算各种收藏品:蓝色小摆设、杯子、瓶子、再生地毯头、盒子、旧画框……为什么还有猴子、狗和三只猫呢?  

  先生严格禁止动他屋里的任何东西,特别不得动那里的灰尘,因为当灰尘落在那里时,它就不动了;但你用掸子掸它时,被掸起的灰尘都落在他的油画上,那可就危险了。为了避免产生争执,人们干脆不进去。这一条禁令是必须绝对执行的,这个房间的卫生,一个季度只打扫一次。房子里其他部分的卫生,也只能等到先生太太醒来之后方可进行,即在大多数时候,必须到上午很晚的时候方可开始。女仆只好利用这些空余时间为他们熨烫衣服。让女主人不满意的是,女仆为主人服务不太上心。  
  据费尔南德说,搬到新居之后,毕加索变得情绪暴躁,很容易发脾气。他整天躲在完全恢复成在“洗衣船”时原样的画室内,很少出门。他的饮食也变得十分讲究,建立了固定的饮食制度,只吃对身体有益的食品,如鱼、蔬菜和水果,多喝水,少喝酒。他的情绪一天天地消沉,郁郁寡欢,并且说起话来吞吞吐吐、闪烁其词。为什么?是因为他只同以往的熟人接触吗?弗朗克.哈维朗是专门销售里莫日陶瓷的陶瓷商,他既是黑非洲艺术的业余爱好者,也画画。一天,他邀请伟大的画家毕加索到他位于奥尔良街的画室。名气不小的服装师保尔.普瓦雷也邀请过他,其场面与气派十分阔绰。保尔虽然当时还没有登上时装界的顶峰,但他总会有这一天的。因为有了他与他制作的漂亮连衣裙,巴黎的妇女们已经不再穿紧身胸衣了。保尔.普瓦雷爱艺术和艺术家。有一天,他来到克里西大街毕加索的画室,对那里的一切都十分欣赏。他觉得那里摆放着的所有画作件件独一无二、如花似锦,光彩夺目、美不胜收。  
  对于更喜欢肥小牛而不喜欢瘦老牛的毕加索来说,这些邀请与交往也许令他满意。但是一切过头的东西都会惹他发火、动怒。惟独星期日,重新与他的朋友们萨尔蒙、阿波利奈尔和马克斯.雅各布相聚的日子,他才能有好心情。或者当重见到迁移到塞莱特的老朋友马诺鲁时,他也心情愉悦。  
  塞莱特是位于东比利牛斯山的一个加泰罗尼亚小村庄。与他在几年前到戈索勒一样,毕加索于1911年夏天也第一次到了塞莱特。毕加索在那里的果园、农村和古老房屋中,又重新找回了自我。  
  刚去时,他住进了旅店,后来在山里租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勃拉克从巴黎南下来到这里,接着费尔南德也来了。每天晚上,毕加索与他们待在一起,少了些冷清。在一段时间内,毕加索和费尔南德重新找回了一点儿原有夫妻间的和谐气氛。毕加索如同他在戈索勒时一样,每天搞绘画创作。如果如此坚持下去,再返回巴黎时,他的绘画技巧一定会有新的发展。然而,他们在这里的安逸生活被一件突如其来、完全出乎预料的事件打断了。  
  1906年毕加索匆忙离开戈索勒是因为伤寒传染病,而1911年他匆忙离开塞莱特却是因为《巴黎报》头版上发表的一篇标题醒目的文章:《蒙娜丽莎》在卢浮宫被盗。8月29日,一位名叫热利-皮埃利特的人在同一报纸上承认是他盗窃了卢浮宫博物馆的三个小雕像。毕加索和费尔南德匆忙打点行装,火速赶回巴黎。当时的情况十分严重。  
  毕加索同这位热利-皮埃利特熟悉,甚至是太熟悉了。这是一位比利时冒险家,阿波利奈尔的朋友,同时也是他的秘书。诗人阿波利奈尔是在担任《食利者指南》记者期间同他相识的,并且把他介绍给毕加索。1907年3月,毕加索用50法郎从他手中买下来自卢浮宫的两个用石头雕刻的古伊比利亚头像。当时的卢浮宫博物馆像个漏勺,你拿,他也拿,无人管理。那里的艺术珍品流失了许多。弗朗西斯.卡尔科说过:罗朗.多热莱斯把他的一位雕塑家朋友雕塑的一件半身像在该博物馆的古代艺术馆摆放了数个星期,无任何人发现。有一天,毕加索本人心血来潮地对玛丽.洛朗森说:“我要去卢浮宫,你想要我给你带什么回来吗?”  
  事情或许不会像布莱斯.桑德拉斯描绘得那么简单,因为他向来有夸大其词、无中生有和肆意编造的毛病。他说:比利时冒险家热利-皮埃利特是一位乐天派,说话干事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有一天,他同人打赌:如果他从卢浮宫博物馆盗出一件珍品,就赢一瓶香槟酒。他的办法是将珍品藏在大衣里,在出口处同警卫握一下手,就能顺利地通过。于是,热利-皮埃利特经常到博物馆去。  

  但不管怎么说,诡计多端的热利-皮埃利特让给毕加索两个头像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在《蒙娜丽莎》丢失之后,他又以150法郎的价格向《巴黎报》出售了一尊头像(这与提议出资50  000法郎回收《蒙娜丽莎》的代价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该报在将头像交回博物馆之前曾将其大张旗鼓地展示,为该报作了一次免费而收效甚佳的广告宣传。看起来很显然,诗人阿波利奈尔的前秘书也承认是他盗窃了《蒙娜丽莎》。《巴黎报》发表了一篇煽风点火的评论文章,猛烈抨击博物馆出入口管理的巨大漏洞。8月24日,阿波利奈尔也发表了一篇文章。文章的开头说:“《蒙娜丽莎》如此之美,使得追求更加完美的表现手法已经成为艺术界的不休话题。”在文章的结尾部分,他批评卢浮宫的保卫工作说:“卢浮宫的门卫工作比西班牙的一家博物馆还要糟糕。”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3节  《蒙娜丽莎》被盗(2)  

  他的这一评论再次证明了阿波利奈尔是多么幼稚,因为司法部门完全有可能认为他也参与了这一起盗窃事件,而现在他却自己跳了出来。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比利时冒险家热利-皮埃利特和他的画家朋友毕加索认识的中间人。1907年,阿波利奈尔也确实曾经试图说服毕加索将雕像还回去。毕加索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为了寻求古代艺术和野蛮艺术的奥秘,他已经使两座头像都受到了某些损害。这两个古伊比利亚头像无疑是毕加索从事原始主义研究的基础之一,而且在创作《阿维尼翁的少女》的过程中,他的确也部分地采纳了这两尊头像的创作手法(右边女人圆圆的嘴巴,其中三个女人的大耳朵,整个画面的不对称……)。  
  毕加索和费尔南德急匆匆从塞莱特赶回巴黎,是因为既然《巴黎报》已经将热利-皮埃利特藏匿的第三个头像交出,卢浮宫的警察们就一定会在巴黎警察局的协助下,开始调查另外两个头像的下落。而这两尊头像正是在他的手中。  
  阿波利奈尔也十分清楚自己面临危险,因此,他亲自到火车站接他的朋友。三人一起去了克里西大街毕加索的家。摆在他们面前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将偷窃来的物品脱手?  
  诗人阿波利奈尔陷入了绝望境地,他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诅咒朋友的不地道行为,他做好了名声扫地、从此再无出头之日的心理准备。毕加索的心境也不比他的同伴好多少。费尔南德.奥利维尔比垂头丧气的他们要冷静,此时此刻的她表现得比两位男子汉更加冷酷,觉得他们俩好像是“被吓傻了的孩子,满脸的懊悔与窘迫”。  
  在如此严重的危险关头,两位艺术家几乎忘记了另一个极其重要的不利因素:他们是外国人。想到此,他们又突然担心被驱逐出境。  
  晚上,他们一步也没有离开克里西大街,必须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们设想了一千条、一万条办法,没有一条行得通。最后还是费尔南德想到一个危险性最小的办法:把头像扔进塞纳河。  
  说干就干。毕加索夫人找出一个大手提箱,把两个雕像放在里面,接着把提着手提箱的两位艺术家推出门外。想像力极其丰富的布莱斯.桑德拉斯后来绘声绘色地描述道:他们紧贴墙根,眼睛窥视着周围的动静,被沉甸甸的箱子压得弯着腰,急匆匆地向前奔去。不知何处发出一个寻常的响声,吓得两位艺术家心嗵嗵跳,猛地躲进一个桥洞底下。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他们又一前一后,继续向塞纳河走去。前面的一位注意观察前边的动静,后边的一位密切注视着后面的情况。前面突然出现一个黑影,吓得他们俩转身就沿着来路往回跑。凌晨两点半钟,费尔南德为他们打开门时,见二人面色苍白、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箱子仍然提在手上。  
  “空的吗?”  
  “不。”毕加索小声说道。  
  他们进了门,再次落入束手无策的境地。最后,他们决定采取热利-皮埃利特已经使用过的办法:把古伊比利亚头像送到《巴黎报》报社,并要求只许少数人:报社社长希塞特和同样在该报社工作的安德烈.萨尔蒙知道此事。  

  阿波利奈尔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躺到天亮。天刚刚亮,他提起手提箱,去执行已经确定的计划。据阿尔贝.格莱兹说,毕加索陪同他一起去了报社。二人绕路从外侧的林阴大道到了巴黎东站,将箱子存进行李保管处,耐心地等候着《巴黎报》办公室的上班时间。第三天,卢浮宫通过中间人《巴黎报》报社收到了那两个头像。  
  啊,毕加索和阿波利奈尔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然而,事情还远没有结束。9月7日早上,送牛奶的时间,有人敲响阿波利奈尔的家门。  
  是几个警察。  
  接着是对他的住处进行翻箱倒柜的搜查。  
  阿波利奈尔被捕了。  
  诗人阿波利奈尔被押至凯德索尔费佛Quai  des  Offèvres,法国司法警察总署所在地。,被控告为窝藏坏人罪和协从盗窃罪,并被直接带至巴黎十八区的监狱(Prison  de  la  Santé)。“我好像觉得从此以后我将完全与世隔绝,最终死在这里。”他得不到任何人格尊重。狱卒发给他一件衬衣、一条毛巾、床单和被子。带他经过蓝色通道,到达11区的15号牢房。门关上了,门闩插上了。  
  进号子之前,  
  我被强迫脱光衣服。  
  什么凄惨的声音在叫喊?  
  阿波利奈尔,你成什么了?  
  他糊里糊涂,脑子里一片空白。在一条床腿上,他发现在他来之前住过这张倒霉床的那个人的身份:迪迪.德.梅尼尔蒙当,杀人犯。  
  他等着,等着。  
  时间过得多慢啊!  
  我好像已经被埋葬!  
  克里西大街毕加索家里静悄悄的,他丝毫不敢张扬。一天过去了,没有事。他觉得有了点儿希望。但是,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一位穿便服的司法警察亮出他的证件。他请巴勃罗.毕加索跟他到巴黎警察署走一趟。  
  画家回到卧室脱去睡衣。“毕加索浑身瑟瑟发抖,快速地穿着衣服,但他害怕得晕头转向,最后是我帮他穿好了衣服。”〔摘自1952年出版的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的《毕加索和他的朋友们》〕  
  这是可以理解的:他是西班牙人,法国警察怀疑他同情无政府主义。等待着他的危险:最坏是被捕,最好也要被驱逐出境……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4节  《蒙娜丽莎》被盗(3)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塞伯拉斯Cerbère,神话故事中看守地狱之门的三头犬。的陪同下,在眼前的林阴大道上离她而去。他们在皮卡尔-阿勒-奥-万斯车站上了公共汽车。毕加索向押解他的宪兵发誓与这件事无关,他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宪兵说他对此无能为力,这不是他的职权范围。  
  在预审法官的办公室,法官将他作为证人听取他的意见。他一再重复说他对此事一无所知,这毫无用处。法官手中有情报。  
  “什么?”  
  “一位诗人说他是您的朋友。”  
  “可我不认识这位诗人。”  
  毕加索结结巴巴地回答。法官详细地陈述诗人的交代材料:他在说出热利-皮埃利特之前先说出了毕加索的名字,现在他们已经认定:热利-皮埃利特是盗窃艺术品的罪犯;是热利-皮埃利特亲自去画家毕加索的家中,卖给了他两个头像。  
  “但我对这些一概不知道。”毕加索回答道,但口气中已经流露出了他的心虚。  
  “他也说您不知道珍品的来历……”  
  “……”  
  “我们有一个证人。”  
  他们说的证人被关押在司法部的牢房里。四个小时之前,他被拉出牢房,带着手铐,被带到法官办公室的隔壁房间。他已经手扶铁窗等候了四个钟头。法官打开门,证人进来了。他脸色苍白、双颊塌陷、惊恐不安、两眼发红,两天未剃胡须,领带偏斜一边,假领子松散。他坐到指给他的椅子上。毕加索看了他一眼,立即将目光移开,盯着对面的墙壁。  
  “您认识这位先生吗?”法官问。  
  “不认识。”巴勃罗.毕加索郑重其事地回答。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在椅子上打了个嗝儿。  
  “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先生。”毕加索重复道。  
  但是,过了不久,他开始结结巴巴地推翻他刚才的口供,而阿波利奈尔完全乱了方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办公桌后稳如泰山的法官用他那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捏在自己手心的这些可怜的羔羊,他们被吓得如同天要塌下来将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似的不知所措。他决定打发一个回家,送另一个回监牢。  
  同一天,热利-皮埃利特用伊尼阿斯.奥尔么桑(阿波利奈尔在诗中使用过的笔名)的名义写信给司法部,证明被关入监狱的阿波利奈尔无罪。  
  在此期间,巴黎在骚动。阿波利奈尔的朋友们在安德烈.萨尔蒙、勒内.达利兹、安德烈.杜戴斯克和安德烈.比利的带领下,左手举着要求释放诗人阿波利奈尔的请愿书(秋季艺术博览会的主席弗朗兹.儒尔丹拒绝在请愿书上签字),右手高举着种族主义报纸,跟随由莱昂.都德Léon  Daudet(1867—1942),法国作家、记者、政治家,于1908年与夏尔.莫拉斯共同创办了《法国行动》报。和于尔班.戈耶举着的火炬大声高呼:  
  那个卑鄙无耻的秘书是比利时人,他是一个伦敦强盗,  
  当你了解了那帮人时,就会知道他们只不过都是些外国人、外国佬。  
  〔摘自1911年9月的《作品》杂志〕  
  在铁窗后的那些外国佬都已经心力交瘁:  
  每天早上,我们像狗熊在狱中散步,  
  我们转呀,转呀,整天在转,  
  天蓝得如同海洋,  
  每天早上,我们像狗熊在狱中散步。  
  ……  
  庆幸的是,这种情形未持续多久。9月12日,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被释放了,然而,案件并未了结。诗人在中间人格莱兹的引见下,拜会了代理监察长格拉尼埃。代理监察长的话并没有让阿波利奈尔彻底放心,他说他保护了一个盗窃国家财产、窝藏国家博物馆珍贵文物的人。  
  “这样的罪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呢?”  
  “上轻罪法庭。”  
  “还有呢?”  
  “判刑。”  
  诗人绝望了。  
  “最理想的办法是上重罪法庭……”  
  “对不起,您说什么?我没有明白。”  
  “您无法否认您的罪行。在轻罪法庭,法官执行法律,没有法庭辩论。而在重罪法庭,您可以做解释……”  
  阿波利奈尔完全不想作任何解释。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不予起诉。”  
  “我有可能做到不被起诉吗?”  
  “咱们看吧……”  
  阿波利奈尔运气不错,他争取到了不予起诉。1912年1月,彻底解除了对他的怀疑。但是,这一灾难性的事件给他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即便他不讲出来,但在心中始终有一个问题困扰着他:他是毕加索的朋友,但对方却不认他,为什么他却不为对方的背叛而痛苦呢?  
  他的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在一次对质中,不是竟然不承认认识他吗?他每当谈起此事总是心怀无限的苦涩,无法掩饰自己激动而又无奈的矛盾心情。  
  〔摘自1946年发表的阿尔贝.格莱兹的《阿波利奈尔,司法和我》〕  
  一直希望被承认为立体主义创始人的格莱兹十分憎恨毕加索,所以他对阿波利奈尔怀有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打心底里高兴。  
  画家毕加索有时也受到诗人阿波利奈尔的朋友们的冷遇。毕加索在遭受冷落的同时,也体会到伴随而来的愈来愈强烈的害怕感:在一段时间内,他拒绝到皮卡尔-阿勒-奥-万斯车站乘坐公共汽车;在街上行走时,时不时地回头看,担心被人跟踪;克里西大街他家的门铃一响,他就提心吊胆。  
  五十年之后,毕加索对《巴黎报》就《蒙娜丽莎》被盗一事向他提问题的一位记者承认,他在此事中所采取的态度确实让他十分羞愧。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阿波利奈尔为维护毕加索的名誉、为抵御公众对毕加索的攻击作了无数牺牲,从未在任何场合宣扬过自己,也从未在其作品中夸耀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安德烈.比利是那个不幸事件的见证人和事件的间接参与人。他在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著作作的序言中也没有指名道姓地攻击毕加索,他只讲某某画家……  
  丢失的《蒙娜丽莎》于1913年被找到了。原来,它是被一个当时在卢浮宫工作的意大利人盗走的,他希望将此作品归还自己的祖国。此事到此终于结束了。  
  对其他人来说,也许是这样;而对阿波利奈尔来说,并非如此。  
  一年之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诗人阿波利奈尔立即参加了战斗。他所有的朋友认为他如此自愿去保卫一个不是自己祖国的国家,其中含有一点儿报复的意味。阿波利奈尔好像一定要用三色旗的颜色洗刷那副镣铐给他留下的耻辱,这是使他彻底忘记给他带来灾难的微笑着的蒙娜丽莎的惟一办法。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5节  分手(1)  

  对费尔南德.奥利维尔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天天激动,天天激动。我心中觉得我深深地爱上了她。如果万一只是单相思的话,我将会非常非常的失望。  
  保尔.莱奥托  
  《蒙娜丽莎》被盗事件成为一个中心。围绕这个中心展开了一个新的纪元。这个新纪元对某些人来说是痛苦的,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幸福、色彩斑斓、富有收获的时代。这是一个转折的时期,也是分离的时期。在有关艺术史的书中,涉及蒙马特尔的那一页在微微颤抖,因为那里即将发生大动荡。格莱斯.桑特拉斯不久之后写道:“我要去‘机灵兔’,去回忆我已经失去的童年。”  
  玛丽.洛朗森在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在监狱小住几天之后,就同他断绝了来往。费尔南德.奥利维尔断定在阿波利奈尔被囚禁期间,玛丽从未给她的情夫写过信。除了被囚禁丢面子外,诗人阿波利奈尔的大量不忠行为和两人之间长久的不和谐都是导致分手的直接原因。玛丽早已声明不会嫁给他,因为他的性格太坏。据毕加索说,阿波利奈尔和玛丽.洛朗森的夫妻生活也有点枯燥无味……  
  玛丽.洛朗森同他的分手使阿波利奈尔的心灵受到深深的伤害,他无法忍受身边的一切给他留下的回忆,于是决定离开他们在奥特伊的居所,到罗伯特和索尼娅.德劳内家过了几个月。阿波利奈尔在他不久以后创作的小说《被谋杀的诗人》一书中,借用小说中人物特里斯图兹.巴勒里耐特Tristouse  Ballerinette,小说中的人物,诗人的情妇,玛丽.洛朗森的化身。之口,对玛丽.洛朗森进行了以牙还牙的报复:  
  我本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是他Croniamantal,小说中的诗人。让我变得如此声名显赫。  
  过去一般人都认为我骨瘦如柴、大嘴巴、大黄板牙、不匀称的脸、歪鼻子,十分丑陋,而如今的我却如此漂亮——男人们都这么说。过去人们都嘲笑我走路一冲一冲像个男人,细长胳膊在衣袖内荡来荡去像只鸡爪,而如今的我身材苗条、举止文雅,其他女人都模仿我。瞧,一位诗人的爱能够创造多么大的奇迹啊!  
  〔摘自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被谋杀的诗人》〕  
  战争期间,这位诗人仍然给他的缪斯写过热情洋溢的信件。据菲利普.苏波说,狠心的玛丽.洛朗森也给诗人回了信,但是十分残酷和无情。十分敬重阿波利奈尔的菲利普.苏波对这位年轻女人如此无情、狠心地对待与她共同生活了数年之久的男人的做法完全不能接受。除此以外,在《黑人》作者的眼里还有两点不可饶恕的是:玛丽.洛朗森竟然口出狂言,说诗人的作品一钱不值;更加不可饶恕的是,多年来她与马塞尔.儒昂多Marcel  Jouhandeau(1888—1979),法国小说家和传记作家,作品寓意深刻,多为日常生活描写。一直来往甚密……  
  于是,阿波利奈尔度过了一个艰难的时期。不仅因为玛丽.洛朗森弃他而去,而且因为心中始终不踏实:他仍然没有得到“不予起诉”的保证;右派媒体对他的攻击令他毛骨悚然;担心拿不到法国国籍,因而随时都有可能被驱逐出法国。  
  阿波利奈尔的朋友安德烈.萨尔蒙、勒内.达利兹、安德烈.杜戴斯克、安德烈.比利和塞尔日.雅斯特佐夫为了帮助他,凑钱创办了一份杂志《巴黎晚会》,交给他领导。刊物出了一期,直接订户从40户下降至1户。但是世界各地纷纷来函希望他能够为他们提供新闻服务,这大大鼓舞了阿波利奈尔。在塞尔日.雅斯特佐夫陪同下,他每星期到整个巴黎转一圈,给所有的书店送一些他们的杂志。  
  以绘画笔名为塞尔日.费拉特而出名的塞尔日.雅斯特佐夫是欧丹让男爵夫人的半个弟弟。欧丹让男爵夫人是俄罗斯人,富有,受过很好的文化教育,社交经验丰富,住在圣日耳曼街的一座别墅,她对绘画和文学都有兴趣,而且曾经是克罗尼亚芒塔尔的情妇。  

  住在克里西大街的毕加索夫妻之间也不是没有问题。蒙娜丽莎事件在他们二人之间也造成了隔阂。是费尔南德对阿波利奈尔的态度过分强硬吗?还是因为在她撰写的有关这个事件的文章中流露出她对当事人的讽刺与奚落,使毕加索生气了吗?还是因为费尔南德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呢?还是愈来愈多的社交活动让她冲昏了头脑呢?总而言之,这对夫妇的关系也出现了危机。  
  那个时期,毕加索同勃拉克一起干。他的脾气暴躁,人们早已有许多议论。也有人说费尔南德对毕加索的作品不理解。总之,他们之间疾风暴雨般的争吵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责怪他小病大养、无病呻吟;而他指责她购买过多的衣服和香水,还整天无休止地抱怨。她责骂他只知道画画,除此之外,“头脑简单得像个早熟的孩子”。  
  类似的争吵越来越凶,越来越频繁。一天,费尔南德不辞而别。在别的地方过了几天之后,又回来了。然而,心中已经埋下了怨恨的种子。种子天天在膨胀,逐渐地开始生根发芽,直至1912年。(多年之后,毕加索第一次承认,他和他蒙马特尔的缪斯分手不是为衣服、香水之类的事,是为他们领养后又送回去的小姑娘雷蒙德)。  
  毕加索那一帮朋友对他们夫妇之间的纠纷不予过问。费尔南德离开“机灵兔”后,去了勃朗斯广场的克罗特或者罗什舒阿尔街的埃米塔兹。这与其他人无关,他们自然是继续处处跟着毕加索。画家们在酒馆柜台上喝啤酒的常客们疑惑的目光下重新聚合了。他们各有各的位置,互不干扰。但当年轻姑娘们为艺术家们的花言巧语折服,将酒馆当做男女幽会场所的时候,打架斗殴爆发了。有人亲眼看见,毕加索被一个人推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酒馆的常客马克斯.雅各布、阿波利奈尔、勃拉克为打架的人记分,为他们判定输赢,意大利未来主义者费拉特和他的姐姐男爵夫人、梅景琪、马尔古希在旁边协助……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6节  分手(2)  

  这些意大利未来主义者很快就确定了他们的行动原则:千方百计表现他们与其他人的区别。他们穿着色彩不同的袜子,但袜子和领带的色彩配套。他们是画家和诗人,其头领叫菲利浦-托马索.马利奈蒂,是他成功地解决了亚历山大体诗和自由诗的问题。以下是他的诗《士兵的火车》的节选:  
  tlactlac  ii  ii  guiiii  
  trrrrrrtrrrrrr  
  (车轮)  
  urrrrrr  
  cuhrrr  
  gurrrrrrr  
  (火车头)  
  fuufufufuufufu  
  fafafafafa  
  zazazazazaza  
  tzatzatzatza.Tza  
  除了他们的奇装异服和夸张的诗风以外,未来主义者们是未来的造反派人物:是他们在达达派和超现实主义派之前,首先试图点燃未来造反的火焰。然而,他们吹嘘自己是未来艺术的先驱,显然是非常愚蠢的。他们的言行在任何情形下,都必须同他们的头目马利奈蒂签署的《未来主义宣言》相一致(该宣言发表在1909年2月20日的《费加罗报》上):  
  第4条:我们郑重声明一种新型的美,即速度的美正在使我们的世界走向更加光辉灿烂、无限美好的明天。一辆装备有大型排气管、正在奔跑中的汽车,一辆像沿着弹道飞奔的汽车要比萨莫特拉斯胜利女神像Victoire  de  Samothrace,1863年在希腊爱琴海中的萨莫特拉斯岛上发现的一座大理石雕像,创作于公元前3世纪。缺少头,但带一双象征胜利的翅膀,被称做胜利女神像,现保存在巴黎的卢浮宫博物馆。漂亮。  
  第9条:我们想歌颂战争——世界上惟一的卫生、歌颂军国主义、爱国主义、无政府主义者们毁坏性的行动、屠杀的漂亮思想和歧视妇女的思想。  
  第10条:我们想摧毁博物馆、图书馆,同伦理道德说教家、女权主义者及机会主义、功利主义的可耻行为作斗争。  
  《未来主义宣言》初见报端,在社会上立即引起了强烈反响。《法国新杂志》提出尖锐批评;雅克.科波Jacques  Copeau(1879—1949),法国作家、戏剧演员和法国剧团团长。1913年创建了“老哥伦比亚”剧团。说这个宣言是“一个过于夸张的、缺乏条理的、滑稽可笑的论调”〔摘自1909年8月《法国新杂志》〕;意大利墨索里尼认为他们是他未来的后备军;阿波利奈尔指出:  

  未来主义者们是一些青年画家。他们的声明中表现出极度的狂妄和肆无忌惮,但只要我们努力做到对他们宽容,他们也许会以宽容对待他人。  
  〔摘自1912年2月7日的《强硬派》〕  
  但未来主义的出现给毕加索家带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大乱:费尔南德跟着未来主义画家于巴勒多.奥皮飞了。等她落到实实在在的现实中来时,才明白从今以后一切都成了未知数。毕加索也走了,离开了巴黎。  
  毕加索和马尔古希(他也是未来主义者)的未婚妻爱娃.古埃尔去了比利牛斯山里的塞莱特。过去他们四位就在埃米塔兹见过多次面,后来逐渐地就只是他们两人单独幽会。借口克里西大街的画室狭窄,毕加索在他住过的“洗衣船”另租了一间房子。无疑,他们正是在那里进行秘密幽会,一直持续到1911年冬天至1912年的春天。毕加索和爱娃的艳史延续时间很长,马尔古希为此十分痛苦。他的朋友们劝告他忘记她。然而马尔古希想表现得宽宏大量些,可没有那么容易。当他怒气难消时,人们都规劝他向基督学习。  
  “基督是怎么做的?”  
  “他原谅通奸的女人。”  
  “说得容易。这可不是他的女人!”  
  毕加索爱这个年轻女子到了发狂的程度。她刚满30岁,美丽动人,性格细腻,待人热情,欢欣雀跃,使人赏心悦目,特别讨人喜爱。他为她画像,并在肖像下方题词:我的美人儿。为了逃避费尔南德,他带着爱娃.古埃尔去了比利牛斯山的塞莱特。因为他害怕有人来拜访,转移到了索尔格。后来勃拉克跟着也去了他那里。随着“洗衣船”的守护神、惟一的皇后费尔南德的消失,毕加索同她历经八年的恋情就此彻底结束了。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7节  分手(3)  

  从那以后,费尔南德再未见过毕加索。他们之间的关系断绝之后,她先后为普瓦雷、一个古董商和一个画廊工作过,她在“机灵兔”背诵过诗词,在一家肉店当过收银员……30年代,她给来蒙巴那斯的美国人上过法语语音课,生活十分贫寒。马克斯.雅各布去找毕加索,希望他帮助费尔南德,但毕加索对她的困难处境无动于衷。于是,她决定写回忆录。她去了《法国信使》杂志社。她上楼,进了一间昏暗的办公室。一位戴单片眼镜的男人在那里工作,他身穿两件外衣抵御风寒。第一件已经破损、开缝、污迹斑斑;第二件很脏,比第一件短,但没有那么破旧,也许这正是他将它穿在外面的原因。  
  地上到处都摆放着印刷报纸的用纸,当天报纸的题目上覆盖着大块大块的面包片,手稿在书架上堆积如山。  
  那个男子抬起单片眼镜,向来人问好后作了自我介绍。他名叫保尔.莱奥托,喜爱动物,特别喜爱猫。不在《法国信使报》工作时,他照顾他的那些受保护者(动物)。他为它们寻找收养处,眼下最迫切的是为它们寻找食物,地上的那些面包就是为它们准备的。请小姐坐吧……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在与毕加索分手后不久,就已经听人说过保尔.莱奥托,或许是听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说的:有一个女子陪同莱奥托吃晚饭。当他将酒杯送到嘴边时,他的女主人阻止了他的动作,大声喊道:  
  “您不碰杯?”  
  “当然碰呢。”  
  当他既一言未发,也未做碰杯的动作时,女主人再次大声喊道:  
  “您不会做得更好些吗?起码应该为您的那些动物的健康干杯吧!”  
  “那当然!”  
  莱奥托微笑着与他对面的那位女人碰杯,小声地说道:  
  “祝您身体健康,亲爱的夫人……”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向《小朋友》的作者(即莱奥托)讲述了自己的悲惨境遇。他被她的困境感动了。他在《小朋友》中写道: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夫人走了,我对格拉兹昂斯基夫人(预定部雇员)讲,如果她确实如她所说的那么困难,她又那么漂亮,可以找个情人嘛。  
  莱奥托再次见到费尔南德时,上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心里琢磨她的“臀部一定很美”。但是,十分遗憾“金黄头发人的皮肤是水红色”。一天,他觉得她非常漂亮,第二天,又觉得她十分令人讨厌,“她的两个乳房之间的上方有一些红色斑块”。  
  他在院子里为她采集了许多鲜花,送到她居住的大茅草屋街。她住在绘画学院的对面。莱奥托突然产生了一股嫉妒情绪:他想如果让这位年轻女人愿意和他做爱,可能会有点困难。他60岁了,而她那么年轻。他认为她40岁,其实她46岁。  
  莱奥托的确爱上费尔南德了。听她讲述其艺术生涯、她的放荡生活以及“机灵兔”……他想,“我更喜欢一个资产阶级妓女”。  
  她去他家(经常是在白天)时,他爱她,但有点儿难为情,不敢。她坐在院子里的帆布躺椅上,他发现她的腿很粗,腰间堆积着许多囊肉,手臂有腿那么粗,一对乳房拖至腹部。那有什么妨碍:“当时我真的勃起了。”他买了一瓶香槟酒,她走后,他单独喝完了那整整一瓶酒。  
  不久以后,她将其保存在心底的秘密全部倾述给他:玛丽.洛朗森没有性欲;阿波利奈尔只穿着衣服做爱;马克斯.雅各布与共和国卫队的中士和卫兵来往;拉维尼昂街的一个煤炭商爱她,经常在“猎人馆”门前堆放煤炭而不收钱;她与毕加索在性的方面很协调……  
  她一直在留恋着毕加索,听说他生病了,为他担忧;时时处处为他辩护。她在谈到毕加索时,莱奥托从她的面部看得出她的激情与遗憾的心情。  
  她说自己同毕加索的真正问题是,她十分寂寞。他总不同她说话,整天整天干做不完的工作。有一天,莱奥托对她提到,塞尔日.费拉特悄悄地告诉他,毕加索与阿波利奈尔在法官办公室对质时,毕加索说不认识他的朋友。费尔南德气炸了,说这纯粹是出于嫉妒,是因为毕加索抢走了费拉特的情妇,所以他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毕加索……  
  应乔治.夏朗索尔的要求,费拉特为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的回忆录写了序言(《法国信使》认为销路不看好,仅仅发表了其中的几个片段)。毕加索得知该书即将出版时,他试图到斯托克出版社直接干预,阻止出版,他提议支付出版该书的一切费用。不过,他的干预只是延迟了书的出版。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的书最终于1933年出版发行了。  
  又过了二十年,处境越来越困难的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写了她的第二本书。勃拉克夫人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毕加索。不知道是出于延迟出版的目的,还是想对旧情人表示他的慷慨大度,画家给她寄去一大笔钱(在德国占领法国期间,他也慷慨帮助祖籍德国的法国画家汉斯.哈尔顿去了西班牙)。  
  结果,那部作品在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的衣柜中搁置了三十年。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8节  立体主义(1)  

  在我们人类看来,大自然有广度,更有深度。  
  保罗.塞尚  
  玛丽.洛朗森走了,费尔南德走了。马克斯.雅各布在塞西尔和另一个女人的卧室中品尝过另一种生活的滋味之后,面对一个表妹,他毫无激情。1912年圣母升天节那天,当马克斯在坎佩尔正观看仪仗队伍的游行时,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表哥和两个表妹,其中一个名叫爱娃。马克斯带着他们朝主教府走去。在主教府的院子里,他们看见一棵桑树。表妹们鼓励马克斯顺着树干攀登上去。他真的上去了,爱娃被这位既是诗人也是体育运动健将的人征服了。他的勇敢行为为他赢得了爱娃的双唇,他亲吻了她。他为自己“能够让爱娃高兴”十分自豪。在他获得一个接着一个的成功之余,他觉得自己更喜欢桑树,他拒绝了姑娘们的异想天开,又恢复了自己通常的所爱。  
  他仍然在毕加索帮派之内,但地盘越来越小,其原因颇多。  
  首先,他贪吸乙醚。自从德国画家维热尔斯自杀身亡之后,毕加索停止接触任何毒品,他无法容忍他的朋友马克斯.雅各布在这方面如此没有决心,没有果断性。他的反感情绪日渐变得肆无忌惮,天长日久,使他们的友情冷淡了。马克斯找种种借口为他的嗜好辩解。他说自己牙疼,吸乙醚可以镇痛。他有时去父母家,父母看到他这样治疗牙疼,担心他在吸毒的道路上越陷越深。他们强制他去看他们为他选定的牙科医生。由于马克斯牙齿根本不疼,所以他讨厌牙科医生。在一段时间内,他也曾经打算终止他的吸毒行为。也许他在布列塔尼停止过,可在蒙马特尔他从未停止。  
  第二个原因:他病态性的敏感,经常地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做像毁灭性大地震。对待毕加索和阿波利奈尔也一样。阿波利奈尔有时对他冷淡,他们两人有时在画家毕加索的面前也争执。马克斯.雅各布经常抱怨他的两位朋友:只会嘲笑他,从未严肃地看待过他的文学工作;毕加索创作挣钱,阿波利奈尔赢得荣誉,而他马克斯仍然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这更加深了他天生的偏激情绪。马克斯.雅各布写的信与海关职员卢梭的同样幼稚可笑。他在信中指责阿波利奈尔口口声声说他们之间有着永存的友谊,但经常躲避他,到了蒙马特尔不去向他问好,从不邀请他参加他们组织的活动,而且他邀请他来家做客时,他也经常不出席……  
  最后,诗人(马克斯.雅各布)痛哭着谴责成了暴发户的毕加索:忘恩负义,自从沃拉尔德购买了他的绘画作品之后,就把在困难时期与他共患难的老朋友都忘记了。不幸的是,是他本人将两人的关系搞僵了:在“洗衣船”为卢梭组织庆祝活动之后不久,他卖掉了毕加索的几幅画。其理由是他太穷(这是真实的),而其他人已经完全摆脱了穷困处境。  
  毕加索每当听到他困难时期的老朋友重提他们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以及他们之间相互接济的友谊关系时,就十分反感。  
  马克斯.雅各布事事与其他人闹对立。  
  1911年,他自己出资发表了他的《未发表的恺尔特歌曲集》。几年之后,他对特里斯坦.查拉坦率地承认他写那部作品的出发点,是讽刺保尔.福尔、弗朗西斯.雅姆以及他认为是“怪诞的”大众文学。这似乎进一步证实了安德烈.萨尔蒙认为马克斯.雅各布假装喜欢这一文学是为了讨好阿波利奈尔的判断。他自己销售,以维持生活。萨尔蒙认为这种为NFDA4口而创作的行为是“改头换面的乞讨”,毕加索也许有着与他相同的看法。  
  其他人都搬到更大更奢华的住宅之后,惟独马克斯.雅各布仍然留在拉维尼昂街的陋室。的确,毕加索有时也邀请他去塞莱特,但是他无力支付路费。画家写信给卡恩维莱,要求他给他的诗人朋友一些钱,让他购买火车票和鲜花。  
  应该庆幸的是,在比利牛斯山,他们两人的感情很好。在蒙马特尔时,马克斯在全力支持费尔南德的同时,也同毕加索家的女仆爱玛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欣赏她的天真活泼和对主人毕加索以及他的家务尽心尽力的精神。  

  他们一起去西班牙观看过一次斗牛。马克斯.雅各布在1913年5月2日写给阿波利奈尔的信中,说“西班牙是一个有棱有角的四边形国家”。后来格特鲁德.斯坦发展了他的这一思想,说西班牙是一个立体国家。  
  在塞莱特,诗人马克斯.雅各布也作画,他多画风景。在塞莱特的山中有百里香、薰衣草,但他们更喜欢令乙醚瘾君子青睐的咖啡。他们在室内时,各自都努力工作。马克斯作画、写诗,毕加索向阿波利奈尔学习做纸贴画。  
  这两位画家并非首次在塞莱特一起进行绘画创作。从前,他们已经在山中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合作过一次。他们的密切合作可以追溯到举办独立派画展的1908年(在那次画展上,勃拉克展出了他在埃斯塔克创作的首批风景画)。(图32、图33)尽管他们的研究方向各不相同,而且都是分头进行的,但对绘画的形式和如何表现立体等方面的研究,不可避免地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毕加索作品的出发点都是黑非洲艺术与古伊比利亚艺术。画家的那幅被覆盖着或卷起保存在其画室中的神秘的《阿维尼翁的少女》,受到了这两种艺术的双重影响。有幸见过这幅画的人数量有限,尽管它令人反感,但它的名声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大。  
  而勃拉克作品的出发点是塞尚的风格。  
  与过去的野兽派及后来的立体派或者与以前的柏辽兹Hector  Berlioz(1803—1869),法国作曲家、指挥家和音乐评论家。及以后的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爱尔兰作家。创作中大量运用内心独白来表现主人公的“潜意识”,刻画描写变态心理和糜烂生活,追求烦琐的细节描写和奇特的用语。一样,在他那个时代,爱克斯大师也遭受人们的唾骂,因为他们都是创作的先锋。遭受官方画展的拒绝之后,十分钦佩德拉克洛瓦并受到高更赞赏的塞尚在二十年内拒绝参展。著名的艺术专家卡米耶.莫克莱尔为此向他表示祝贺说:在他看来,塞尚的绘画是“近十五年来最令人难忘的艺术玩笑”。  
  在他去世之前的十五年内,在沃拉尔德的大力宣传下,塞尚得到人们的普遍承认。不仅他过去同毕加索合作而成的作品和印象主义的作品得到认可,而且他对绘画的形式、如何表现立体、绘制顺序、断裂与变形诸方面的研究也得到了认可。康定斯基作了高度的概括,他说,塞尚“把表现‘死的自然’的手法,提高到了能够在‘死’的表面之下表现出鲜活的物体内涵”。  
  塞尚想要发现胜利女神像的“地质层”,并且在尊重人类对空间现有认识的同时,一直坚持不懈地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奋斗。按照他的看法,最好应该将大自然用“圆球、圆柱和圆锥的术语”表述。人们十分理解为什么阿波利奈尔说塞尚的最后一些作品中体现了立体主义的精髓。毕加索对他的创作也特别重视。  
  勃拉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9节  立体主义(2)  

  塞尚去世后,勃拉克在奥东.弗里兹Othon  Friesz(1879—1949),法国画家,1903—1907年间为野兽派,后来运用色彩的鲜艳程度趋于温和,更加注重体现立体观。的陪同下南下马赛附近的埃斯塔克,创作了多幅结构严密、简单明快的单色绘画作品,在1907年的独立派绘画展上展出。举办1908年秋季艺术博览会时,勃拉克递交了八幅画,而组委会只接受了其中的两幅,勃拉克为抗议对他的如此侮辱,拒绝参展。于是,卡恩维莱在他位于维尼翁街的画廊内展出了勃拉克的这些作品,并且要求阿波利奈尔为他画廊的宣传册撰写了序言。在画廊悬挂的绘画作品中,就有遭到秋季艺术博览会的先生们拒绝接受的《埃斯塔克的房屋》(图34):一些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的赭红色立体块和一些无门无窗的房屋。这些绘画再也不是对自然物体的客观描绘,而是脱离传统的表现方式的再创造。它们更加简单明了,对原物体的组成部分进行了改变和重新安排。这一切与人们已经了解的毕加索的表现手法十分相近。对勃拉克来说,这是一种喜好、一种天赋。据让.波朗Jean  Paulhan(1884—1968),法国作家。讲,刚来巴黎时,来自港口城市勒阿弗尔的这位画家立即赶往卢浮宫去临摹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作品。起初他临摹得与原作十分相像,但临摹的时间愈长,他改变的就愈多。  

  卡恩维莱也展出了勃拉克的《大裸妇》(图35)。《大裸妇》是对毕加索在《阿维尼翁的少女》和《三个女人》表现出的粗暴和过火的回击。观点已经足够偏激的卡恩维莱也批评毕加索作品的野蛮和原始主义。勃拉克的《大裸妇》与马蒂斯1907年创作的《站立裸》是近亲,都是受到了塞尚作品的影响:有棱有角、无明暗对比。同西班牙人(毕加索)“火”一般的作品相比较,少了点儿原始主义,比较“容易看懂”。勃拉克的第一幅大型油画,称得上是一部诞生中的立体主义的重要作品。  
  马蒂斯不喜欢立体主义的作品。秋季艺术博览会拒绝塞尚绘画作品参展的那年,马蒂斯是画展的组委会成员。他对这些立体派的作品冷嘲热讽,并且否定了它们。路易.沃克塞尔在1908年11月14日的报刊上公开批评立体派。几乎与此同时,夏尔.莫里斯也出面批评立体主义的作品。这个流派的名字可能是马蒂斯给起的。立体主义作品在这里指的是勃拉克的作品,而不是毕加索的作品。后来马蒂斯承认,他见到的第一幅立体主义作品是毕加索来他自己的画室,介绍给他的勃拉克的一幅画。由于对西班牙画家毕加索硬把自己和德朗及勃拉克捏在一起十分生气,马蒂斯不久离开了那间画室。也许是他对把勃拉克拒于秋季艺术博览会之外心中有愧吧……  
  为何这两位画家的作品会引起如此大的愤慨呢?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否定传统。他们认为巧妙地利用色彩的明暗可以表现高深的绘画技术,没有更多的追求,立体主义的出现使传统绘画手法失去了前进的方向。立体主义背离了文艺复兴以来的绘画原则。观众欣赏根据立体主义原则创作的绘画作品的目光点不是惟一的,他们观赏一幅风景画时总是闭上右眼用左眼看,然后再闭上左眼用右眼看,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如果任意改变目光的出发点,结果还是一样。这样的区别十分重要。  
  约翰.伯杰认为立体主义起源于两个人——塞尚和库尔贝:塞尚十分重视视觉相对性,而库尔贝为古典绘画传统增添了除明暗以外的物质性。  
  在塞尚之前,任何绘画都好像是从窗户看到的一个景象。库尔贝为打开窗户走到室外去作了尝试,塞尚放下了玻璃。房间也变成了景象的组成部分,观赏者也成了景象的组成部分。  
  〔摘自1968年发表的约翰.伯杰撰写的《毕加索的成功与失败》〕  
  一个坚持唯物主义,另一个主张辩证法。二者结合便形成了辩证唯物主义。立体主义是一次革命。  
  印象主义出现时在公众中引起了义愤。他们不习惯画家在作品中增加个人意向——哪怕是遵循光学原理表现出的个人意向。然而,立体主义者们比印象主义者走得更远:他们处处使用明暗技术的表现手法。勃拉克说:“人们对我讲,只要使用阴影就足够了。不,最重要的是看你想表达什么思想。”  
  印象主义和立体主义艺术之间对立的实质是概念艺术和想像艺术之间的对立。立体主义嘲讽印象派人士宣传的遵循目光感觉的原则。他们希望的是表现物体的本质,是他们概念化了物体,而非物体本身。从这方面讲,他们与高更的观点相近。高更认为印象派有一个工具就是眼睛,而没有思想。毕加索说:“立体派画家想:‘我要画一只高脚杯’,他就着手画起来,他画中的高脚杯与现实生活中的高脚杯完全不一样。”〔摘自弗朗索瓦兹.吉洛的《与毕加索生活在一起》〕  
  使用几何图形可以透过物体的表面表现物体的所有侧面,而不仅仅是“相似”,应该走得更远。颜色本身不应该等同于临时性的现象,如光、角、空间以及一切表现外部世界的成分。它应该真实记载永久性的物体。勃拉克说:“我不需要阳光,我有自己的光。”  
  印象主义者受他们生活的启迪,也就是说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生活在水边这样的潮湿之中,那里的光线变化多端,所以他们的绘画作品经常受变化多端的光线的影响。立体主义者们生活在城市,当他们离开城市时,也是为了去南方的乡村。那里山峦起伏的地形比塞纳河边坚硬得多,处处都呈现出棱棱角角,这对他们用有棱有角的立体表现物体的全貌有着深刻的影响。  
  如何才能更好地搞清楚现代艺术与古代艺术之间的区别呢?  
  立体主义者将日常生活中的简单物体糅进他们的作品之中。这些物体例如树木、房屋、乐器、商店的标牌、广告牌、报纸、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物品,对艺术家们对所画的物体的看法都起着一种作用。纸贴画可以使人更好地进行物质、质地、颜色的对比。将不同的东西并列拼贴在一起,日常经常使用的物品看上去会发生某些变化。例如毕加索的《吉他和小提琴》。特别是他于1912年创作的《小提琴》,就是在一个硬纸盒子的外面贴上纸做成的。  
  在立体派画家所处的时代,科学已经占有一定地位。人类已经发现了放射现象、氖和锿元素,发明了树脂及电影技术。但他们却使用同艺术的精细目光相对立的,十分简单、粗糙的材料。他们的画中没有首饰,没有奢华的服装,有的只是沙子、纸片和木头。立体主义者们绝对是完全背离了浪漫主义的现代派。  
  野兽派在对色彩的研究上走得过远,他们同可视现实完全脱节,一味地服从于他们的思想情绪。费尔南.莱歇在其艺术生涯的最后阶段皈依立体主义。他说,从今以后应该多关心一些绘画技术中的画面构成问题与空间问题。毕加索认为:“那时我们正在寻求在画面构成上的建筑学基础,并在布局方面重新建立一种朴实无华的风格。”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0节  立体主义派先驱(1)  

  依照现代人的观念,什么是纯艺术?艺术就是创造出一种同时包括物体与主题、艺术家身外世界与艺术家本身,同时还具有启发性的魔力。  
  波德莱尔  
  在经历了以改变人体和物体为标记,被称为前立体主义或者塞尚阶段的第一时期之后,勃拉克和毕加索转向一条新的道路:解析立体主义。他们处在主题的中心。他们努力通过使用重叠的平面从各个角度表达所画物体的第三维——其深度与立体,而不使用明暗对比的方法营造出建立在幻觉基础上的假象。他们从日常生活用品中选择绘画的主题,以便让人轻而易举地辨别出画中的物体。这个时期的标记是单色调(灰色与赭色)和庄严朴素。  
  两位画家将他们的研究建立在一种建设性的工作上,他们用纸、铁和硬纸板制作雕塑品。波德莱尔认为,除“野蛮时代”的雕塑外,雕塑是一种次等的或者“补充性”艺术。他们就拿这样的行动来答复波德莱尔,简直有点儿令人目瞪口呆。这就好像是对诗人的观点进行反戈一击,变被动为主动。在波德莱尔看来,立体主义雕塑存在什么问题呢?他指责它无法让人们“从单一的角度观看”物体;为欣赏作品丰富的内涵,观众必须围绕作品转着观看;“同时表现的面过多”。  
  波德莱尔看到的这些弱点,恰恰是勃拉克和毕加索眼中的珍贵之处。他们首先建造起“轻型”构造物,然后在画布上用绘画的手段反映这样建造的构造物。他们就是这样从雕塑出发过渡到绘画。立体主义的绘画作品就是从他们如此反复的劳动中诞生出来的。例如,毕加索根据他在奥尔塔为费尔南德画的所有肖像,于1909年雕塑成的《费尔南德头像》;或者于1912年根据一个用硬纸板制作成的三维样品,雕塑出一系列的吉他。  
  在这些力图包罗万象的作品中的问题,是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1910年完成的解析立体主义著名作品《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肖像》(图36)是在照着本人画了无数遍之后,又分两个阶段完成的。毕加索对这种方式很不满意,因为使用它创作出的作品人们看不懂。于是,他增加了他称为“标记”的一些坐标和符号,这些突出的“符号”例如耳朵的阴影、鼻梁、领带的一节、头发的雏形、交叉搁置的双手……能够深深地吸引观众眼睛的注意力。  
  两位画家在他们的工作中开始尝试一个新的阶段,并且努力实现他们解析立体主义的真实目的,即在作品中注入更多的清晰度。这一次是在画作中引进一个能够辨别物体的细节、符号,将以前撤销的一些特征还给观众。不久以后,在毕加索使用利波兰瓷漆之前不久,格里斯和毕加索的作品中重新出现了勃拉克在1910年《水罐和壶》中用逼真画法画的钉子、铅字、粘贴纸和零碎材料。该研究的目的仍然是使用在画布上粘贴纸张的方式,使画中显现出样品物体(例如吉他)的立体感。  
  勃拉克和毕加索创立的立体主义是二人共同的劳动成果。这一劳动成果的获得,建立在二人相似的兴趣和各自从事的共同研究的基础之上。在艺术史上,像他们二位之间存在如此和谐的互补性是十分罕见、没有先例的。  
  他们各自做了些什么呢?  
  提此问题没有意义。找到此问题答案的结果只能是:将本属于恺撒的还给恺撒,把由于毕加索的名声过大埋没了的勃拉克的功绩归还给勃拉克,恢复他本应得到的地位。  
  勃拉克受塞尚的影响多一些,毕加索受原始主义的影响多一些。毕加索之所以将原始主义作品“塞尚化”,正体现了他与勃拉克之间的互相影响。  
  第一幅被称为立体主义的作品出自勃拉克之手,而被人们认为开辟了立体主义道路的作品是毕加索所作。  
  首次在官方绘画展览会上展出的第一幅立体主义画作是勃拉克所作。费尔南德.奥利维尔认为勃拉克的那幅作品受到了毕加索1908年作的《三个女人》(图37)的启发,而且西班牙人还为此对他的同志十分生气。但是,阿波利奈尔对此不发表意见,马克斯.雅各布的说法恰好相反,他认为:是从不参加官方画展的毕加索极力鼓励勃拉克参加了这次展览。  

  1912年的一天,勃拉克进了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卷仿木纸。他把这种纸粘贴在画布上,成功地制作出了《柜台与酒杯》。就这样,他创造了贴纸画。毕加索也如法炮制,是他使用一块蜡染布首先创作出了立体派粘贴画《藤椅上的静物》(图38)。  
  1911年,勃拉克在塞莱特创作的《葡萄牙人》(图39)中使用了立体感很强的逼真手法和在镂空模板上刻字母、数字的手法,反映了从一个酒馆窗户玻璃的另一侧看一位乐师的景象,而玻璃上写着那些字母和数字。一年之后,毕加索在他的《小提琴》上刻上了“美丽的爱娃”(赞美他的新情妇)。在此之前,他在一块椭圆形的画布上采用勃拉克的手法画过这幅画。  
  1912年,勃拉克在绘画中使用草木灰和食用油和的沙子。几个月之后,毕加索也使用同样的方法从事创作。  
  在勃拉克于1911年底用纸做成的立体建筑物的启发下,1912年秋天,毕加索成功地用硬纸板制作了《吉他》。  
  于是呢?  
  于是我们赞同皮埃尔.卡巴纳在谈论毕加索时,说“合法剽窃的技巧”是他的惯用手法。尼诺.弗朗克对毕加索的看法更加苛刻:  
  毫无疑问,毕加索是我们时代的一位英雄,也是我们时代最令人仰慕的艺术家。他的自私十分神圣:始终致力于利用所有事与所有人,不择手段地从他人口袋中获取自己的财富,朋友间的友谊与情人间的爱情全部成为他利用的对象,在工作中同样利用他几可利用的一切。有人认为他是靠利用女人起家的,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摘自1956年发表的尼诺.弗朗克的《蒙马特尔》〕  
  在战争期间,毕加索并不欢迎人们去打搅他,但让.科克托不请自来,见到了尊敬的毕加索。画家带领诗人参观了蒙马特尔所有的画室。这些画室的门全部是半掩半开,一旦得知毕加索要来,在他到达之前,他们将画全部藏起来:  
  蒙马特尔的其他画家有的说他(毕加索)将会把我画树的方法学去,有的说他将把我想用在画中的虹吸管拿走。他们之所以害怕毕加索来访,是因为他们知道他的眼睛什么都不放过,什么都能吸收,什么都能消化,回家之后他能够将一切都重新画出,而他们却做不到。  
  〔摘自1996年出版的让.科克托的《毕加索》〕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1节  立体主义派先驱(2)  

  我们也可以听听毕加索本人的观点。在立体主义时期结束很长时间之后,他解释说:在那些年中,勃拉克和他天天见面(马克斯.雅各布和格特鲁德.斯坦对毕加索与勃拉克之间的艺术默契怀有极大的嫉妒,因为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最初是在蒙马特尔,后来在塞莱特、索尔格和蒙巴那斯都是如此。他们相互评判、相互批评。勃拉克曾经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类似于“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的同谋关系。的确,一个深受风景与静自然的启发,另一个将画物体转向画肖像易如反掌。他们二人希望创作出一种匿名的集体艺术,他们的作品几乎都是二人的共同创作,以至于在解析立体主义阶段的所有作品之间几乎没有区别。这个时期的作品中的大多数都没有签名,如果有也是后来才补签的。卡恩维莱对他们的这种做法时而持肯定态度,时而持否定态度。他在1961年出版的《与弗朗西斯.克雷米约谈我的画廊和我的画》中指出:在1908年至1914年间,两位画家经常是在作品的背后签名。他从中看出:和其他的艺术家一样,他们是避免为标明作品的出处破坏了画面的布局。他也同意毕加索与勃拉克的意见,希望他们的作品“不注明始作者”。  
  显然,这是他们二人真实的共同心愿,与他人无关。惟有德朗和格里斯看出了这一点,而自认为是立体主义支柱之一(卡恩维莱承认他是)的莱歇却不同意这种看法。  
  德朗是首批对黑非洲艺术怀着浓厚兴趣的画家之一,也是一个塞尚派的大人物。在埃斯塔克小住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除色彩之外,在描绘大自然的绘画中,画面的形式与构成画面的成分也十分重要。在1907年的独立派画展上,他展出的《浴女》(图40)就突出体现了线条的几何化。毕加索的《阿维尼翁的少女》中人物体态的丰满,或许正是受到了《浴女》的某些启发。德朗是促成立体主义诞生的主要人物之一,可是后来他销声匿迹了,让粘贴纸的这两位勇士从他眼前溜过。  

  在勃拉克和毕加索从事贴纸画和逼真画研究的同时,比他们俩更具有知识分子气和更加注重“科学研究”的格里斯也在从事这两种绘画手法的研究。他常说:“塞尚是从一个瓶子出发画出一根圆柱,而我是从一根圆柱出发画出一个瓶子。”在1912年独立派绘画展览会上,他展出了1912年作的《献给毕加索》(图41),向他心目中的立体派首领表示他的无限崇敬。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由于立体派的奠基者们已经不在一起工作了,格里斯就成为正统立体主义的使者。  
  世界大战导致了许多人的分离,同样导致了毕加索与勃拉克的分离。多年之后,毕加索向卡恩维莱透露说,他与勃拉克和德朗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14年8月2日。那一天,他开车送两位朋友去了阿维尼翁火车站。  
  勃拉克少尉在战争中受伤,做了手术。阿波利奈尔将“立体主义将军”的称号授予了毕加索,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后来又被德朗夺回去了。  
  两位伟大画家后来戏剧性地重逢过。但立体派已经解体,有点儿像他们共同研究探索出来的那些创作绘画的手法:人体错位、分裂和大起大落的动荡,正恰如其分地预示了毁灭世界的一场战争的到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勃拉克对其老战友毕加索愈来愈冷淡。他们之间逐渐拉大的距离把毕加索气疯了,他始终搞不明白勃拉克对他如此冷淡的原因何在。  
  勃拉克与马克斯.雅各布不同的是,他会保护自己。他不允许毕加索使用对依附于他的所有人使用的手段随意摆布他。  
  毕加索承认没有任何人像勃拉克那样爱过他。可以说勃拉克纯粹是一个“毕加索夫人”。毕加索想要收回这位“夫人”吗?但那只是一厢情愿。在50年代,当着有点儿像是评判人的弗朗索瓦兹.吉洛的面,他演出了让毕加索遭受冷遇的精彩一幕。  
  毕加索不请自到,去了他昔日的密友勃拉克的豪宅。这一豪华住宅位于蒙苏里(Montsouris)公园附近,由当时法国的著名建筑师奥古斯特.佩雷设计建造。勃拉克对毕加索相当冷淡,对弗朗索瓦兹.吉洛也不热情。他的朋友自始至终无意邀请他们留下共用午餐,毕加索的自尊心受到了更深的伤害。他回到位于大奥古斯特街的家之后,将在他画室的墙上挂了很长时间的一幅勃拉克的画摘了下来。  
  几周之后,他决定与他的女伴再次来到勃拉克家。他计划利用这次拜访,检验勃拉克对他的真实感情:他们在午饭前几分钟到达;如果主人不邀请他们用午餐,他心中就有数了,他将决定同他彻底断绝关系。  
  中午12点之前不久,毕加索和弗朗索瓦兹.吉洛来到勃拉克家的门前。主人礼貌地让他们进了屋子。当时恰好有一桌宾客正在品尝刚出锅、散发着扑鼻芳香的羊后腿。毕加索认为主人会立即在餐桌上为他们增加两套餐具,但是他错了。事后,弗朗索瓦兹.吉洛评论此事时说:“如果说毕加索从心底里了解勃拉克的话,勃拉克就更加了解毕加索了。”勃拉克十分清楚,如果他邀请毕加索用午餐,后者将会对他更加颐指气使,更加嘲笑他的懦弱。  
  他把他们带到他的画室,不紧不慢地向他们介绍他的最新作品,时间长达一个小时。羊肉的扑鼻香气直冲楼上。毕加索为达到了自己的预期目的而深感高兴。  
  勃拉克更胜一筹。  
  他向毕加索和弗朗索瓦兹.吉洛提议带他们去看他的几件雕塑作品。他们慢慢地走着,欣赏着。善于使用小伎俩的毕加索提醒说火上炖的肉可能糊了,勃拉克不接他的话题,建议他们去参观他的一些石印作品。人们继续观赏。时钟已过下午两点,毕加索开始按捺不住了,对勃拉克说,弗朗索瓦兹.吉洛还不了解他的野兽派作品。  
  勃拉克回答说:“那有什么关系。”  
  他挫败了毕加索对他耍的把戏,因为野兽派作品全部挂在餐厅的墙上。  
  他们一起下了楼。餐桌上只有三套餐具,一套也不多。  
  又过了半小时,来客仍然未受到邀请。毕加索还在顽固坚持,为了拖延时间,毕加索要求主人带他们重新参观一遍已经看过的绘画作品。勃拉克冷静地接受了他的要求。他们在楼上又过了一个小时,在画室内又过了一个小时。下午四点半时,肉香味消失了。毕加索告辞了。毕加索既怒火冲天,又对他的朋友产生了佩服与欣赏的感情。这次消食性的拜访之后,他把摘下的勃拉克的画重新挂回到了他画室的墙上。  

  两位画家过去相敬相爱,但是如今成了对手。完全是毕加索天生的嫉妒心理,使这一对立情绪愈来愈严重。同费尔南德.奥利维尔一样,弗朗索瓦兹.吉洛也深深地尝到了毕加索的苦头,因为后来的毕加索对他的情人更加嫉妒,更加漠不关心。据她讲述,勒韦迪出版了一部著作,其中配有毕加索的插图。接着又出版了另一部,其中配有勃拉克的插图。毕加索得知此事后,愤怒到了极点。听说同一个勒韦迪在勃拉克家度过的时间比在他家长,毕加索也十分恼怒。一天,他去勃拉克家,发现数个星期未到他家的勒内.夏尔在那里,他更加怒不可遏!  
  勃拉克去世后,毕加索送了一幅石印画追悼他,上面写着:“今天,我可以对你说我仍然爱着你。”有些人对此感到吃惊,有人听他说过,“勃拉克企图像塞尚一样画一些苹果,但最终画出来的却是一些土豆!”另一些人回忆起他散布的一些不堪入耳的诽谤,针对其过去的一些朋友——如索尼娅.德劳内。  
  胡安.格里斯逝世时,毕加索的表现同样令不止一个人感到吃惊。在他们看来,他的眼泪有点儿像鳄鱼的眼泪……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2节  自我标榜(1)  

  自我标榜为立体派的画家  
  有人可能认为我反对立体主义。完全不对:我喜欢一切古怪甚至是平庸的思想,而不喜欢资产阶级傻瓜们淡而无味的作品。  
  阿尔蒂尔.克拉万  
  1912年,巴黎的拉博埃蒂画廊展出近200幅被称做立体派的绘画作品。  
  两年前,参加这次画展的画家们经常在他们的画室聚会,并且成立了金派。他们比较经常聚会的地点是雅克.维龙在普托Puteaux,巴黎西城,塞纳河外侧的一个区。的画室。在1911年独立派绘画作品展的第41号厅内,组织了第一个立体派的集体展,参加者有:德劳内、格莱兹、莱歇、梅景琪、雅克.维龙、马塞尔.杜尚、库普卡、毕卡比亚、洛特、塞贡扎克、阿尔西邦科、罗歇.德.拉弗雷纳伊和勒.福柯尼埃。  
  勃拉克和毕加索均未参加。  
  他们俩只在卡恩维莱和于德的画廊展出他们的作品。毕加索和勃拉克坚决拒绝同参加上述集体展的人们搀和在一起的做法,表明了他们对那些人的蔑视。他们认为那些人是在一味地追求名利地位。勃拉克把那些人称做“自我标榜为立体主义者”。毕加索的态度更加直接,1911年他在《巴黎报》上毫不犹豫地断言:“根本不存在立体主义。”20年代,毕加索发表过有关黑非洲艺术的谈话。这次谈话具有鲜明的挑衅性,他说:“什么黑非洲艺术?我不知道……”毕加索对立体主义所持的态度,反映出他一方面有标新立异的愿望,另一方面对划分画派及探讨绘画理论感到厌恶。  
  这其实也是众人无节制地吹捧他的结果。勒韦迪否认塞尚、安格尔和黑非洲艺术对毕加索作品的影响。在大战期间,他发展到同“另外一小画派”的拥护者动手打起来。为此,马克斯.雅各布曾提议将立体主义者们分成两组:勃拉克、格里斯、毕加索和勒韦迪为一派,梅景琪、洛特和他们的朋友为一派。  
  无条件地支持毕加索的科克托更加绝对:  
  当人们谈论立体主义的时候,我请大家别看毕加索的作品。如同莎士比亚的一部剧本不能构成莎士比亚著作的全部一样,毕加索的一幅画同样也不能构成立体主义。  
  〔摘自让.科克托1932年的论文《间接批评》〕  
  罗伯特.德斯诺斯对那些自我标榜为立体主义者的画家更加不讲情面,而对毕加索的态度却十分微妙:  
  当其他许多画家封闭在立体主义枯燥无味的模式中,为终于找到一种可以利用难以辨认来掩盖他们无能的方法时,毕加索却从不知道模式是何物。他只凭自己的感觉创作。  
  〔摘自1984年发表的罗伯特.德斯诺斯的《关于画家》〕  
  勃拉克和毕加索认为金派画家们所做的只是在他们的作品中简单地增加了一些几何形状,而这种机械的增加与他们自己的绘画手法是不协调、不一致的。他们对有些人说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对立体主义有影响之类的闲言碎语完全不予理会(后来哲学家本人否定了这种传言)。有些人企图证明立体主义者们的研究是以各种科学为基础的,甚至还以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的数学家普兰塞经常与“洗衣船”的人来往为证据。勃拉克和毕加索公开嘲笑他们说:如果普兰塞乐意画一些几何图形证明圆规与画笔之间的关系的话,那也只与金派的那些画家有关,同勃拉克和毕加索无任何关系,第三、第四、第五维的故事丝毫不涉及他们。他们从来不,也从来没有在绘画中借助数学和几何的运算规则。一句话,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立体主义理论。格莱兹、梅景琪、雷纳尔以及其他人耕耘的是完全陌生的土地。  

  毕加索从来都是铺垫出新路之后便迅速离开。逆流到来时,他早已远离他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勃拉克同他一样。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向让.波朗透露道:“我早已溜之大吉了。我绝对没有学着他人的样子塑造勃拉克。”  
  当立体主义在社会上引起轰动时,新兴艺术的两位奠基人已逃之夭夭,让其他人进行那些唇枪舌剑的无谓争论。马克斯.雅各布尤其与别人不同,他像圣殿的守护神一样,给予来自各方面的诅咒、愤怒和流言蜚语迎头痛击。他为面对立体画不知所措的人们制订了四条建议:  
  1.看画不得抱有成见;  
  2.欣赏画时应如同欣赏一座石雕,仔细琢磨其各个侧面、雕琢它的独特性、对光线的利用、线条与色彩的布局……;  
  3.密切关注整体中关键部位的细节,长时间地盯着看,原来的模型便会浮现在眼前;  
  4.在认真比较之后,精湛的暗示就会十分强烈地出现在您的脑海中。  
  〔摘自1992年巴塞罗那国家博物馆会议论文《马克斯.雅各布与毕加索》〕  
  马克斯.雅各布自封为文学立体主义者(勒韦迪也一样,在此问题上他们二人是同盟)。在一篇内容丰富、复杂,既有散文诗,也夹杂有对话、文字游戏和俏皮话,因而难以归类的作品中,他也插进了立体主义的内容:  
  绘画领域的立体主义是脱离物体本身自我创作作品的艺术,是将几何结构放在首位的艺术,是暗示现实生活的艺术。文学领域的立体主义也是同样的道理,即只将现实作为文学创作的手段,而非创作的目的。  
  〔摘自1927年马克斯.雅各布写给其母亲的信〕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3节  自我标榜(2)  

  社会上的名人显贵们看不懂《埃斯塔克》、《浴女》、《吉他》及其他乐器的绘画作品,更看不懂《摇骰杯》类的绘画作品。对他们来说,立体主义是对自然主义的进攻,而且这一进攻是来自外国。这里的外国指意大利、德国和俄罗斯。意大利通过派遣未来主义者“潜水艇”、德国通过派遣“炮手”如威廉.于德和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及立体主义画商、俄国通过派遣间谍和芭蕾舞团的方式,达到暗中破坏法国的民族艺术的目的。  
  1912年,有一位社会党议员奋起反对来自外国的立体主义艺术作品在法国的国家博物馆展出。人们到处在谈论“库比主义”——德国艺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人们反对外来艺术入侵的愤怒情绪空前高涨。  
  医学界也加入了这股洪流。在长时间思考之后,瑞士阿尔多特(Artault)博士在讲解立体主义时,将它比做一种病理现象:  
  其实,只要眼睛微睁观察一幅立体主义绘画作品,就足以在其曲折的线条和愈来愈暗的微光中,发现物体的错位、变形和其模糊可见的样子及单色跳动虹彩,于是在眼前出现闪烁的盲点,这是眼疼最常见的症状。  
  〔摘自1914年5月15日《巴黎报》〕  
  在医学界看来,勃拉克、毕加索以及他们的同伙都患了眼疼病。他们通过这种方法,巧妙地表达出医学界和公众消灭立体主义传染病的决心。  
  甚至十分热爱雅里的莱昂-保尔.法尔格对立体派绘画作品也十分不理解,他认为那些画家患了“智力危机”。他到处宣传恢复印象主义,将立体派艺术家统统扔进艺术的垃圾堆:  
  你们是公众场所——酒馆或素食食堂——的画家,你们未受过全面的教育,你们“想教育别人,还嫩了点”。你们从不去农村,或者只带着城里人的脑袋、学院派的或者革命派的幼稚思想去那里,你们的那些思想比汽油味道还要臭,你们的脑袋里只有烟斗、芥末罐、潮湿毛巾、汗臭味……以及宴会大厅和文学沙龙……  
  〔摘自1914年1月《法国新杂志》〕  
  西班牙的斗牛士的投枪也来自人们认为是更加开放的国度。  
  坚持维护他自己本来形象的阿尔蒂尔.克拉万也发怒了,他认为:  
  梅景琪:是一位顽固坚持立体主义的失败者。他的绘画带有德国情调,看到他的作品我就感到倒胃口。  
  马尔古希:他为人不诚实,但是人们在他的画前与同在其他立体派的画前一样,能感觉到点儿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格莱兹:没有任何才华。  
  德.塞贡扎克:除玩弄一些卑鄙手腕之外,无任何别的能耐。  
  个个如出一辙。  
  蒙马特尔也加入了这场论战。当时身为《巴黎报》记者的多热莱斯,无法容忍立体主义者们对绘画的主题、形式和色彩进行如此肆无忌惮的践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好的朋友格莱兹、马尔古希、埃菲尔铁塔的破坏者德劳内(图42、图43)以及莫里斯.雷纳尔(被他称为“美术数学家”)走上了一条否定传统、否定印象派和因循守旧画家的道路,看着他们用角规、角尺代替了画笔。他认为对立体派画家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表现他们自己。  
  多热莱斯在其朋友安德烈.瓦尔诺的支持下,决定出面干预了。他无须像其他人所做过的那样写文章,也无须惊天动地宣布解除朋友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奚落他们。让他们成为人们的笑柄,同他们开个玩笑,让新闻界予以曝光。  
  他发起了一场运动:极端主义。多热莱斯选择了一位信奉未来主义的画家,名叫若阿香-拉斐尔.博罗纳利,意大利热那亚人。媒体不久以后将真正谈到的这位艺术家与众不同。它面色灰暗,浑身长毛,四条腿走路,不会说话,只会叫。它就是弗雷德老爹的驴,小名阿里保罗。  
  一天早上,多热莱斯去蒙马特尔郊区找一位法律书记员。他向对方讲解他的计划以及需要对方做的工作。保尔-亨利.布里翁纳,这位从事夫妻盯梢和捉奸的专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还是笑着接受了多热莱斯的提议。  
  作家多热莱斯和布里翁纳回到蒙马特尔山上,安德烈.瓦尔诺在那里等着他们。多热莱斯和安德烈.瓦尔诺将那头驴从“机灵兔”牵出,在它的尾巴上系了一枝画笔,笔上蘸有天蓝色颜料,在一只小凳子上粘一块崭新画布,再把凳子系在驴的屁股下方。人们引逗它,喂它胡萝卜,那头驴高兴得直摇晃尾巴。就这样,世界上的第一幅动物艺术家的画就成功地完成了。  
  书记员将这一切记录在案。  
  由于对艺术家来说,单色调不足以显示作品的水平,为使这种绘画的效果更佳,两位朋友(多热莱斯和安德烈.瓦尔诺)移动画布,更换画板,给画笔蘸上其他色彩的颜料。  
  在蓝色之后,用了红色、钴色、镉色、靛蓝。看到驴有点疲劳时,贝尔特给它口中放点儿烟草咀嚼,同时给了书记员几枝香烟。弗雷德唱起《樱桃季节》歌,他的驴子的四条腿开始跳起舞来,为它的主人打拍子。当歌声落下时,一幅美妙的绘画作品《阿德里阿蒂克日落》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书记员将这一切如实地记录下来。  
  十天之后,独立派绘画展开幕,《阿德里阿蒂克日落》不仅参加了,并且被置于显著的位置。预先得知这一切的多热莱斯的知心朋友们,聚集在这幅巨作前兴奋地评头论足。无人认识这位意大利未来主义画家,但大家都认为,毫无疑问,“他”将来一定能够攀登现代绘画艺术的顶峰。请别忘记他的名字:若阿香-拉斐尔.博罗纳利——极端主义大师。  
  人们不仅记住了它的名字,而且人们对它崇拜、迷恋,人们对它的作品进行评论,认为:天空部分有点儿野兽派特点,造型有点儿含混、不太明确,画家性格的影响过多,如果不是象征什么的话,有点儿令人难以理解:在画中央的这些红杠杠到底代表什么呢?一个鼻子?月亮?上帝派来的皮尔罗(古代意大利戏剧中的人物)?……《晨报》、《灯笼》……整个媒体都纷纷对它进行评论。更有甚者,当多热莱斯手拿有关这个骗局的全部证据来到《晨报》编辑部时,人们个个被吓得呆若木鸡,都傻了,接着犹豫了,动摇了。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都相信这的确是事实。第二天,大幅黑体字“画派头领——一头驴”占据了《晨报》整个头版,为当时人们心目中的立体主义下了定义。  
  书记员出面为此作了证。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4节  先锋派的辩护士(1)  

  先锋派的辩护士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博学多才的人多么好啊!如果我也博学多才,我就可以修改我的画了。  
  乔治.勃拉克  
  1912年10月1日,星期一,秋季艺术博览会开幕日。博览会主席弗朗兹.儒尔丹Frantz  Jourdain(1847—1935),祖籍比利时,法国建筑师、艺术评论家、新艺术的传播者,他于1903年创建了秋季艺术博览会。先生在画展所在地巴黎大宫的台阶上迎接公共教育部长。惯例性的道喜程序结束之后,尊贵的部长一行人进入展厅和走廊。  
  几天前,有钱的画家用马车,贫穷的画家靠手推车,人们纷纷将自己的参展作品从蒙马特尔或蒙巴那斯运往展馆。他们你呼我喊,唱着、笑着将展委会批准的作品挂在展馆内指定的位置。  
  审查员们审查着一幅幅作品。在雷诺阿、德加、勃纳尔、维亚尔和莫奈的作品前,他们愣住了。方坦-拉图尔和马约尔从老异己分子马蒂斯、凡.东根、弗里兹的作品前走过时,各自嘀咕着,双眉微微一抖;在毕沙罗作的《塞尚肖像》前,他们惊讶得目瞪口呆。接着,进入了一个光线更暗的大厅。  
  这个展厅里的作品全部是淫秽作品。人们纷纷摘下夹鼻眼镜,收起单片眼镜。弗朗兹.儒尔丹和他的助手们别无他法,只好从这些令人作呕的作品中挑选几幅大致浏览一下。主席先生向公共教育部长解释说,因为秋季艺术博览会还是应该有一些现代艺术的作品。人们无法躲避它,特别是因为阿尔贝.格莱兹和让.梅景琪最近刚刚发表过有关现代艺术问题的一部名为《立体主义》的著作,而且报纸杂志就此问题讨论得十分热烈……  
  在场的人们看法不同,有的勇敢地面对现实,有的逃避。他们当中还有诗人保尔.福尔先生,作曲家克洛德.德彪西先生和记者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他们一边仔细参观一边争论。评论家路易.沃克塞尔不大参与他们的争论。他长期以来在《Gil  Blas》报上连篇累牍地抨击立体主义,讽刺挖苦立体派艺术家,将毕卡比亚说成“黄金立体主义者”、莱歇为“库比主义分子”、毕加索为“于布-库比”,其他许多人都受到他的大肆攻击。  
  艺术领域的法官沃克塞尔先生手挽着夫人漫步在争论不休的人群当中。当他正准备说几句带刺的话(因为他知道其中的一些秘密)时,从迪努瓦耶.德.塞贡扎克或者罗歇.德.拉弗雷纳伊的几何画后面突然冒出两位蹩脚的画家围住他,责骂他,将他说得一钱不值,连马尔古希、梅景琪、毕卡比亚、洛特、勒.福柯尼埃、格莱兹、莱歇、杜尚和维龙都不如。在责骂的同时,这些人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当天晚上,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在《强硬派》报上报道了这一事件:  
  今天上午发生了一点儿小事。几位立体派画家攻击了我们的一位同行——沃克塞尔先生,狠狠地责骂了他一通。但幸运的是,没有动手,只限于激烈言辞的交锋。  
  〔摘自1912年10月1日《强硬派》报〕  
  第三天,同一份报纸公布了受到攻击的攻击者写给报社社长的信件如下:  
  请您相信,受到他人痛骂而予以回击不是我的性格。  
  实际上我反驳那两个无教养的青年人,说本来问题应该在现场解决。立体主义的道德准则严禁他们斗殴,他们立即承认了错误。  
  如果您能在报上公布这封信件,我将万分感激,因为当着您大批读者的面,我被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令我十分难堪,也十分抱歉。  
  致以崇高的敬意!  
  路易.沃克塞尔  
  再补充一句:以上提到的两个青年人本该等到我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再“攻击我”。有些问题是应该在男人之间解决的,不幸的是事件发生时,我的夫人正和我手挽着手。  
  〔摘自1912年10月3日《强硬派》报〕  
  我们在此看到,立体主义需要请律师为自己辩护了。  
  所有人中情绪最激烈的是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他认为保护到处受到攻击的立体主义是战斗,也是义务。这是事关支持一个先锋派艺术的问题。诗人阿波利奈尔也是先锋派中的一员,他必须在保护自己信奉的事业上作出贡献。  
  
  他知道象征主义的意义所在。印象主义将诗词从诗韵学令人压抑的清规戒律中解放了出来。但他还想更现代一些,于是成为自由诗词的勇敢捍卫者。他以立体主义画家为榜样,让诗歌反映日常生活,反映生活中的新人新事,这就需要一种十分惊人的文化功底和一种特殊的想像力。他根据自己创作的需要调整其色板与色彩: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风格就逐渐地形成了。  
  他把从1898年至1912年之间写成的诗作汇编成册,题目为《酒精》,于1913年在《法国信使》杂志社出版。这是他脑海中的鲜花与世界上的绿叶组成的一束美丽的鲜花:其中有监狱中的阿波利奈尔,遭受无数爱情的折磨、失眠、焦虑与苦恼的阿波利奈尔;也有空港的飞机库、教皇皮X、宣传册、小广告、打字员、飞机和警报声……标点符号增加了,根据诗节律的需要停顿与中断。  
  下一年,即1914年,阿波利奈尔开始撰写他的《Calligrammes(图案诗》此词体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所杜撰,即能够在印刷排版后形成一个图案的诗体。。通过巧妙的字母组合构成图案并不新奇,但这些诗词图中作者刻意应用在《酒精》中的词汇和使用报纸杂志的题目、拼字游戏、插图以及音乐音阶想要突出表现与强调的东西是什么:是立体粘贴?画家们的勇气在文学中的表现?先锋派的极端观点?还是环视形式不断翻新的大胆发明呢?十五年之后,在多斯.帕索斯Dos  Passos(1896—1970),美国小说家。的《北纬42°》中对阿波利奈尔的手法有所改变。  
  阿波利奈尔在捍卫其他人的现代意识的同时,也在保护他自己。他与其他许多人一样积极地投身到了这一艺术革命中去,而绝不仅仅是一位讨好他人的专栏作者。他认为应该如同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人们一样站在革命派一边,站在新语言革命的一边。他是诗人,其武器就是笔。因此,他必须用手中的笔参加战斗。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5节  先锋派的辩护士(2)  

  在1910年至1914年间,他在《强硬派》报工作,而萨尔蒙在《巴黎报》工作。萨尔蒙使用的笔名是“La  Palette(棒槌)”,不久之后他调往《Gil  Blas》报社工作,从此他也发起了向沃克塞尔堡垒的进攻。  
  在朋友们眼里,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一位很特别的诗人、一位非常好的朋友,然而是一位平庸的评论家。毕加索从不认真对待他的意见,他认为阿波利奈尔“感觉到的”比知道的东西要多。在勃拉克看来,阿波利奈尔什么都不懂,竟然能将佛兰德斯画家鲁本斯与荷兰画家伦勃朗混淆。弗拉芒克讥笑“他的无能和不合实际的激情”。其他人,例如胡安.格里斯发现记者阿波利奈尔的文章中,竟然抄袭他们对一个问题的答案作为他自己的观点,他为此感到十分可笑。  
  在需要冒险的时刻,人们利用他,因为纪尧姆喜欢一切新东西。只要是新东西,无论有无可能,他都可以贸然地去闯,哪怕被人看成是最不值钱的附属品和最不起眼儿的陪衬都在所不惜。在攻击印象主义的战斗中,阿波利奈尔就充当了先锋派中的急先锋。阿波利奈尔为1908年勃拉克画展的宣传材料写了序言。在很有保留地赞赏了“几位有天赋的艺术大师”之后,他向印象主义吹起了冲锋号,说“无知和疯狂是印象主义的特点”,印象主义者们曾经试图“狂热地、匆忙地、毫无理智地表达他们面对人的天性的惊讶”。其实,他的所作所为恰恰是狂热、匆忙而且经常丧失理智。  
  至于被涉及的勃拉克本人,在官方博览会拒绝他参加展览之后,卡恩维莱向他表示祝贺,评价“他表达的是一种温柔的美,画中使用珍珠色使我们对作品的内涵可以作多种多样的理解”,画中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语言,无须文字、诗词的抨击,无须让人觉察出关系的破裂的图画,人们能读懂画家的思想……  
  在为勃拉克被秋季艺术博览会拒绝的作品写的前言中,阿波利奈尔为毕加索、马蒂斯、德朗、弗拉芒克和其他几位得到了应有的补偿而深感欣慰。他为瓦拉东、奥迪隆.雷东、勃拉克……玛丽.洛朗森未得到应有的荣誉而惋惜。  

  如果玛丽.洛朗森仍然是他的缪斯,他仍然是她的行吟诗人的话,他会千方百计地到处歌颂她、赞美她。  
  1908年,他在《新画家》中说:“洛朗森小姐善于在绘画中表达完全属于女性的美。”  
  同一年,在他担任《艺术生活》专栏作家的《强硬派》报上,阿波利奈尔发表文章说:“我痛恨自己找不到适当的语言,为玛丽.洛朗森小姐在她的绘画作品中表现出的百分之百法国式的优雅下确切的定义。”  
  1909年,在有关独立派博览会的文章中,他写道:“玛丽.洛朗森为艺术增添了一种全新的强烈而明确的美。”  
  1910年,玛丽.洛朗森的绘画作品再次遭到秋季艺术博览会的拒绝,阿波利奈尔在评论文章中写道:“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一些重要的画家,如安德烈.德朗先生、玛丽.洛朗森小姐、皮伊先生等未能参加此次博览会。”  
  1911年,他写道:“如果立体主义画家们的作品参加展出,如果不缺少德劳内和玛丽.洛朗森的作品的话,今年博览会中最精彩的部分就应该是立体主义展厅……”  
  评论家阿波利奈尔对毕加索、德朗、勃拉克和杜飞的作品来参加展出也表示了遗憾。除他以外,任何人都未想到过将专门从事陶瓷画的玛丽.洛朗森(她的作品常使人想起体态丰满的粉笔画)同他们四位联系起来。他却没有忘记将他的情妇列入名人的名单之内……  
  阿波利奈尔不喜欢其他一些画家,也许是因为毕加索不喜欢那些人,也许是因为这些艺术家根本不参与这种引起纷纷议论的新兴艺术。例如凡.东根更喜欢珍珠色的圆棱角的几何图案,而不喜欢立体主义直棱直角的图案,于是他受到了《强硬派》报的严厉谴责。  
  1910年,阿波利奈尔在评论文章中指出:“凡.东根先生的画表现的正是患有肠炎的被当今资产阶级称做大胆的东西。”  
  几个月之后,他又说:“凡.东根先生的思想言行更加平庸乏味……”  
  1911年,他批评凡.东根成为只展出一些“小招贴”的“老野兽派人物”。又过了两年,他的画作在评论家们看来是“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阿波利奈尔讽刺弗拉芒克说:“他劳神费心地画出来的东西只是一些名片似的小招贴。”1907年,他评论马蒂斯时恶狠狠地说:“亨利.马蒂斯先生充其量是个改良派,而算不上发明家。”从这些言论中,人们不难看出他完全是毕加索的影子。  
  一旦涉及毕加索,一切都变得十分简单。阿波利奈尔从不抨击毕加索。他不喜欢他的时候,就不对他作任何评论。他在“洗衣船”见到毕加索的《阿维尼翁的少女》时,与勃拉克、德朗以及其他一些参观者一样,也不喜欢这幅画,他对新兴事物的敏锐感突然失灵了、瘫痪了、消失了。面对无人能够接受的画作,他一言不发。从1910年起,他恢复了维护其朋友声誉所必需的勇气,重新擂起战鼓,再次将毕加索抬上了他认为理应归他的宝座:最优秀的画家。  
  在西南发行的一份杂志上,他发表了题目为《诗》的文章,报道秋季艺术博览会。在该文章中,阿波利奈尔首次使用了“立体主义”,批评记者们从参展作品中觉察到画家们在“造型艺术中的形而上学”,例如让.梅景琪。阿波利奈尔本人认为“那些画家只是些毫无创新的模仿一个未参加展出的天才画家的作品,那位天才画家具有突出的特色,而未向任何人透露其创作秘诀。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叫巴勃罗.毕加索”。在同一篇文章中,他进一步明确地表达了他的看法:“参加了秋季艺术博览会的那些所谓的立体主义作品,只是些插上凤凰羽翎的鹤,是冒牌货。”  
  《强硬派》报编辑部不久就收到了受到阿波利奈尔攻击的受害画家的申诉信,而且数量愈来愈多。编辑部分别回信纠正,但反过来又伤害了评论员阿波利奈尔。阿波利奈尔援引证据回击抱怨者。编辑部最后只好调整该专栏的位置,将阿波利奈尔安置去做不太显眼专栏的作家。于是,阿波利奈尔辞去《强硬派》报的工作,去了《巴黎报》。  
  他不是波德莱尔,毕加索也不是他的德拉克洛瓦。在他的老大哥毕加索创作绘画作品《沙龙》六十年之后,阿波利奈尔无疑希望能进行如同《恶之花》的作者波德莱尔要求的那样客观的、充满激情的主观评论,但是他无力进行深入的批评。人们极少看到他的手能够写出如同波德莱尔签名的《荒漠中的小姐》、《马克.奥莱尔的遗言》或者《欧仁.德拉克洛瓦》那样十分细腻的文章。  
  阿波利奈尔有他自己的观点,但也常常赞同他人的意见。读者的意见经常十分合情合理,但他从不会赞同他们的意见。他常常赞同亲人或朋友们的意见,但这些意见往往不甚合理。他常常根据他的同志们的兴趣或好恶改变自己的观点。更加严重的是,他可以根据与他人的友谊或知己程度的改变而改变自己的观点。简而言之,毫无疑问他是同伙伴们交往之王。但这也给他造成新的问题。  
  1911年,立体主义画家们在独立派绘画作品展的第41号展厅内重逢时,阿波利奈尔精神振奋、情绪激昂,为“自我标榜为立体主义的画家们”辩护。于是,他创立了一个运动,而在此运动的两位创始人勃拉克和毕加索的心目中,这一运动根本就不存在。他至少承认,他们两位中的一位在该运动的创建过程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在一系列文章中反复地提到这一点。但勃拉克和毕加索都反对他的意见。不久之后,卡恩维莱郑重宣布立体主义是一个艺术流派,勃拉克、格里斯、格莱兹理所当然属于这一流派,玛丽.洛朗森的某些作品也属于这个流派。请勿忘记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德劳内、费尔南.莱歇、梅景琪、洛特、迪努瓦耶.德.塞贡扎克、阿尔西邦科、勒.福柯尼埃以及吕克-阿尔贝.莫罗都受到了诗人阿波利奈尔的赞扬。  
  阿波利奈尔昏头昏脑、晕头转向,始终不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他过分地爱他人,过分地付出,但很少能够辨别清楚好坏和是非。他在毕加索和仇视毕加索的德劳内夫妇之间,在毕加索和毕卡比亚(他是他们那一帮中最富有的人,并出资发表了《美学沉思录》)之间摇摆不定。为讨好毕加索、勃拉克和卡恩维莱,他努力同他日渐看出已形成一个体系的人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然而已经晚了,好坏已经成为事实。阿波利奈尔尽全力保护了好像是一个运动或一个流派的年轻艺术。据弗拉芒克和弗朗西斯.卡尔科说:不久以后许多人都在思考,如果没有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立体主义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6节  诗人与画商(1)  

  艺术是时代的产儿。  
  瓦西里.康定斯基  
  如果没有阿波利奈尔的四面出击,为立体主义辩护,立体主义会如何呢?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从未想过。他从未写文章捍卫过立体主义,但他以行动为保卫他的画家们作出的贡献并不比阿波利奈尔少。如同伯恩海姆是马蒂斯的画商,迪朗-吕埃尔是印象派的画商,沃拉尔德是塞尚、保罗.高更和独立派画家的画商一样,卡恩维莱是立体派画家的画商。  
  卡恩维莱23岁那年,在巴黎歌剧院附近维尼翁街一位波兰裁缝开的破旧棚铺里开了一家画廊。面积仅16平方米,一位德国金融家向他提供了2.5万金法郎资助。这是一个冒险的赌博:这位年轻人只有一年时间来证明自己是否具备相应的能力,如果他在绘画贸易中失败,必须交出画廊。  
  然而,他成功了。在独立派画展上,他购买了德朗与弗拉芒克的一些画,接着,他购买凡.东根和勃拉克的作品。1907年,威廉.于德对他谈过《阿维尼翁的少女》之后,他去“洗衣船”会见了毕加索。与其他许多人相反,他对那幅画着迷了。他当即就明白了此画在艺术史上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决裂。他当时就想购买它,但是毕加索借口画还未画完,拒绝卖给他。卡恩维莱只好购买了一些这幅画的草图。但是,后来他又多次登门造访毕加索。在沃拉尔德让路之后,他才在毕加索身边取代了沃拉尔德的位置,成为毕加索的画商。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将他描绘为一个十分倔强而勇敢的人。一旦选中目标,他就坚持不懈,锲而不舍,直至完全得到它。  
  其实这是一种行为准则。四十年之后,他仍然遵循这一准则行事。他不请自到,找到毕加索后,坐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画家时而谴责他,时而尖刻地刺激他,画商却以冷静的态度否认或假惺惺地同意他的批评。有时,他们也进行一些哲学讨论,在此情形下,卡恩维莱时时小心谨慎地不占画家的上风:如果他在争论中获胜,那么他在生意上一定吃败仗。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双方都开始厌倦了。卡恩维莱仍然稳坐钓鱼台,没有打算走的意思,毕加索只好让步了:让他买。  
  弗朗索瓦兹.吉洛讲述说:1944—1945年期间,卡恩维莱当时还未获得毕加索作品的专营权,毕加索让他同另外一位德国人——路易.卡雷竞争。路易.卡雷位于梅西纳街的画廊是巴黎当时最大的画廊之一。毕加索请两位画商来到他位于大奥古斯特街的家中,将他们两人留在前庭单独会谈。然后,画家邀请其中的一位到他的画室。通常情形下,他首先邀请的是路易.卡雷。遵照爱之愈深、责之愈严的原则,画家以此方式让他最喜爱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他在画室内同被邀请的画商不紧不慢地讨论着,直至被留在前庭的拜访者被煎熬到无法忍耐的地步。画家和画商再次出现时,卡恩维莱面色铁灰,只要卡雷表现出丝毫高兴的表情,令人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生意谈成了(甚至实际并未谈成),可怜的卡恩维莱的脸色就突然变绿了。  
  毕加索召他进入画室,此时同他谈价钱就容易多了。弗朗索瓦兹.吉洛由此得出结论说:“这便是我发现毕加索的谈判技巧之一:使用冷遇对付商人,利用一个击败另一个。”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原文为:在猫与耗子的游戏中,总是奶酪获胜)。那时已经不是勃拉克、德朗、弗拉芒克和毕加索穿司炉工作服来维尼翁街卡恩维莱的画廊中,摘下礼帽,大声喊“老板,我们要账来了!”的时期了。  
  卡恩维莱已经是堂堂正正的立体主义绘画作品的画商了。这是他费尽心血才赢得的头衔。阿波利奈尔以讽刺的口吻回答说:“是的,但是那些立体主义者呢?”  
  卡恩维莱之所以将勃拉克、毕加索、格里斯和莱歇视为“四位伟大的立体主义者”,因为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否则,就会有人篡夺他的“立体主义画商”的头衔。受到大量恶意攻击的阿波利奈尔十分清楚这些攻击来自何人,正是此人多多少少、有意无意地在嫉妒着画家毕加索与诗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两位都是艺术的朋友。他们分别以各自的方式热情地为捍卫艺术而努力奋斗着。卡恩维莱和他之前的沃拉尔德一样,出版发行画家们为之插图的诗人们的作品,并将优秀作品印刷100套作为珍藏本。  
  卡恩维莱是阿波利奈尔作品的首位出版商,而阿波利奈尔也是他的首位作者:1909年,《腐朽的巫师》,书中有德朗的木刻插图32幅(1911年,出版马克斯.雅各布的《圣马托雷尔》,其插图为毕加索的作品),出版100套,五年之后,售出50套。这算是文学界的珍品:  
  小姐触摸他,感到他的身材很美。她十分爱他,实现了她的愿望,也实现了她母亲以及其他人的愿望。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7节  诗人与画商(2)  

  卡恩维莱十分喜欢并且欣赏诗人阿波利奈尔。他尊重他博学多才,但蔑视他批评家的身份。他认为诗人热中于社交而对艺术史一无所知。在他看来,阿波利奈尔的《美学沉思录》仅仅是些枯燥无味的胡言乱语。他难以接受文章中的逸事部分,更不能容忍阿波利奈尔为维护汇集在1911年独立派绘画作品展第41号展厅内的画家们表现出的粗野言辞。当第二年阿波利奈尔同金派画家频频接触时,卡恩维莱再也控制不住了,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通。他希望批评能够分清是非:谁是立体主义者?谁不是?他的立场是什么?  
  画商卡恩维莱希望勃拉克和毕加索要求他们的诗人朋友明确自己的立场。他们拒绝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实际上同意画商的意见,但他们迁就诗人。  
  刚刚在《法国信使》杂志社发表《酒精》(其卷首插图是毕加索为他画的肖像)的阿波利奈尔得知卡恩维莱在挑拨离间时,立即提起手中的笔,回击道:  
  ……我获悉您认为我对绘画的评论没有任何价值,这使我觉得您这个人十分特别。我作为一个作家在单枪匹马地为画家们辩护(您是在我之后才认识他们的),并且是惟一为未来更好地理解艺术奠定了基础的人。而您却千方百计地打击我,您认为这样的做法地道吗?  
  〔摘自1988年皮埃尔.阿苏里纳的文章《艺术人》〕  
  画商对上述挑战的回答如下:  
  我收到了您的一封奇特的信件。读着您的信,我考虑我是否该生气,但考虑的结果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而是觉得十分可笑。  
  〔摘自1988年皮埃尔.阿苏里纳的文章《艺术人》〕  
  在卡恩维莱看来,事情十分清楚:只有他在维尼翁街展出其作品,并将其作品卖到外国去的那些画家才是立体主义者,其他人一律是些蹩脚的追随者。他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1912年,他与他的艺术家们都签了合同。原则非常简单:他根据预先确定的条件购买他们的全部作品。他要求享有专营权。价格按照规格的不同而不同。他付给德朗的钱比勃拉克的多,毕加索作品的价格比勃拉克高三分之二。毕加索同他进行合同谈判时非常仔细,逐条逐款地琢磨:画商享有三年他作品的专营权,旧作品以及他人预定的肖像除外;毕加索每年保留五幅油画和一些素描画;卡恩维莱购买其他全部作品,包括水粉画,每年至少20幅。  
  画商签字了。他信任他的顾客,他相信他们都会严格信守合同。他的购买人已经不再仅仅是格特鲁德.斯坦或一群开明的法国人。一段时间以来,一些外国的收藏家也来到巴黎会见立体派画家。  
  这些外国收藏家中的首位是俄罗斯的谢尔盖.朱可金。这位纺织工业家在莫斯科拥有图贝斯夸宫。他已经购买过一些德朗和马蒂斯的作品。马蒂斯还曾经专程赴莫斯科为他悬挂那幅《音乐与舞蹈》。他从卡恩维莱画廊购买的作品,在墙上悬挂在凡.高、莫奈、塞尚和高更的作品旁边。  
  从1908年以来,朱可金对毕加索的作品非常感兴趣。很快,他就获得了毕加索蓝色时期、红色时期和立体主义时期的最主要的作品(1917年十月革命之后,他的收藏品全部归国家,大大丰富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博物馆)。他的主要中间人就是卡恩维莱。  
  卡恩维莱四面出击,同各个方面都有着广泛的联系,惟独同官方绘画博览会无任何接触。他建议同他签有合同的画家们以毕加索为榜样,避免遭受陪同共和国首脑人物出入于大宫的评论家们的嘲笑与奚落。于是,谁想在法国找到勃拉克、德朗、格里斯和毕加索的作品,必须去找喜欢这些画家作品的收藏家,或者到维尼翁街的小小画廊,当然也可以跨越国界,到外国去。因为那时这些艺术家已经不再参加巴黎的官方绘画展,他们的作品都早已走出法国,去参加在柏林、科隆、苏黎世、阿姆斯特丹、伦敦和莫斯科举办的绘画展览。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8节  熊皮协会的解散  

  我们都将回到拉维尼昂街!……只有在那里才令我们心旷神怡。  
  巴勃罗.毕加索  
  1914年3月2日,星期一,他们在巴黎都奥特旅馆的第6、7号大厅。那里有记者、来自德国的画商、社会名流、好奇的旁观者和开明的绘画业余爱好者,如巴黎的社会党议员马塞尔.桑巴特。  
  在人群中,人们认出了聚集在一起的毕加索卫队:马克斯.雅各布、卡恩维莱、塞尔日.费拉特以及欧丹让男爵夫人。“熊皮”协会的创办人德律埃特和伯恩海姆兄弟在第一排就座,拍卖估价员亨利.博督安和他的两位助手坐在他们的身后。他们都在等待拍卖仪式开始。他们的协会“熊皮”成立10年后的今天就要解散了。他们决定出售他们购进的全部绘画作品。从1904年以来,该协会成员每人每年交250法郎作为集体基金。他们根据预先共同制订的原则将用集体基金购买的绘画作品分给了每个人。今天他们除了各自收回多年缴纳的全部金额外,还领取利息,最低利率为3.5%。协会主席安德烈.勒韦尔将得到剩余金额的20%,作为给他工作的酬金。画家们分摊基金的剩余部分。当初创立该协会的宗旨并非投机,而是为弘扬现代艺术,接济贫穷画家们的生活。拍卖会宣传册的前言如下:  
  十年前朋友们联合起来,目的是收藏绘画作品,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装饰他们住所的墙壁。由于过去的作品几乎难以寻觅,这些作品使许多人——其中大多数为对未来抱有无限希望的青年人——坚信这些刚刚崭露头角的青年艺术家值得人们信任。他们觉得为追求新事物而冒风险无上光荣……  
  这些慷慨的人购买了些什么作品呢?他们共购了150幅,其中有以下著名画家的作品:凡.高、高更、奥迪隆.雷东、维亚尔、莫里斯.德尼、勃纳尔、瓦拉东、西涅克、塞律西埃、马约尔;也有杜飞、凡.东根、埃尔班、迪弗诺伊、弗朗丹、罗歇.德.拉弗雷纳伊、奥东.弗里兹、马尔凯、梅景琪、鲁奥、塞贡扎克、韦洛翁、弗拉芒克、德朗、马蒂斯、维莱特和毕加索。他们购买的作品几乎全部是古典派、野兽派以及大家期待已久的立体派的作品。因为尽管有些此类作品比在其他地方引起轰动的作品的几何特征弱一些,但这毕竟是他们首次闯入全国市场。人人都十分清楚熊皮协会的拍卖对于现代艺术是一次决定性的检验。  
  亨利.博督安给第一幅画定的开拍价为720法郎。这是勃纳尔的《渔缸》,宣传册介绍它为“对鱼和甲壳类动物的探究”。  
  弗拉芒克的《布基瓦尔船闸》比前一幅差一些,最后以170法郎成交。  
  杜飞的《海滨大道》的起价为100法郎,成交价为160法郎。  
  100法郎未能拿下梅景琪的一幅立体风景画。罗歇.德.拉弗雷纳伊的立体画《天使静物》飙升至300法郎。德朗的《粗陶罐》以300法郎、《碟子里钓鱼》以115法郎、《卧室》以210法郎售出。  
  玛丽.洛朗森的作品卖了475法郎,比以上几位的卖得都好。这是她昔日的情人、仍然从事记者工作的阿波利奈尔坚忍不拔精神的胜利。但是,迪努瓦耶.德.塞贡扎克的《水塘》的起价为300法郎,但成交价为800法郎,比她的高出许多。  
  高更的《大提琴手》以4000法郎出手,与凡.高的《杯中花》相同。马蒂斯的《妇女研究》和《科西嘉海滨》以900法郎出售,而《水边绿阴》超过了2000法郎。《苹果橘子高脚杯》一直飙升,直至5000法郎才出手,比凡.高的作品还高。  
  整个大厅里掌声雷动。  
  然而,毕加索与往常一样,这一次仍然未出面。无论何时,他从不出现在混乱的人群之中。安德烈.勒韦尔的朋友们买走的作品均比毕加索最新的立体作品古老得多,但这又有何妨呢?蓝色时期、红色时期的作品与画家本人相比,人们更看重画家本身,更看重他的创新精神以及在此精神指导下创作出的作品。在长期隐姓埋名创作之后,“洗衣船”今天也出现在拍卖大厅。博督安先生向在场的人推荐毕加索在硬纸板上绘制的《妇女与儿童》的草图。他正在无意识地以他自己的方式,了结着一直等待着荣誉降临的蒙马特尔时代。  
  尽管这仅仅是一幅硬纸板草图,但荣誉摆在那里,其售价仍然高达1100法郎。《宽袖长衫男人》卖了1350法郎。  
  大厅里人们议论纷纷:比马蒂斯的作品还高呢。正在此时,拍卖大会工作人员将一幅特大油画摆上主席台:《家庭街头卖艺》(1905年)(图44),起价8000法郎(安德烈.勒韦尔起初买进此画时仅付了1000法郎)。拍卖开始了。价格不断攀升,有人兴奋,有人发怒骂街,评论家们已经动笔,准备撰写新闻报道。立体主义的辩护士们个个摩拳擦掌。当估价师的铜锤落下时,竞价为1.1万法郎。这是那天售价最高的作品。  
  全场起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开始疏散。数量不小的闲话大王们边往外走,边纷纷议论,说买走《宽袖长衫男人》和《家庭街头卖艺》的是一位德国商人,名叫朱斯坦.唐奥塞。整整五个月之后,人们也许能看出点征兆,但眼下,好奇的人们最好先松弛一下各自的神经。  
  在拍卖现场,另一位德国人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为了走出拍卖大厅,施展着全身的本领,双臂用力地推搡着周围的人们。他心急火燎地要冲出拍卖大厅,去向毕加索报告消息。卡恩维莱从这一次拍卖中获利15万法郎。毕加索自己应得到这一营业额的四分之一。  
  终于挤出拍卖厅的卡恩维莱急匆匆地向一辆马车走去。因为毕加索不在现场,他与往常一样没有来,他在别处。  
  在如此荣耀的一天,他不在拍卖现场,到哪里去了呢?  
  他不在克里西大街,也不在蒙马特尔。恺撒有他自己的方式,他已跨越了鲁比孔河Rubicon是分隔高卢与意大利的一条河流。:而毕加索已经跨过塞纳河。从此以后,他将加入到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内。那里的电灯光将永远地将他与蒙马特尔的蜡烛彻底分隔开来。  
  毕加索永久性地离开了诞生其艺术的土壤,他再也不回“洗衣船”了。他从此定居在塞纳河左岸的蒙巴那斯。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5节  分手(1)  

  对费尔南德.奥利维尔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天天激动,天天激动。我心中觉得我深深地爱上了她。如果万一只是单相思的话,我将会非常非常的失望。  
  保尔.莱奥托  
  《蒙娜丽莎》被盗事件成为一个中心。围绕这个中心展开了一个新的纪元。这个新纪元对某些人来说是痛苦的,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幸福、色彩斑斓、富有收获的时代。这是一个转折的时期,也是分离的时期。在有关艺术史的书中,涉及蒙马特尔的那一页在微微颤抖,因为那里即将发生大动荡。格莱斯.桑特拉斯不久之后写道:“我要去‘机灵兔’,去回忆我已经失去的童年。”  
  玛丽.洛朗森在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在监狱小住几天之后,就同他断绝了来往。费尔南德.奥利维尔断定在阿波利奈尔被囚禁期间,玛丽从未给她的情夫写过信。除了被囚禁丢面子外,诗人阿波利奈尔的大量不忠行为和两人之间长久的不和谐都是导致分手的直接原因。玛丽早已声明不会嫁给他,因为他的性格太坏。据毕加索说,阿波利奈尔和玛丽.洛朗森的夫妻生活也有点枯燥无味……  
  玛丽.洛朗森同他的分手使阿波利奈尔的心灵受到深深的伤害,他无法忍受身边的一切给他留下的回忆,于是决定离开他们在奥特伊的居所,到罗伯特和索尼娅.德劳内家过了几个月。阿波利奈尔在他不久以后创作的小说《被谋杀的诗人》一书中,借用小说中人物特里斯图兹.巴勒里耐特Tristouse  Ballerinette,小说中的人物,诗人的情妇,玛丽.洛朗森的化身。之口,对玛丽.洛朗森进行了以牙还牙的报复:  
  我本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是他Croniamantal,小说中的诗人。让我变得如此声名显赫。  
  过去一般人都认为我骨瘦如柴、大嘴巴、大黄板牙、不匀称的脸、歪鼻子,十分丑陋,而如今的我却如此漂亮——男人们都这么说。过去人们都嘲笑我走路一冲一冲像个男人,细长胳膊在衣袖内荡来荡去像只鸡爪,而如今的我身材苗条、举止文雅,其他女人都模仿我。瞧,一位诗人的爱能够创造多么大的奇迹啊!  
  〔摘自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被谋杀的诗人》〕  
  战争期间,这位诗人仍然给他的缪斯写过热情洋溢的信件。据菲利普.苏波说,狠心的玛丽.洛朗森也给诗人回了信,但是十分残酷和无情。十分敬重阿波利奈尔的菲利普.苏波对这位年轻女人如此无情、狠心地对待与她共同生活了数年之久的男人的做法完全不能接受。除此以外,在《黑人》作者的眼里还有两点不可饶恕的是:玛丽.洛朗森竟然口出狂言,说诗人的作品一钱不值;更加不可饶恕的是,多年来她与马塞尔.儒昂多Marcel  Jouhandeau(1888—1979),法国小说家和传记作家,作品寓意深刻,多为日常生活描写。一直来往甚密……  
  于是,阿波利奈尔度过了一个艰难的时期。不仅因为玛丽.洛朗森弃他而去,而且因为心中始终不踏实:他仍然没有得到“不予起诉”的保证;右派媒体对他的攻击令他毛骨悚然;担心拿不到法国国籍,因而随时都有可能被驱逐出法国。  
  阿波利奈尔的朋友安德烈.萨尔蒙、勒内.达利兹、安德烈.杜戴斯克、安德烈.比利和塞尔日.雅斯特佐夫为了帮助他,凑钱创办了一份杂志《巴黎晚会》,交给他领导。刊物出了一期,直接订户从40户下降至1户。但是世界各地纷纷来函希望他能够为他们提供新闻服务,这大大鼓舞了阿波利奈尔。在塞尔日.雅斯特佐夫陪同下,他每星期到整个巴黎转一圈,给所有的书店送一些他们的杂志。  
  以绘画笔名为塞尔日.费拉特而出名的塞尔日.雅斯特佐夫是欧丹让男爵夫人的半个弟弟。欧丹让男爵夫人是俄罗斯人,富有,受过很好的文化教育,社交经验丰富,住在圣日耳曼街的一座别墅,她对绘画和文学都有兴趣,而且曾经是克罗尼亚芒塔尔的情妇。  

  住在克里西大街的毕加索夫妻之间也不是没有问题。蒙娜丽莎事件在他们二人之间也造成了隔阂。是费尔南德对阿波利奈尔的态度过分强硬吗?还是因为在她撰写的有关这个事件的文章中流露出她对当事人的讽刺与奚落,使毕加索生气了吗?还是因为费尔南德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呢?还是愈来愈多的社交活动让她冲昏了头脑呢?总而言之,这对夫妇的关系也出现了危机。  
  那个时期,毕加索同勃拉克一起干。他的脾气暴躁,人们早已有许多议论。也有人说费尔南德对毕加索的作品不理解。总之,他们之间疾风暴雨般的争吵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责怪他小病大养、无病呻吟;而他指责她购买过多的衣服和香水,还整天无休止地抱怨。她责骂他只知道画画,除此之外,“头脑简单得像个早熟的孩子”。  
  类似的争吵越来越凶,越来越频繁。一天,费尔南德不辞而别。在别的地方过了几天之后,又回来了。然而,心中已经埋下了怨恨的种子。种子天天在膨胀,逐渐地开始生根发芽,直至1912年。(多年之后,毕加索第一次承认,他和他蒙马特尔的缪斯分手不是为衣服、香水之类的事,是为他们领养后又送回去的小姑娘雷蒙德)。  
  毕加索那一帮朋友对他们夫妇之间的纠纷不予过问。费尔南德离开“机灵兔”后,去了勃朗斯广场的克罗特或者罗什舒阿尔街的埃米塔兹。这与其他人无关,他们自然是继续处处跟着毕加索。画家们在酒馆柜台上喝啤酒的常客们疑惑的目光下重新聚合了。他们各有各的位置,互不干扰。但当年轻姑娘们为艺术家们的花言巧语折服,将酒馆当做男女幽会场所的时候,打架斗殴爆发了。有人亲眼看见,毕加索被一个人推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酒馆的常客马克斯.雅各布、阿波利奈尔、勃拉克为打架的人记分,为他们判定输赢,意大利未来主义者费拉特和他的姐姐男爵夫人、梅景琪、马尔古希在旁边协助……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6节  分手(2)  

  这些意大利未来主义者很快就确定了他们的行动原则:千方百计表现他们与其他人的区别。他们穿着色彩不同的袜子,但袜子和领带的色彩配套。他们是画家和诗人,其头领叫菲利浦-托马索.马利奈蒂,是他成功地解决了亚历山大体诗和自由诗的问题。以下是他的诗《士兵的火车》的节选:  
  tlactlac  ii  ii  guiiii  
  trrrrrrtrrrrrr  
  (车轮)  
  urrrrrr  
  cuhrrr  
  gurrrrrrr  
  (火车头)  
  fuufufufuufufu  
  fafafafafa  
  zazazazazaza  
  tzatzatzatza.Tza  
  除了他们的奇装异服和夸张的诗风以外,未来主义者们是未来的造反派人物:是他们在达达派和超现实主义派之前,首先试图点燃未来造反的火焰。然而,他们吹嘘自己是未来艺术的先驱,显然是非常愚蠢的。他们的言行在任何情形下,都必须同他们的头目马利奈蒂签署的《未来主义宣言》相一致(该宣言发表在1909年2月20日的《费加罗报》上):  
  第4条:我们郑重声明一种新型的美,即速度的美正在使我们的世界走向更加光辉灿烂、无限美好的明天。一辆装备有大型排气管、正在奔跑中的汽车,一辆像沿着弹道飞奔的汽车要比萨莫特拉斯胜利女神像Victoire  de  Samothrace,1863年在希腊爱琴海中的萨莫特拉斯岛上发现的一座大理石雕像,创作于公元前3世纪。缺少头,但带一双象征胜利的翅膀,被称做胜利女神像,现保存在巴黎的卢浮宫博物馆。漂亮。  
  第9条:我们想歌颂战争——世界上惟一的卫生、歌颂军国主义、爱国主义、无政府主义者们毁坏性的行动、屠杀的漂亮思想和歧视妇女的思想。  
  第10条:我们想摧毁博物馆、图书馆,同伦理道德说教家、女权主义者及机会主义、功利主义的可耻行为作斗争。  
  《未来主义宣言》初见报端,在社会上立即引起了强烈反响。《法国新杂志》提出尖锐批评;雅克.科波Jacques  Copeau(1879—1949),法国作家、戏剧演员和法国剧团团长。1913年创建了“老哥伦比亚”剧团。说这个宣言是“一个过于夸张的、缺乏条理的、滑稽可笑的论调”〔摘自1909年8月《法国新杂志》〕;意大利墨索里尼认为他们是他未来的后备军;阿波利奈尔指出:  
  

  未来主义者们是一些青年画家。他们的声明中表现出极度的狂妄和肆无忌惮,但只要我们努力做到对他们宽容,他们也许会以宽容对待他人。  
  〔摘自1912年2月7日的《强硬派》〕  
  但未来主义的出现给毕加索家带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大乱:费尔南德跟着未来主义画家于巴勒多.奥皮飞了。等她落到实实在在的现实中来时,才明白从今以后一切都成了未知数。毕加索也走了,离开了巴黎。  
  毕加索和马尔古希(他也是未来主义者)的未婚妻爱娃.古埃尔去了比利牛斯山里的塞莱特。过去他们四位就在埃米塔兹见过多次面,后来逐渐地就只是他们两人单独幽会。借口克里西大街的画室狭窄,毕加索在他住过的“洗衣船”另租了一间房子。无疑,他们正是在那里进行秘密幽会,一直持续到1911年冬天至1912年的春天。毕加索和爱娃的艳史延续时间很长,马尔古希为此十分痛苦。他的朋友们劝告他忘记她。然而马尔古希想表现得宽宏大量些,可没有那么容易。当他怒气难消时,人们都规劝他向基督学习。  
  “基督是怎么做的?”  
  “他原谅通奸的女人。”  
  “说得容易。这可不是他的女人!”  
  毕加索爱这个年轻女子到了发狂的程度。她刚满30岁,美丽动人,性格细腻,待人热情,欢欣雀跃,使人赏心悦目,特别讨人喜爱。他为她画像,并在肖像下方题词:我的美人儿。为了逃避费尔南德,他带着爱娃.古埃尔去了比利牛斯山的塞莱特。因为他害怕有人来拜访,转移到了索尔格。后来勃拉克跟着也去了他那里。随着“洗衣船”的守护神、惟一的皇后费尔南德的消失,毕加索同她历经八年的恋情就此彻底结束了。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7节  分手(3)  

  从那以后,费尔南德再未见过毕加索。他们之间的关系断绝之后,她先后为普瓦雷、一个古董商和一个画廊工作过,她在“机灵兔”背诵过诗词,在一家肉店当过收银员……30年代,她给来蒙巴那斯的美国人上过法语语音课,生活十分贫寒。马克斯.雅各布去找毕加索,希望他帮助费尔南德,但毕加索对她的困难处境无动于衷。于是,她决定写回忆录。她去了《法国信使》杂志社。她上楼,进了一间昏暗的办公室。一位戴单片眼镜的男人在那里工作,他身穿两件外衣抵御风寒。第一件已经破损、开缝、污迹斑斑;第二件很脏,比第一件短,但没有那么破旧,也许这正是他将它穿在外面的原因。  
  地上到处都摆放着印刷报纸的用纸,当天报纸的题目上覆盖着大块大块的面包片,手稿在书架上堆积如山。  
  那个男子抬起单片眼镜,向来人问好后作了自我介绍。他名叫保尔.莱奥托,喜爱动物,特别喜爱猫。不在《法国信使报》工作时,他照顾他的那些受保护者(动物)。他为它们寻找收养处,眼下最迫切的是为它们寻找食物,地上的那些面包就是为它们准备的。请小姐坐吧……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在与毕加索分手后不久,就已经听人说过保尔.莱奥托,或许是听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说的:有一个女子陪同莱奥托吃晚饭。当他将酒杯送到嘴边时,他的女主人阻止了他的动作,大声喊道:  
  “您不碰杯?”  
  “当然碰呢。”  
  当他既一言未发,也未做碰杯的动作时,女主人再次大声喊道:  
  “您不会做得更好些吗?起码应该为您的那些动物的健康干杯吧!”  
  “那当然!”  
  莱奥托微笑着与他对面的那位女人碰杯,小声地说道:  
  “祝您身体健康,亲爱的夫人……”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向《小朋友》的作者(即莱奥托)讲述了自己的悲惨境遇。他被她的困境感动了。他在《小朋友》中写道:  
  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夫人走了,我对格拉兹昂斯基夫人(预定部雇员)讲,如果她确实如她所说的那么困难,她又那么漂亮,可以找个情人嘛。  
  莱奥托再次见到费尔南德时,上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心里琢磨她的“臀部一定很美”。但是,十分遗憾“金黄头发人的皮肤是水红色”。一天,他觉得她非常漂亮,第二天,又觉得她十分令人讨厌,“她的两个乳房之间的上方有一些红色斑块”。  

  他在院子里为她采集了许多鲜花,送到她居住的大茅草屋街。她住在绘画学院的对面。莱奥托突然产生了一股嫉妒情绪:他想如果让这位年轻女人愿意和他做爱,可能会有点困难。他60岁了,而她那么年轻。他认为她40岁,其实她46岁。  
  莱奥托的确爱上费尔南德了。听她讲述其艺术生涯、她的放荡生活以及“机灵兔”……他想,“我更喜欢一个资产阶级妓女”。  
  她去他家(经常是在白天)时,他爱她,但有点儿难为情,不敢。她坐在院子里的帆布躺椅上,他发现她的腿很粗,腰间堆积着许多囊肉,手臂有腿那么粗,一对乳房拖至腹部。那有什么妨碍:“当时我真的勃起了。”他买了一瓶香槟酒,她走后,他单独喝完了那整整一瓶酒。  
  不久以后,她将其保存在心底的秘密全部倾述给他:玛丽.洛朗森没有性欲;阿波利奈尔只穿着衣服做爱;马克斯.雅各布与共和国卫队的中士和卫兵来往;拉维尼昂街的一个煤炭商爱她,经常在“猎人馆”门前堆放煤炭而不收钱;她与毕加索在性的方面很协调……  
  她一直在留恋着毕加索,听说他生病了,为他担忧;时时处处为他辩护。她在谈到毕加索时,莱奥托从她的面部看得出她的激情与遗憾的心情。  
  她说自己同毕加索的真正问题是,她十分寂寞。他总不同她说话,整天整天干做不完的工作。有一天,莱奥托对她提到,塞尔日.费拉特悄悄地告诉他,毕加索与阿波利奈尔在法官办公室对质时,毕加索说不认识他的朋友。费尔南德气炸了,说这纯粹是出于嫉妒,是因为毕加索抢走了费拉特的情妇,所以他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毕加索……  
  应乔治.夏朗索尔的要求,费拉特为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的回忆录写了序言(《法国信使》认为销路不看好,仅仅发表了其中的几个片段)。毕加索得知该书即将出版时,他试图到斯托克出版社直接干预,阻止出版,他提议支付出版该书的一切费用。不过,他的干预只是延迟了书的出版。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的书最终于1933年出版发行了。  
  又过了二十年,处境越来越困难的费尔南德.奥利维尔写了她的第二本书。勃拉克夫人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毕加索。不知道是出于延迟出版的目的,还是想对旧情人表示他的慷慨大度,画家给她寄去一大笔钱(在德国占领法国期间,他也慷慨帮助祖籍德国的法国画家汉斯.哈尔顿去了西班牙)。  
  结果,那部作品在费尔南德.奥利维尔的衣柜中搁置了三十年。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8节  立体主义(1)  

  在我们人类看来,大自然有广度,更有深度。  
  保罗.塞尚  
  玛丽.洛朗森走了,费尔南德走了。马克斯.雅各布在塞西尔和另一个女人的卧室中品尝过另一种生活的滋味之后,面对一个表妹,他毫无激情。1912年圣母升天节那天,当马克斯在坎佩尔正观看仪仗队伍的游行时,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表哥和两个表妹,其中一个名叫爱娃。马克斯带着他们朝主教府走去。在主教府的院子里,他们看见一棵桑树。表妹们鼓励马克斯顺着树干攀登上去。他真的上去了,爱娃被这位既是诗人也是体育运动健将的人征服了。他的勇敢行为为他赢得了爱娃的双唇,他亲吻了她。他为自己“能够让爱娃高兴”十分自豪。在他获得一个接着一个的成功之余,他觉得自己更喜欢桑树,他拒绝了姑娘们的异想天开,又恢复了自己通常的所爱。  
  他仍然在毕加索帮派之内,但地盘越来越小,其原因颇多。  
  首先,他贪吸乙醚。自从德国画家维热尔斯自杀身亡之后,毕加索停止接触任何毒品,他无法容忍他的朋友马克斯.雅各布在这方面如此没有决心,没有果断性。他的反感情绪日渐变得肆无忌惮,天长日久,使他们的友情冷淡了。马克斯找种种借口为他的嗜好辩解。他说自己牙疼,吸乙醚可以镇痛。他有时去父母家,父母看到他这样治疗牙疼,担心他在吸毒的道路上越陷越深。他们强制他去看他们为他选定的牙科医生。由于马克斯牙齿根本不疼,所以他讨厌牙科医生。在一段时间内,他也曾经打算终止他的吸毒行为。也许他在布列塔尼停止过,可在蒙马特尔他从未停止。  

  第二个原因:他病态性的敏感,经常地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做像毁灭性大地震。对待毕加索和阿波利奈尔也一样。阿波利奈尔有时对他冷淡,他们两人有时在画家毕加索的面前也争执。马克斯.雅各布经常抱怨他的两位朋友:只会嘲笑他,从未严肃地看待过他的文学工作;毕加索创作挣钱,阿波利奈尔赢得荣誉,而他马克斯仍然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这更加深了他天生的偏激情绪。马克斯.雅各布写的信与海关职员卢梭的同样幼稚可笑。他在信中指责阿波利奈尔口口声声说他们之间有着永存的友谊,但经常躲避他,到了蒙马特尔不去向他问好,从不邀请他参加他们组织的活动,而且他邀请他来家做客时,他也经常不出席……  
  最后,诗人(马克斯.雅各布)痛哭着谴责成了暴发户的毕加索:忘恩负义,自从沃拉尔德购买了他的绘画作品之后,就把在困难时期与他共患难的老朋友都忘记了。不幸的是,是他本人将两人的关系搞僵了:在“洗衣船”为卢梭组织庆祝活动之后不久,他卖掉了毕加索的几幅画。其理由是他太穷(这是真实的),而其他人已经完全摆脱了穷困处境。  
  毕加索每当听到他困难时期的老朋友重提他们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以及他们之间相互接济的友谊关系时,就十分反感。  
  马克斯.雅各布事事与其他人闹对立。  
  1911年,他自己出资发表了他的《未发表的恺尔特歌曲集》。几年之后,他对特里斯坦.查拉坦率地承认他写那部作品的出发点,是讽刺保尔.福尔、弗朗西斯.雅姆以及他认为是“怪诞的”大众文学。这似乎进一步证实了安德烈.萨尔蒙认为马克斯.雅各布假装喜欢这一文学是为了讨好阿波利奈尔的判断。他自己销售,以维持生活。萨尔蒙认为这种为NFDA4口而创作的行为是“改头换面的乞讨”,毕加索也许有着与他相同的看法。  
  其他人都搬到更大更奢华的住宅之后,惟独马克斯.雅各布仍然留在拉维尼昂街的陋室。的确,毕加索有时也邀请他去塞莱特,但是他无力支付路费。画家写信给卡恩维莱,要求他给他的诗人朋友一些钱,让他购买火车票和鲜花。  
  应该庆幸的是,在比利牛斯山,他们两人的感情很好。在蒙马特尔时,马克斯在全力支持费尔南德的同时,也同毕加索家的女仆爱玛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欣赏她的天真活泼和对主人毕加索以及他的家务尽心尽力的精神。  
  他们一起去西班牙观看过一次斗牛。马克斯.雅各布在1913年5月2日写给阿波利奈尔的信中,说“西班牙是一个有棱有角的四边形国家”。后来格特鲁德.斯坦发展了他的这一思想,说西班牙是一个立体国家。  
  在塞莱特,诗人马克斯.雅各布也作画,他多画风景。在塞莱特的山中有百里香、薰衣草,但他们更喜欢令乙醚瘾君子青睐的咖啡。他们在室内时,各自都努力工作。马克斯作画、写诗,毕加索向阿波利奈尔学习做纸贴画。  
  这两位画家并非首次在塞莱特一起进行绘画创作。从前,他们已经在山中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合作过一次。他们的密切合作可以追溯到举办独立派画展的1908年(在那次画展上,勃拉克展出了他在埃斯塔克创作的首批风景画)。(图32、图33)尽管他们的研究方向各不相同,而且都是分头进行的,但对绘画的形式和如何表现立体等方面的研究,不可避免地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毕加索作品的出发点都是黑非洲艺术与古伊比利亚艺术。画家的那幅被覆盖着或卷起保存在其画室中的神秘的《阿维尼翁的少女》,受到了这两种艺术的双重影响。有幸见过这幅画的人数量有限,尽管它令人反感,但它的名声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大。  
  而勃拉克作品的出发点是塞尚的风格。  
  与过去的野兽派及后来的立体派或者与以前的柏辽兹Hector  Berlioz(1803—1869),法国作曲家、指挥家和音乐评论家。及以后的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爱尔兰作家。创作中大量运用内心独白来表现主人公的“潜意识”,刻画描写变态心理和糜烂生活,追求烦琐的细节描写和奇特的用语。一样,在他那个时代,爱克斯大师也遭受人们的唾骂,因为他们都是创作的先锋。遭受官方画展的拒绝之后,十分钦佩德拉克洛瓦并受到高更赞赏的塞尚在二十年内拒绝参展。著名的艺术专家卡米耶.莫克莱尔为此向他表示祝贺说:在他看来,塞尚的绘画是“近十五年来最令人难忘的艺术玩笑”。  

  在他去世之前的十五年内,在沃拉尔德的大力宣传下,塞尚得到人们的普遍承认。不仅他过去同毕加索合作而成的作品和印象主义的作品得到认可,而且他对绘画的形式、如何表现立体、绘制顺序、断裂与变形诸方面的研究也得到了认可。康定斯基作了高度的概括,他说,塞尚“把表现‘死的自然’的手法,提高到了能够在‘死’的表面之下表现出鲜活的物体内涵”。  
  塞尚想要发现胜利女神像的“地质层”,并且在尊重人类对空间现有认识的同时,一直坚持不懈地为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奋斗。按照他的看法,最好应该将大自然用“圆球、圆柱和圆锥的术语”表述。人们十分理解为什么阿波利奈尔说塞尚的最后一些作品中体现了立体主义的精髓。毕加索对他的创作也特别重视。  
  勃拉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49节  立体主义(2)  

  塞尚去世后,勃拉克在奥东.弗里兹Othon  Friesz(1879—1949),法国画家,1903—1907年间为野兽派,后来运用色彩的鲜艳程度趋于温和,更加注重体现立体观。的陪同下南下马赛附近的埃斯塔克,创作了多幅结构严密、简单明快的单色绘画作品,在1907年的独立派绘画展上展出。举办1908年秋季艺术博览会时,勃拉克递交了八幅画,而组委会只接受了其中的两幅,勃拉克为抗议对他的如此侮辱,拒绝参展。于是,卡恩维莱在他位于维尼翁街的画廊内展出了勃拉克的这些作品,并且要求阿波利奈尔为他画廊的宣传册撰写了序言。在画廊悬挂的绘画作品中,就有遭到秋季艺术博览会的先生们拒绝接受的《埃斯塔克的房屋》(图34):一些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的赭红色立体块和一些无门无窗的房屋。这些绘画再也不是对自然物体的客观描绘,而是脱离传统的表现方式的再创造。它们更加简单明了,对原物体的组成部分进行了改变和重新安排。这一切与人们已经了解的毕加索的表现手法十分相近。对勃拉克来说,这是一种喜好、一种天赋。据让.波朗Jean  Paulhan(1884—1968),法国作家。讲,刚来巴黎时,来自港口城市勒阿弗尔的这位画家立即赶往卢浮宫去临摹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作品。起初他临摹得与原作十分相像,但临摹的时间愈长,他改变的就愈多。  
  卡恩维莱也展出了勃拉克的《大裸妇》(图35)。《大裸妇》是对毕加索在《阿维尼翁的少女》和《三个女人》表现出的粗暴和过火的回击。观点已经足够偏激的卡恩维莱也批评毕加索作品的野蛮和原始主义。勃拉克的《大裸妇》与马蒂斯1907年创作的《站立裸》是近亲,都是受到了塞尚作品的影响:有棱有角、无明暗对比。同西班牙人(毕加索)“火”一般的作品相比较,少了点儿原始主义,比较“容易看懂”。勃拉克的第一幅大型油画,称得上是一部诞生中的立体主义的重要作品。  
  马蒂斯不喜欢立体主义的作品。秋季艺术博览会拒绝塞尚绘画作品参展的那年,马蒂斯是画展的组委会成员。他对这些立体派的作品冷嘲热讽,并且否定了它们。路易.沃克塞尔在1908年11月14日的报刊上公开批评立体派。几乎与此同时,夏尔.莫里斯也出面批评立体主义的作品。这个流派的名字可能是马蒂斯给起的。立体主义作品在这里指的是勃拉克的作品,而不是毕加索的作品。后来马蒂斯承认,他见到的第一幅立体主义作品是毕加索来他自己的画室,介绍给他的勃拉克的一幅画。由于对西班牙画家毕加索硬把自己和德朗及勃拉克捏在一起十分生气,马蒂斯不久离开了那间画室。也许是他对把勃拉克拒于秋季艺术博览会之外心中有愧吧……  
  为何这两位画家的作品会引起如此大的愤慨呢?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否定传统。他们认为巧妙地利用色彩的明暗可以表现高深的绘画技术,没有更多的追求,立体主义的出现使传统绘画手法失去了前进的方向。立体主义背离了文艺复兴以来的绘画原则。观众欣赏根据立体主义原则创作的绘画作品的目光点不是惟一的,他们观赏一幅风景画时总是闭上右眼用左眼看,然后再闭上左眼用右眼看,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如果任意改变目光的出发点,结果还是一样。这样的区别十分重要。  

  约翰.伯杰认为立体主义起源于两个人——塞尚和库尔贝:塞尚十分重视视觉相对性,而库尔贝为古典绘画传统增添了除明暗以外的物质性。  
  在塞尚之前,任何绘画都好像是从窗户看到的一个景象。库尔贝为打开窗户走到室外去作了尝试,塞尚放下了玻璃。房间也变成了景象的组成部分,观赏者也成了景象的组成部分。  
  〔摘自1968年发表的约翰.伯杰撰写的《毕加索的成功与失败》〕  
  一个坚持唯物主义,另一个主张辩证法。二者结合便形成了辩证唯物主义。立体主义是一次革命。  
  印象主义出现时在公众中引起了义愤。他们不习惯画家在作品中增加个人意向——哪怕是遵循光学原理表现出的个人意向。然而,立体主义者们比印象主义者走得更远:他们处处使用明暗技术的表现手法。勃拉克说:“人们对我讲,只要使用阴影就足够了。不,最重要的是看你想表达什么思想。”  
  印象主义和立体主义艺术之间对立的实质是概念艺术和想像艺术之间的对立。立体主义嘲讽印象派人士宣传的遵循目光感觉的原则。他们希望的是表现物体的本质,是他们概念化了物体,而非物体本身。从这方面讲,他们与高更的观点相近。高更认为印象派有一个工具就是眼睛,而没有思想。毕加索说:“立体派画家想:‘我要画一只高脚杯’,他就着手画起来,他画中的高脚杯与现实生活中的高脚杯完全不一样。”〔摘自弗朗索瓦兹.吉洛的《与毕加索生活在一起》〕  
  使用几何图形可以透过物体的表面表现物体的所有侧面,而不仅仅是“相似”,应该走得更远。颜色本身不应该等同于临时性的现象,如光、角、空间以及一切表现外部世界的成分。它应该真实记载永久性的物体。勃拉克说:“我不需要阳光,我有自己的光。”  
  印象主义者受他们生活的启迪,也就是说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生活在水边这样的潮湿之中,那里的光线变化多端,所以他们的绘画作品经常受变化多端的光线的影响。立体主义者们生活在城市,当他们离开城市时,也是为了去南方的乡村。那里山峦起伏的地形比塞纳河边坚硬得多,处处都呈现出棱棱角角,这对他们用有棱有角的立体表现物体的全貌有着深刻的影响。  
  如何才能更好地搞清楚现代艺术与古代艺术之间的区别呢?  
  立体主义者将日常生活中的简单物体糅进他们的作品之中。这些物体例如树木、房屋、乐器、商店的标牌、广告牌、报纸、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物品,对艺术家们对所画的物体的看法都起着一种作用。纸贴画可以使人更好地进行物质、质地、颜色的对比。将不同的东西并列拼贴在一起,日常经常使用的物品看上去会发生某些变化。例如毕加索的《吉他和小提琴》。特别是他于1912年创作的《小提琴》,就是在一个硬纸盒子的外面贴上纸做成的。  
  在立体派画家所处的时代,科学已经占有一定地位。人类已经发现了放射现象、氖和锿元素,发明了树脂及电影技术。但他们却使用同艺术的精细目光相对立的,十分简单、粗糙的材料。他们的画中没有首饰,没有奢华的服装,有的只是沙子、纸片和木头。立体主义者们绝对是完全背离了浪漫主义的现代派。  
  野兽派在对色彩的研究上走得过远,他们同可视现实完全脱节,一味地服从于他们的思想情绪。费尔南.莱歇在其艺术生涯的最后阶段皈依立体主义。他说,从今以后应该多关心一些绘画技术中的画面构成问题与空间问题。毕加索认为:“那时我们正在寻求在画面构成上的建筑学基础,并在布局方面重新建立一种朴实无华的风格。”  
  
  



 认真生活     发帖时间:2015-11-13 17:2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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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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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盛宴(三)
作者:达恩.弗兰克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0节  立体主义派先驱(1)  

  依照现代人的观念,什么是纯艺术?艺术就是创造出一种同时包括物体与主题、艺术家身外世界与艺术家本身,同时还具有启发性的魔力。  
  波德莱尔  
  在经历了以改变人体和物体为标记,被称为前立体主义或者塞尚阶段的第一时期之后,勃拉克和毕加索转向一条新的道路:解析立体主义。他们处在主题的中心。他们努力通过使用重叠的平面从各个角度表达所画物体的第三维——其深度与立体,而不使用明暗对比的方法营造出建立在幻觉基础上的假象。他们从日常生活用品中选择绘画的主题,以便让人轻而易举地辨别出画中的物体。这个时期的标记是单色调(灰色与赭色)和庄严朴素。  
  两位画家将他们的研究建立在一种建设性的工作上,他们用纸、铁和硬纸板制作雕塑品。波德莱尔认为,除“野蛮时代”的雕塑外,雕塑是一种次等的或者“补充性”艺术。他们就拿这样的行动来答复波德莱尔,简直有点儿令人目瞪口呆。这就好像是对诗人的观点进行反戈一击,变被动为主动。在波德莱尔看来,立体主义雕塑存在什么问题呢?他指责它无法让人们“从单一的角度观看”物体;为欣赏作品丰富的内涵,观众必须围绕作品转着观看;“同时表现的面过多”。  
  波德莱尔看到的这些弱点,恰恰是勃拉克和毕加索眼中的珍贵之处。他们首先建造起“轻型”构造物,然后在画布上用绘画的手段反映这样建造的构造物。他们就是这样从雕塑出发过渡到绘画。立体主义的绘画作品就是从他们如此反复的劳动中诞生出来的。例如,毕加索根据他在奥尔塔为费尔南德画的所有肖像,于1909年雕塑成的《费尔南德头像》;或者于1912年根据一个用硬纸板制作成的三维样品,雕塑出一系列的吉他。  
  在这些力图包罗万象的作品中的问题,是迷失了前进的方向。  
  1910年完成的解析立体主义著名作品《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肖像》(图36)是在照着本人画了无数遍之后,又分两个阶段完成的。毕加索对这种方式很不满意,因为使用它创作出的作品人们看不懂。于是,他增加了他称为“标记”的一些坐标和符号,这些突出的“符号”例如耳朵的阴影、鼻梁、领带的一节、头发的雏形、交叉搁置的双手……能够深深地吸引观众眼睛的注意力。  
  两位画家在他们的工作中开始尝试一个新的阶段,并且努力实现他们解析立体主义的真实目的,即在作品中注入更多的清晰度。这一次是在画作中引进一个能够辨别物体的细节、符号,将以前撤销的一些特征还给观众。不久以后,在毕加索使用利波兰瓷漆之前不久,格里斯和毕加索的作品中重新出现了勃拉克在1910年《水罐和壶》中用逼真画法画的钉子、铅字、粘贴纸和零碎材料。该研究的目的仍然是使用在画布上粘贴纸张的方式,使画中显现出样品物体(例如吉他)的立体感。  
  勃拉克和毕加索创立的立体主义是二人共同的劳动成果。这一劳动成果的获得,建立在二人相似的兴趣和各自从事的共同研究的基础之上。在艺术史上,像他们二位之间存在如此和谐的互补性是十分罕见、没有先例的。  
  他们各自做了些什么呢?  
  提此问题没有意义。找到此问题答案的结果只能是:将本属于恺撒的还给恺撒,把由于毕加索的名声过大埋没了的勃拉克的功绩归还给勃拉克,恢复他本应得到的地位。  
  勃拉克受塞尚的影响多一些,毕加索受原始主义的影响多一些。毕加索之所以将原始主义作品“塞尚化”,正体现了他与勃拉克之间的互相影响。  
  第一幅被称为立体主义的作品出自勃拉克之手,而被人们认为开辟了立体主义道路的作品是毕加索所作。  
  首次在官方绘画展览会上展出的第一幅立体主义画作是勃拉克所作。费尔南德.奥利维尔认为勃拉克的那幅作品受到了毕加索1908年作的《三个女人》(图37)的启发,而且西班牙人还为此对他的同志十分生气。但是,阿波利奈尔对此不发表意见,马克斯.雅各布的说法恰好相反,他认为:是从不参加官方画展的毕加索极力鼓励勃拉克参加了这次展览。  

  1912年的一天,勃拉克进了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卷仿木纸。他把这种纸粘贴在画布上,成功地制作出了《柜台与酒杯》。就这样,他创造了贴纸画。毕加索也如法炮制,是他使用一块蜡染布首先创作出了立体派粘贴画《藤椅上的静物》(图38)。  
  1911年,勃拉克在塞莱特创作的《葡萄牙人》(图39)中使用了立体感很强的逼真手法和在镂空模板上刻字母、数字的手法,反映了从一个酒馆窗户玻璃的另一侧看一位乐师的景象,而玻璃上写着那些字母和数字。一年之后,毕加索在他的《小提琴》上刻上了“美丽的爱娃”(赞美他的新情妇)。在此之前,他在一块椭圆形的画布上采用勃拉克的手法画过这幅画。  
  1912年,勃拉克在绘画中使用草木灰和食用油和的沙子。几个月之后,毕加索也使用同样的方法从事创作。  
  在勃拉克于1911年底用纸做成的立体建筑物的启发下,1912年秋天,毕加索成功地用硬纸板制作了《吉他》。  
  于是呢?  
  于是我们赞同皮埃尔.卡巴纳在谈论毕加索时,说“合法剽窃的技巧”是他的惯用手法。尼诺.弗朗克对毕加索的看法更加苛刻:  
  毫无疑问,毕加索是我们时代的一位英雄,也是我们时代最令人仰慕的艺术家。他的自私十分神圣:始终致力于利用所有事与所有人,不择手段地从他人口袋中获取自己的财富,朋友间的友谊与情人间的爱情全部成为他利用的对象,在工作中同样利用他几可利用的一切。有人认为他是靠利用女人起家的,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摘自1956年发表的尼诺.弗朗克的《蒙马特尔》〕  
  在战争期间,毕加索并不欢迎人们去打搅他,但让.科克托不请自来,见到了尊敬的毕加索。画家带领诗人参观了蒙马特尔所有的画室。这些画室的门全部是半掩半开,一旦得知毕加索要来,在他到达之前,他们将画全部藏起来:  
  蒙马特尔的其他画家有的说他(毕加索)将会把我画树的方法学去,有的说他将把我想用在画中的虹吸管拿走。他们之所以害怕毕加索来访,是因为他们知道他的眼睛什么都不放过,什么都能吸收,什么都能消化,回家之后他能够将一切都重新画出,而他们却做不到。  
  〔摘自1996年出版的让.科克托的《毕加索》〕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1节  立体主义派先驱(2)  

  我们也可以听听毕加索本人的观点。在立体主义时期结束很长时间之后,他解释说:在那些年中,勃拉克和他天天见面(马克斯.雅各布和格特鲁德.斯坦对毕加索与勃拉克之间的艺术默契怀有极大的嫉妒,因为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最初是在蒙马特尔,后来在塞莱特、索尔格和蒙巴那斯都是如此。他们相互评判、相互批评。勃拉克曾经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类似于“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的同谋关系。的确,一个深受风景与静自然的启发,另一个将画物体转向画肖像易如反掌。他们二人希望创作出一种匿名的集体艺术,他们的作品几乎都是二人的共同创作,以至于在解析立体主义阶段的所有作品之间几乎没有区别。这个时期的作品中的大多数都没有签名,如果有也是后来才补签的。卡恩维莱对他们的这种做法时而持肯定态度,时而持否定态度。他在1961年出版的《与弗朗西斯.克雷米约谈我的画廊和我的画》中指出:在1908年至1914年间,两位画家经常是在作品的背后签名。他从中看出:和其他的艺术家一样,他们是避免为标明作品的出处破坏了画面的布局。他也同意毕加索与勃拉克的意见,希望他们的作品“不注明始作者”。  
  显然,这是他们二人真实的共同心愿,与他人无关。惟有德朗和格里斯看出了这一点,而自认为是立体主义支柱之一(卡恩维莱承认他是)的莱歇却不同意这种看法。  
  德朗是首批对黑非洲艺术怀着浓厚兴趣的画家之一,也是一个塞尚派的大人物。在埃斯塔克小住一段时间之后,他发现除色彩之外,在描绘大自然的绘画中,画面的形式与构成画面的成分也十分重要。在1907年的独立派画展上,他展出的《浴女》(图40)就突出体现了线条的几何化。毕加索的《阿维尼翁的少女》中人物体态的丰满,或许正是受到了《浴女》的某些启发。德朗是促成立体主义诞生的主要人物之一,可是后来他销声匿迹了,让粘贴纸的这两位勇士从他眼前溜过。  

  在勃拉克和毕加索从事贴纸画和逼真画研究的同时,比他们俩更具有知识分子气和更加注重“科学研究”的格里斯也在从事这两种绘画手法的研究。他常说:“塞尚是从一个瓶子出发画出一根圆柱,而我是从一根圆柱出发画出一个瓶子。”在1912年独立派绘画展览会上,他展出了1912年作的《献给毕加索》(图41),向他心目中的立体派首领表示他的无限崇敬。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由于立体派的奠基者们已经不在一起工作了,格里斯就成为正统立体主义的使者。  
  世界大战导致了许多人的分离,同样导致了毕加索与勃拉克的分离。多年之后,毕加索向卡恩维莱透露说,他与勃拉克和德朗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14年8月2日。那一天,他开车送两位朋友去了阿维尼翁火车站。  
  勃拉克少尉在战争中受伤,做了手术。阿波利奈尔将“立体主义将军”的称号授予了毕加索,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后来又被德朗夺回去了。  
  两位伟大画家后来戏剧性地重逢过。但立体派已经解体,有点儿像他们共同研究探索出来的那些创作绘画的手法:人体错位、分裂和大起大落的动荡,正恰如其分地预示了毁灭世界的一场战争的到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勃拉克对其老战友毕加索愈来愈冷淡。他们之间逐渐拉大的距离把毕加索气疯了,他始终搞不明白勃拉克对他如此冷淡的原因何在。  
  勃拉克与马克斯.雅各布不同的是,他会保护自己。他不允许毕加索使用对依附于他的所有人使用的手段随意摆布他。  
  毕加索承认没有任何人像勃拉克那样爱过他。可以说勃拉克纯粹是一个“毕加索夫人”。毕加索想要收回这位“夫人”吗?但那只是一厢情愿。在50年代,当着有点儿像是评判人的弗朗索瓦兹.吉洛的面,他演出了让毕加索遭受冷遇的精彩一幕。  
  毕加索不请自到,去了他昔日的密友勃拉克的豪宅。这一豪华住宅位于蒙苏里(Montsouris)公园附近,由当时法国的著名建筑师奥古斯特.佩雷设计建造。勃拉克对毕加索相当冷淡,对弗朗索瓦兹.吉洛也不热情。他的朋友自始至终无意邀请他们留下共用午餐,毕加索的自尊心受到了更深的伤害。他回到位于大奥古斯特街的家之后,将在他画室的墙上挂了很长时间的一幅勃拉克的画摘了下来。  
  几周之后,他决定与他的女伴再次来到勃拉克家。他计划利用这次拜访,检验勃拉克对他的真实感情:他们在午饭前几分钟到达;如果主人不邀请他们用午餐,他心中就有数了,他将决定同他彻底断绝关系。  
  中午12点之前不久,毕加索和弗朗索瓦兹.吉洛来到勃拉克家的门前。主人礼貌地让他们进了屋子。当时恰好有一桌宾客正在品尝刚出锅、散发着扑鼻芳香的羊后腿。毕加索认为主人会立即在餐桌上为他们增加两套餐具,但是他错了。事后,弗朗索瓦兹.吉洛评论此事时说:“如果说毕加索从心底里了解勃拉克的话,勃拉克就更加了解毕加索了。”勃拉克十分清楚,如果他邀请毕加索用午餐,后者将会对他更加颐指气使,更加嘲笑他的懦弱。  
  他把他们带到他的画室,不紧不慢地向他们介绍他的最新作品,时间长达一个小时。羊肉的扑鼻香气直冲楼上。毕加索为达到了自己的预期目的而深感高兴。  
  勃拉克更胜一筹。  
  他向毕加索和弗朗索瓦兹.吉洛提议带他们去看他的几件雕塑作品。他们慢慢地走着,欣赏着。善于使用小伎俩的毕加索提醒说火上炖的肉可能糊了,勃拉克不接他的话题,建议他们去参观他的一些石印作品。人们继续观赏。时钟已过下午两点,毕加索开始按捺不住了,对勃拉克说,弗朗索瓦兹.吉洛还不了解他的野兽派作品。  
  勃拉克回答说:“那有什么关系。”  
  他挫败了毕加索对他耍的把戏,因为野兽派作品全部挂在餐厅的墙上。  
  他们一起下了楼。餐桌上只有三套餐具,一套也不多。  
  又过了半小时,来客仍然未受到邀请。毕加索还在顽固坚持,为了拖延时间,毕加索要求主人带他们重新参观一遍已经看过的绘画作品。勃拉克冷静地接受了他的要求。他们在楼上又过了一个小时,在画室内又过了一个小时。下午四点半时,肉香味消失了。毕加索告辞了。毕加索既怒火冲天,又对他的朋友产生了佩服与欣赏的感情。这次消食性的拜访之后,他把摘下的勃拉克的画重新挂回到了他画室的墙上。  

  两位画家过去相敬相爱,但是如今成了对手。完全是毕加索天生的嫉妒心理,使这一对立情绪愈来愈严重。同费尔南德.奥利维尔一样,弗朗索瓦兹.吉洛也深深地尝到了毕加索的苦头,因为后来的毕加索对他的情人更加嫉妒,更加漠不关心。据她讲述,勒韦迪出版了一部著作,其中配有毕加索的插图。接着又出版了另一部,其中配有勃拉克的插图。毕加索得知此事后,愤怒到了极点。听说同一个勒韦迪在勃拉克家度过的时间比在他家长,毕加索也十分恼怒。一天,他去勃拉克家,发现数个星期未到他家的勒内.夏尔在那里,他更加怒不可遏!  
  勃拉克去世后,毕加索送了一幅石印画追悼他,上面写着:“今天,我可以对你说我仍然爱着你。”有些人对此感到吃惊,有人听他说过,“勃拉克企图像塞尚一样画一些苹果,但最终画出来的却是一些土豆!”另一些人回忆起他散布的一些不堪入耳的诽谤,针对其过去的一些朋友——如索尼娅.德劳内。  
  胡安.格里斯逝世时,毕加索的表现同样令不止一个人感到吃惊。在他们看来,他的眼泪有点儿像鳄鱼的眼泪……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2节  自我标榜(1)  

  自我标榜为立体派的画家  
  有人可能认为我反对立体主义。完全不对:我喜欢一切古怪甚至是平庸的思想,而不喜欢资产阶级傻瓜们淡而无味的作品。  
  阿尔蒂尔.克拉万  
  1912年,巴黎的拉博埃蒂画廊展出近200幅被称做立体派的绘画作品。  
  两年前,参加这次画展的画家们经常在他们的画室聚会,并且成立了金派。他们比较经常聚会的地点是雅克.维龙在普托Puteaux,巴黎西城,塞纳河外侧的一个区。的画室。在1911年独立派绘画作品展的第41号厅内,组织了第一个立体派的集体展,参加者有:德劳内、格莱兹、莱歇、梅景琪、雅克.维龙、马塞尔.杜尚、库普卡、毕卡比亚、洛特、塞贡扎克、阿尔西邦科、罗歇.德.拉弗雷纳伊和勒.福柯尼埃。  
  勃拉克和毕加索均未参加。  
  他们俩只在卡恩维莱和于德的画廊展出他们的作品。毕加索和勃拉克坚决拒绝同参加上述集体展的人们搀和在一起的做法,表明了他们对那些人的蔑视。他们认为那些人是在一味地追求名利地位。勃拉克把那些人称做“自我标榜为立体主义者”。毕加索的态度更加直接,1911年他在《巴黎报》上毫不犹豫地断言:“根本不存在立体主义。”20年代,毕加索发表过有关黑非洲艺术的谈话。这次谈话具有鲜明的挑衅性,他说:“什么黑非洲艺术?我不知道……”毕加索对立体主义所持的态度,反映出他一方面有标新立异的愿望,另一方面对划分画派及探讨绘画理论感到厌恶。  
  这其实也是众人无节制地吹捧他的结果。勒韦迪否认塞尚、安格尔和黑非洲艺术对毕加索作品的影响。在大战期间,他发展到同“另外一小画派”的拥护者动手打起来。为此,马克斯.雅各布曾提议将立体主义者们分成两组:勃拉克、格里斯、毕加索和勒韦迪为一派,梅景琪、洛特和他们的朋友为一派。  
  无条件地支持毕加索的科克托更加绝对:  
  当人们谈论立体主义的时候,我请大家别看毕加索的作品。如同莎士比亚的一部剧本不能构成莎士比亚著作的全部一样,毕加索的一幅画同样也不能构成立体主义。  
  〔摘自让.科克托1932年的论文《间接批评》〕  
  罗伯特.德斯诺斯对那些自我标榜为立体主义者的画家更加不讲情面,而对毕加索的态度却十分微妙:  
  当其他许多画家封闭在立体主义枯燥无味的模式中,为终于找到一种可以利用难以辨认来掩盖他们无能的方法时,毕加索却从不知道模式是何物。他只凭自己的感觉创作。  
  〔摘自1984年发表的罗伯特.德斯诺斯的《关于画家》〕  
  勃拉克和毕加索认为金派画家们所做的只是在他们的作品中简单地增加了一些几何形状,而这种机械的增加与他们自己的绘画手法是不协调、不一致的。他们对有些人说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对立体主义有影响之类的闲言碎语完全不予理会(后来哲学家本人否定了这种传言)。有些人企图证明立体主义者们的研究是以各种科学为基础的,甚至还以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的数学家普兰塞经常与“洗衣船”的人来往为证据。勃拉克和毕加索公开嘲笑他们说:如果普兰塞乐意画一些几何图形证明圆规与画笔之间的关系的话,那也只与金派的那些画家有关,同勃拉克和毕加索无任何关系,第三、第四、第五维的故事丝毫不涉及他们。他们从来不,也从来没有在绘画中借助数学和几何的运算规则。一句话,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立体主义理论。格莱兹、梅景琪、雷纳尔以及其他人耕耘的是完全陌生的土地。  

  毕加索从来都是铺垫出新路之后便迅速离开。逆流到来时,他早已远离他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勃拉克同他一样。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向让.波朗透露道:“我早已溜之大吉了。我绝对没有学着他人的样子塑造勃拉克。”  
  当立体主义在社会上引起轰动时,新兴艺术的两位奠基人已逃之夭夭,让其他人进行那些唇枪舌剑的无谓争论。马克斯.雅各布尤其与别人不同,他像圣殿的守护神一样,给予来自各方面的诅咒、愤怒和流言蜚语迎头痛击。他为面对立体画不知所措的人们制订了四条建议:  
  1.看画不得抱有成见;  
  2.欣赏画时应如同欣赏一座石雕,仔细琢磨其各个侧面、雕琢它的独特性、对光线的利用、线条与色彩的布局……;  
  3.密切关注整体中关键部位的细节,长时间地盯着看,原来的模型便会浮现在眼前;  
  4.在认真比较之后,精湛的暗示就会十分强烈地出现在您的脑海中。  
  〔摘自1992年巴塞罗那国家博物馆会议论文《马克斯.雅各布与毕加索》〕  
  马克斯.雅各布自封为文学立体主义者(勒韦迪也一样,在此问题上他们二人是同盟)。在一篇内容丰富、复杂,既有散文诗,也夹杂有对话、文字游戏和俏皮话,因而难以归类的作品中,他也插进了立体主义的内容:  
  绘画领域的立体主义是脱离物体本身自我创作作品的艺术,是将几何结构放在首位的艺术,是暗示现实生活的艺术。文学领域的立体主义也是同样的道理,即只将现实作为文学创作的手段,而非创作的目的。  
  〔摘自1927年马克斯.雅各布写给其母亲的信〕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二)第53节  自我标榜(2)  

  社会上的名人显贵们看不懂《埃斯塔克》、《浴女》、《吉他》及其他乐器的绘画作品,更看不懂《摇骰杯》类的绘画作品。对他们来说,立体主义是对自然主义的进攻,而且这一进攻是来自外国。这里的外国指意大利、德国和俄罗斯。意大利通过派遣未来主义者“潜水艇”、德国通过派遣“炮手”如威廉.于德和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及立体主义画商、俄国通过派遣间谍和芭蕾舞团的方式,达到暗中破坏法国的民族艺术的目的。  
  1912年,有一位社会党议员奋起反对来自外国的立体主义艺术作品在法国的国家博物馆展出。人们到处在谈论“库比主义”——德国艺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人们反对外来艺术入侵的愤怒情绪空前高涨。  
  医学界也加入了这股洪流。在长时间思考之后,瑞士阿尔多特(Artault)博士在讲解立体主义时,将它比做一种病理现象:  
  其实,只要眼睛微睁观察一幅立体主义绘画作品,就足以在其曲折的线条和愈来愈暗的微光中,发现物体的错位、变形和其模糊可见的样子及单色跳动虹彩,于是在眼前出现闪烁的盲点,这是眼疼最常见的症状。  
  〔摘自1914年5月15日《巴黎报》〕  
  在医学界看来,勃拉克、毕加索以及他们的同伙都患了眼疼病。他们通过这种方法,巧妙地表达出医学界和公众消灭立体主义传染病的决心。  
  甚至十分热爱雅里的莱昂-保尔.法尔格对立体派绘画作品也十分不理解,他认为那些画家患了“智力危机”。他到处宣传恢复印象主义,将立体派艺术家统统扔进艺术的垃圾堆:  
  你们是公众场所——酒馆或素食食堂——的画家,你们未受过全面的教育,你们“想教育别人,还嫩了点”。你们从不去农村,或者只带着城里人的脑袋、学院派的或者革命派的幼稚思想去那里,你们的那些思想比汽油味道还要臭,你们的脑袋里只有烟斗、芥末罐、潮湿毛巾、汗臭味……以及宴会大厅和文学沙龙……  
  〔摘自1914年1月《法国新杂志》〕  
  西班牙的斗牛士的投枪也来自人们认为是更加开放的国度。  
  坚持维护他自己本来形象的阿尔蒂尔.克拉万也发怒了,他认为:  
  梅景琪:是一位顽固坚持立体主义的失败者。他的绘画带有德国情调,看到他的作品我就感到倒胃口。  
  马尔古希:他为人不诚实,但是人们在他的画前与同在其他立体派的画前一样,能感觉到点儿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格莱兹:没有任何才华。  
  德.塞贡扎克:除玩弄一些卑鄙手腕之外,无任何别的能耐。  
  个个如出一辙。  
  蒙马特尔也加入了这场论战。当时身为《巴黎报》记者的多热莱斯,无法容忍立体主义者们对绘画的主题、形式和色彩进行如此肆无忌惮的践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好的朋友格莱兹、马尔古希、埃菲尔铁塔的破坏者德劳内(图42、图43)以及莫里斯.雷纳尔(被他称为“美术数学家”)走上了一条否定传统、否定印象派和因循守旧画家的道路,看着他们用角规、角尺代替了画笔。他认为对立体派画家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表现他们自己。  
  多热莱斯在其朋友安德烈.瓦尔诺的支持下,决定出面干预了。他无须像其他人所做过的那样写文章,也无须惊天动地宣布解除朋友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奚落他们。让他们成为人们的笑柄,同他们开个玩笑,让新闻界予以曝光。  
  他发起了一场运动:极端主义。多热莱斯选择了一位信奉未来主义的画家,名叫若阿香-拉斐尔.博罗纳利,意大利热那亚人。媒体不久以后将真正谈到的这位艺术家与众不同。它面色灰暗,浑身长毛,四条腿走路,不会说话,只会叫。它就是弗雷德老爹的驴,小名阿里保罗。  
  一天早上,多热莱斯去蒙马特尔郊区找一位法律书记员。他向对方讲解他的计划以及需要对方做的工作。保尔-亨利.布里翁纳,这位从事夫妻盯梢和捉奸的专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还是笑着接受了多热莱斯的提议。  
  作家多热莱斯和布里翁纳回到蒙马特尔山上,安德烈.瓦尔诺在那里等着他们。多热莱斯和安德烈.瓦尔诺将那头驴从“机灵兔”牵出,在它的尾巴上系了一枝画笔,笔上蘸有天蓝色颜料,在一只小凳子上粘一块崭新画布,再把凳子系在驴的屁股下方。人们引逗它,喂它胡萝卜,那头驴高兴得直摇晃尾巴。就这样,世界上的第一幅动物艺术家的画就成功地完成了。  
  书记员将这一切记录在案。  
  由于对艺术家来说,单色调不足以显示作品的水平,为使这种绘画的效果更佳,两位朋友(多热莱斯和安德烈.瓦尔诺)移动画布,更换画板,给画笔蘸上其他色彩的颜料。  
  在蓝色之后,用了红色、钴色、镉色、靛蓝。看到驴有点疲劳时,贝尔特给它口中放点儿烟草咀嚼,同时给了书记员几枝香烟。弗雷德唱起《樱桃季节》歌,他的驴子的四条腿开始跳起舞来,为它的主人打拍子。当歌声落下时,一幅美妙的绘画作品《阿德里阿蒂克日落》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书记员将这一切如实地记录下来。  
  十天之后,独立派绘画展开幕,《阿德里阿蒂克日落》不仅参加了,并且被置于显著的位置。预先得知这一切的多热莱斯的知心朋友们,聚集在这幅巨作前兴奋地评头论足。无人认识这位意大利未来主义画家,但大家都认为,毫无疑问,“他”将来一定能够攀登现代绘画艺术的顶峰。请别忘记他的名字:若阿香-拉斐尔.博罗纳利——极端主义大师。  
  人们不仅记住了它的名字,而且人们对它崇拜、迷恋,人们对它的作品进行评论,认为:天空部分有点儿野兽派特点,造型有点儿含混、不太明确,画家性格的影响过多,如果不是象征什么的话,有点儿令人难以理解:在画中央的这些红杠杠到底代表什么呢?一个鼻子?月亮?上帝派来的皮尔罗(古代意大利戏剧中的人物)?……《晨报》、《灯笼》……整个媒体都纷纷对它进行评论。更有甚者,当多热莱斯手拿有关这个骗局的全部证据来到《晨报》编辑部时,人们个个被吓得呆若木鸡,都傻了,接着犹豫了,动摇了。但几个小时之后,他们都相信这的确是事实。第二天,大幅黑体字“画派头领——一头驴”占据了《晨报》整个头版,为当时人们心目中的立体主义下了定义。  
  书记员出面为此作了证。  
  
  



 认真生活     发帖时间:2015-11-13 17:2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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